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松比較毛與蔣

□尼克松

尼克松比較毛與蔣

□尼克松

毛澤東在1972年對我說：“我們大家的老朋友蔣介石委員長不贊成這個。”他一邊說，一邊揮了一下手，這個手勢也許指我們的會晤，也許指整個中國。在我1953年首次會見蔣介石的時候，這位委員長在談到中國時也這樣揮了一下手，明確表示他指的不僅是臺灣，而且也指中國大陸。

我發現他們兩人講起這些，都帶些帝王派頭。從他們的手勢和講話看來，他們似乎都把國家的命運同自己的命運聯在一起。兩個像這樣的領導人物在歷史上相遇時，不會妥協，只會相撞，—個勝，—個敗。

行為大不同

他們兩人有許多相似之處。兩人都經常長時間地深居簡出，毛乘暇寫詩作詞，蔣則漫步深山，吟誦古詩；兩人都是革命者，毛反抗他父親的專制和反抗整個社會制度，蔣反對清王朝的對內腐敗、對外懦弱，蔣比毛早七年剪掉了發辮——這是象征造反的行為。

他們的外表和內心深處都有許多不同之處，毛有一種輕松的無所顧忌的幽默感；蔣在我與他的幾次會見中，從未講過任何幽默話。毛的書法瀟灑，字寫得龍飛鳳舞，毫無拘束；蔣的書法拘謹，字寫得方方正正，一絲不茍。

從內心深處來說，他們崇敬中國的方式也不同。他們都愛這個國家，但是，毛要抹掉過去，蔣要把過去作為基礎繼續建筑。毛在勝利后簡化了漢字，這不僅是為了便利掃盲運動，而且也為了摧毀每一個復雜的漢字所包含的歷史內容；蔣在敗北后，在他逃亡的船艦上騰出地方，裝走了近四十萬件中國古代藝術品，為此，許多忠于他的助手和士兵留在了大陸。

我和蔣介石首次會晤是在1953年。蔣和他的妻子在臺北他們富麗堂皇的宅邸里歡迎我。他的妻子擔任我們的翻譯，偶爾也參加談話。她不僅英語講得非常流利，而且對她丈夫的想法理解得十分透徹。

然而，蔣夫人遠不止是她丈夫的譯員。我認為，蔣夫人憑她的智慧、口才和精神力量，也足以成為一個重要的領導人。

蔣夫人與毛夫人江青之間的差異，甚至比蔣與毛之間的差異更為鮮明。蔣夫人文雅，衣著漂亮，富有女性風格，卻又很剛強。

江青粗魯，毫無幽默感，也毫無女性風格，是個無性別的狂熱的女共產黨人的典型。當我們一起坐著觀看她為我安排的宣傳性的文藝表演時，她緊張得前額和手上都冒著汗。她的第一句話，就很能表明她愛尋釁和好斗的態度。她說：“你為什么不早點到中國來?”

保守與挑戰

蔣常穿筆挺的黑披風，剃光頭，在私下會見中態度嚴肅，不茍言笑。他的眼中露出自信和堅韌的神情。

蔣和毛的個人習慣也大不相同，很有意思。蔣什么都井然有序——服裝、辦公室、家庭。他在每一個方面都能律己和富有條理。他給人的印象用“整潔”、“利落”來形容并不過分。毛恰恰相反，他的書房里散亂地堆著書籍和文稿。毛的雜亂無章和散漫與蔣的富有條理和自律都形成兩個極端。用“零亂”和“隨便”來形容毛的外表，也不為過分。

蔣是一種最稀有的政治動物——保守的革命者的典型。

蔣的意圖更近似美國人的意圖。他希望復興中國的傳統。他不容許舊秩序敗壞這一傳統。他反對普遍存在的吸鴉片嗜好和當時仍很流行的婦女裹足的習俗。盡管他采用了代議制政體，但他并不是民主主義者。在他看來，問題不是自由太少，而是自由太多了。不過，蔣尋求的紀律會解放中國人民的創造力和生產力。他的主張行之于臺灣地區后，創造了經濟奇跡。雖然直到1965年為止，他仍接受美國的經濟援助，但援助的數額很小。蔣贖買了地主的土地，分配給農民。過去的地主把大筆資金投在工業上，同時政府還鼓勵外國投資。

蔣是個實干家。在他風浪迭起的一生中，他有許多次是正確的，所以，他絕對相信自己的判斷。

甚至1949年的大潰退也沒能動搖蔣的自信。在他看來，那只不過是又一次暫時的挫折。每次我見到他，他都談到光復大陸。即使他的某些助手已經放棄這一希望，他也不曾失去信心。

他為自己起名“介石”，意思是“不可移動之石”。我非常欽佩他的堅毅精神。他從不僅僅由于某件事看來在所難免而屈服。他認為，如果某事辦不到，往往是因為這件事過去從未有人做過。

蔣盡管堅韌，還是有他的過錯。蔣是一位出色的政治家和軍事策略家，但他死板地“照書本辦事”，他作為戰略家是平庸之輩。在某些特定的戰略設想范圍內采取行動，蔣的頭腦敏捷而果斷。但是，他不大能跳出圈子，制定出向舊戰略挑戰的新戰略。歷史上有許多人物曾向他們那個時代的種種既定的設想挑戰。歷史是由提出適應時勢的新見解的人物創造的。毛澤東屬于后者。

當蔣的軍隊出師北伐，試圖用軍事手段統一中國的時候，中國有些地方在外國人手中，有些地方為軍閥所割據，還有些地方處于混亂的無政府狀態。蔣在挺進途中逐漸聚集起中國最強大的軍隊，幾年后，中國統一，他被擁為統治者。

然而，這種統一主要是在名義上而不是在實際上。蔣壓倒了對手們，但并未制服他們。他允許他的敵人采取中國傳統的向強者屈服的策略，允許他們成為他的同盟者以保全面子。這也許是他最大的失策。蔣始終未能完全控制中國，他的軍隊只能用于維持中國的統一。蔣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鎮壓各地軍閥的挑戰，他始終不能減少軍隊編制，把足夠的注意力以及人力物力用于經濟現代化和經濟改革。總之，他的戰略保全了面子，但丟掉了中國。

小智與大智

蔣介石始終有些神經過敏，動作拘謹。毛則從容不迫，動作穩重，能迅速領會到別人話中的細微含義，眼神雖然不能完全說是閃爍發光，卻帶有一種嘲弄的微笑。他的笑聲很有感染力，他非常喜歡機智的談話。他的性格很熱情。

美國記者白修德也敏銳地覺察到這一點，他寫道：“蔣介石受到詰問而無以對付，往往輕輕地晃動雙膝，他的緊張心情流露于形表；而毛澤東卻鎮定自如。在蔣的辦公室或白宮的橢圓形辦公室，常常有人進來送電話記錄或便條，不時打斷賓主間的談話，和毛談話卻沒有這種情況。他的辦公室是共產黨中國運籌帷幄之地。毛澤東顯然不是一般行政首腦，而被認為是個圣人，在他進行思考時，一定不能打斷他。”歸根到底，蔣介石的智慧乃是小智，是一種為個人生存而忙碌的不自由的智慧，而毛澤東的智慧則是大智，是一種超然于個人生存意志之外的自由的智慧。因而蔣介石顯得緊張、拘謹、神經過敏，毛澤東則顯得大方、瀟灑、從容不迫。正如叔本華所說：“天才和注重實用的人相比較，有如金剛石之于瓦礫。”

（摘自《特別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