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俊芳
故鄉的轆轤井
□ 胡俊芳

說起轆轤井,我總忘不了那吱呀吱呀的搖轆轤聲。那聲音就像故鄉一首悠遠悠長的歌謠,在我的夢里,我的腦海里連綿不絕地唱響著,它是我童年的詩畫,童年生活的一個縮影。
我的故鄉,村村寨寨幾乎都有一兩口轆轤井。我們村的轆轤井就靜靜地立在村口。井旁是一株多年的洋槐樹,樹冠約五六米,把轆轤井周圍的大片地方遮蓋得嚴嚴實實,像是轆轤井忠實的守護者。這口井沒有人知道是什么時候打的,也不知道井究竟有多深,只是從井邊往下看去,那井水清清的似乎很深的樣子,井的周圍砌著老式的青磚,因為年代久遠的緣故,上面布滿了厚厚的綠苔或野草,甚至還有一兩朵淡藍色的小花。井筒粗粗的,約摸一米寬,井臺的四周砌著四塊青石板,但也已磨得亮亮的,上面橫著一個木頭做的高高的井架。自打我記事起,那中間的鐵軸已經磨得起明發亮。所以每次去到井邊,我總害怕那木頭斷了,但總也沒有斷去。后來就越發膽大,沒事總愛在井邊玩耍,有年齡大的孩子還試圖下到井里去采井壁上的藍花,而我是斷不敢下去的,據說是壞脾氣的孩子會被水神拉下去的,而我就很心虛。
這是全村唯一的一口轆轤井。雖然幾十口人都在這里取水,但井水還是很旺。有一年大旱,周圍好幾個村子的井都干涸了,但這口水井依然源源不斷,清澈清涼,雖然來取水的外村人日漸增多,那井水也不曾降去。老年人講,聽說當年挖這口井的時候,曾有青蛇出現,所以就認為這井是好的選址了,說井水旺是因為有了青蛇的保護,我們村沒有什么大災大難,日子過得倒也平平安安,所以逢年過節村上的人總會拿來自家做的吃食供奉井王爺,感謝他老人家的大恩大德了。
轆轤井旁邊是我們村上的菜地,從井口到菜地的一段距離是石頭鋪成的水溝,一直延伸到地里。隔三差五的,看菜園的老頭優哉游哉地哼著老掉牙的村歌,搖著轆轤把,把一桶桶清涼的井水揺上來,倒進水溝澆菜。總有大人或是孩子過來幫著搖轆轤打水,人們說著笑著,那場景熱熱鬧鬧。也許是因了水分充足,園子的蔬菜水果長得出奇地旺,隔上幾天,每家每戶就能分到一籃子的新鮮蔬菜,在那個年代,算是不錯的日子了。
每每人們從田地里放工回來,走過轆轤井時,總要放下鋤頭,打一桶清水洗去灰塵和勞累,然后就著水桶咕咚咕咚喝個痛快,當清涼甘甜的井水喝下去的時候,滿身的疲憊就完全消散了。于是便三五個或八九個隨便坐在井邊的石板上歇一歇腳,吸一袋煙,東扯葫蘆西扯瓢地拉起話來,直到家里人喊著該吃飯了,才不得不起身離開。
平日里,村上的男女老少沒事的時候就都愛到轆轤井旁,洗衣服的,拉家常的,孩子們則喜歡在人群里嬉笑打鬧。尤其是夏天的晚上,月亮的光華瀉下來,轆轤井高高的井架便映在那一片如水的月光里了。周圍此起彼伏奏響的是青蛙不知疲倦的長鳴和人們那悠悠的富有歷史色彩的老故事。我總愛伏在父親的懷里,在委婉動聽、綿軟悠長的故事里做著美麗的夢沉沉睡去。也就在那時,我的童年生活有了不一樣的色彩,并激起了對文學的朦朧的無限向往。
轆轤井是村子里人生活的中心,這里每天都上演著一樣的故事,重復著一樣的生活,像轆轤吱吱呀呀總也不變的琴弦,彈奏著一支悠遠不變的歌謠。轆轤井是村子的一部分,似乎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人們每天從這里取水,每天都有人去撫摸一下那磨得光亮的攪把。
而我對轆轤井最深的印象,是那年父親要把我投進井里。我是一個倔強的女孩子,平時什么事情總愛鬧得天翻地覆,哭得死去活來,全家人都私底下叫我“慪斷筋”。也許是為治治我的脾氣,或者是父親那次真的生氣了,一次我又撒潑打滾時父親竟然掂起我的兩條腿就朝轆轤井邊走,說是要把我丟進井里。我害怕極了,哭著說以后再也不氣人了,父親才把我放下。從那以后,我的脾氣無形中好了許多,父親再也沒說要把我投進井里,可是我卻對父親有了一種恐懼,一種怨恨,這種情緒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后來長大了,漸漸明白了父親的心意,而又久久地后悔不已。父親也每每念起此事,總說是轆轤井改了我的怪脾氣。現在想想,當時那么疼愛我的父親,為了我的壞脾氣,是下了多么大的決心。
細細算來,我已經是好久不曾回故鄉了。但偶有做夢時,總會有故鄉的事事人人、一草一木出現在夢境里,而有關轆轤井的一切也總是夢里常常出現的。后來真是回了一趟老家,也沒有去看看那口老井,一直都很遺憾,再后來聽說村里每家都用了自來水,轆轤井年久失修,也就沒有人使用,只是不知道現在轆轤井旁還有沒有以前那動人的故事了……
(作者單位:寶豐縣國土資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