“用工荒”會撼動“廣東制造”的地位嗎？

BY 劉開明

“用工荒”會撼動“廣東制造”的地位嗎？

BY 劉開明

廣東工廠目前的用工荒已不是什么秘密了，當地各方也紛紛就此作出回應，據我的觀察，來自企業方面的聲音，一般都憂心如焚、疑慮重重；而來自官員、學界的看法多是喜憂參半，喜的是“民工荒”能倒逼企業提高工人福利，甚至促進產業升級，改善工人權利，憂的是面臨人民幣升值、成本上升的困境，加上用工短缺，一些中小企業可能無法渡過難關，經濟受影響，失業率增加。筆者認為，不論從哪個角度分析，都無法回避一個最基本的事實：廉價勞動力取之不盡的時代正在結束，以廉價為基礎的“廣東制造”正面臨著嚴峻的挑戰。

“用工荒”正在用市場的力量改變“廉價勞動力”的現狀，使廣東工廠的人工成本、管理成本、招聘成本、培訓成本進入上升通道。如果不能找到有效的解決途徑，企業的現有利潤空間可能會被大幅壓縮，經營的困境會進一步加劇，廣東制造產業，乃至整個珠三角經濟格局可能會更加失衡。

■“倒逼”不現實

許多專家認為，“民工荒”給了廣東企業一個很好的契機去倒逼產業升級，甚至倒逼國際市場定價權；也因此獲得了技術創新和市場創新的增值機會。但我以為，在現有產業格局和勞資關系沒有根本調整之前，這些良好的愿望只能是黃粱美夢，很難有實現的可能。

長期以來，多數企業依靠廉價人工獲取收益，很少有人關心產業的內在動力，諸如人力資本、核心技術、市場開拓等等。廣東制造業只見低技術外延式擴張，難得有高技術的內涵式增長；而排斥農民工市民化的戶籍制度，則讓廣東制造業不僅成為了技術和市場均在外的“外向型經濟”、勞動力在外而且頻繁流動的“外勞型經濟”和既沒有自主品牌、又沒有創新技術、也沒有穩定勞工的“外源型經濟”。這種虛胖無力的經濟結構缺乏穩定而持續的內源力量去推動制造業的產業升級或者轉型。

為了抵消人工和原料上升、人民幣升值的成本壓力，以技術和生產率提高為基礎的升級可能是不少企業的想法。不過，技術和生產率的提高都必須依賴勞動者職業技能的提升，也離不開員工的穩定。但目前并沒有一種有效機制能夠在短時期內大幅度提高工人的技術，也沒有辦法把企業的員工流失率降下來。產業升級所必須的內在動力嚴重缺乏，何來能力向上提升？既然缺乏向上提升的內在動力，那么“廣東制造”憑借什么來爭奪國際市場的定價權？我看是愿望很好，希望渺茫。

■“廣東制造”的地位暫時無憂

雖然目前的用工成本和其他經營費用有所上升，但距離合理工資水平還有不小空間，加上法定福利、環境保護和原材料等各個方面仍有很多空子可鉆，多數企業完全有自我消化的空間，只是經營難度提高了一點。從總體上看，雖然廣東地區企業的人工成本超過了越南、柬埔寨、孟加拉國等發展中國家和地區，但如果考慮到勞動生產率、運輸和原材料等多方面的因素，在未來10年，廣東制造業仍然能夠保持廉價的優勢。

根據我與一些西方跨國零售商和品牌公司的交流，發現大多數西方公司短期內難以離開廣東而選擇其他成本更低的國家或地區。原因有四：

第一，其他任何國家和地區尚沒有形成像廣東這樣如此龐大的加工體系和原材料供應鏈，無法滿足跨國大零售商和品牌公司的巨額采購需求，他們會增加供應商來源地的多元化，有些企業甚至會增加到東南亞和南亞的采購量，但廣東地區仍然是其最主要的采購地。

第二，廣東已經建成完善先進的物流運輸系統，形成了以香港、深圳和廣州為中心的國際貨運中心，以及珠三角公路運輸網，這構成了一個高效率的供貨系統，這是任何其他區域難以在10年內達到的。

第三，廣東地區企業工人的受教育程度和技能熟練程度普遍優于其他地區，總體上是廉價聽話且吃苦耐勞，易于管理，也是其他地區難以比肩的。

第四，目前全球勞動密集型產業主要是依靠貿易商和品牌商、零售商合作分配訂單以及監控生產過程，貿易商參與采購、工廠選擇、運輸以及風險分擔等各個環節，香港、臺灣地區以及新加坡已經在長期的國際貿易中形成了貿易中介的優勢地位，很多零售商和品牌商依靠這些國家和地區的貿易商進行產業鏈的管理，而廣東距離這些貿易商在地理、語言、文化上最接近。

基于這些原因，未來10年廣東制造業的優勢地位仍無人能撼。

但是，如果我們的企業躺在這些優勢上睡大覺，那么失敗可能會來得很快。所以如果想繼續生存下來，必須認真思考如何建立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培養企業向上提升的內在動力。

企業要怎么做才能達到這個目標？據我個人了解，要多數中小出口企業花大錢開拓新的市場，或投資新產品、新技術的研發，都不切實際，很多企業即使有心也無力。最切實便捷的途徑就是以現有基礎深挖潛能、提高生產率和產品質量。而要實現這個目標，員工的穩定和技能培訓就很關鍵。所以，我認為我們的企業到了必須重視員工的時候了。

重視員工不僅僅是加工資了事。增加工資當然很重要，但還遠遠不夠，而且坦率地說，大多數工廠的加薪幅度有限，難以滿足工人的內心要求和現實生活需要。所以，在增加工資福利、改善工作環境之外，還要提供學習機會和發展機會，讓員工在工作的過程中形成學習的能力、向上發展的能力和自我保護的能力，在工作和生活上受到充分的尊重。讓他們感受到這份工作是體面的有尊嚴的工作。這樣，員工的心暖了，自然不會隨意“跳槽”去其他生產集中地，員工的流失率下降了，滿意度增加了，生產率和產品質量自然就提高了。這是用錢買不到的，而是用心來做的。

不過，如果戶籍制度和“城鄉二元社會結構”不做根本性的變革，僅有企業的努力，是無法把工人從流動的勞動者變成穩定的勞動者，所以不單是廣東，全國都需要徹底廢除基于社會排斥而建立的戶籍制度，以及這個制度所包含的社會福利、社會保障、公民權利、政治權利上的不平等，給每個公民以平等的待遇，使公民實現在國境內自由遷徙和居住的權利。讓外來工享有與城里人同樣的國民待遇，即平等的政治民主權利，改變農民工身份轉換滯后于職業轉換的現狀，使外來工真正實現從農村到城市，從農民到市民的徹底轉換，才能使工人穩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