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東南民窯考
——莒南薛家窯

馮忠民山東藝術學院 濟南250014

魯東南民窯考
——莒南薛家窯

馮忠民
山東藝術學院 濟南250014

圖1-2 薛家窯部分產品

民間陶瓷作為一種特殊的文化形態是中國現代陶藝發展的根基。薛家窯的黑陶燒制有著與眾不同的原料以及高超的制坯燒成技術，其生產的黑陶被作為生活實用器而傳承有續。它是中國傳統窯內熏燒滲碳工藝的典范，也是人類文化史的重要組成部分。挖掘和整理瀕臨失傳的民間制陶技術，對當代民間陶瓷發展狀況進行考察并總結其寶貴經驗就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

傳承；原料；燒制；窯內滲碳；

魯東南莒南城北25公里處，沿潯河而居的薛家窯是當地有名的制陶村，該村東南角是一處典型的大汶口文化遺址，西北角為龍山文化遺存，出土多以黑陶實用及禮器為主，說明該地早在6000年前就有了黑陶燒制工藝。南宋紅襖軍起義后，也曾在此燒陶，至明代洪武年間，以該村薛姓族人建的窯最有代表性和影響力，故村名由營子官莊村更改為“薛家窯”。燒制的陶器也稱為薛家窯泥陶。因此由史前至今，薛家窯制陶史脈絡清晰，年代銜接環環相扣。按傳統說黑陶燒制工藝在三千年前就已失傳，但在薛家窯應該說黑陶禮器被青銅器所替代，但黑陶實用器仍被廣大勞動所繼續使用，這里的陶器具有很多優勢：透氣性好但不滲漏，盛放食物不易變質，燒水有一種格外的香味且能延年益壽，保水性強養花肥壯，從其優良的胎質和各項優越的使用性能上不難得知，其經歷千年而代代傳承的原因，就是作為優良的生活實用器而被魯東南歷代勞動人民所接受，成為其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我曾多次到薛家窯考察并走訪當地制陶藝人，當地的老房子及院墻多為土坯建筑，它是在遺址上就地取土制坯，土坯中多雜有大量的各時期黑陶陶片，這些陶片在當地的土墻表面隨處可見（圖1-1）。而建房的土墻中空，內里填充碎石塊，碎石塊中并雜有殘破的史前石斧、石刀及黑陶紡輪。薛家窯制陶工匠們的制坯過程就在這些古老的土坯房中完成，這種生產過程大都以家庭為單位或作坊式生產，生產人員固定雇傭或臨時請人，如燒窯師傅便可臨時聘請，工作場所就設在家里，由各組成人員進行協作，發揮每個人的技術優勢，出現分工并職業化。這些窯工大都為薛家窯本村人員，他們沿襲農民的生活方式，農忙而耕，農閑而陶。

薛家窯泥陶種類很多，分黑陶、灰陶、紅陶三色，品種達4 0多個，1、大件：有大缸、大盆，容量在100至400公斤間。2、套件：二盆、五盆、行罐稱為一套。3、單件：如雙罐、茶罐等（圖1-2）。除此之外，還有火罐、火爐等取暖具，各種香爐，各種餐具，各式花盆、花盆罐、臉盆，各種兒童玩具，各類宮殿廟宇建筑配件等，嘉峪關一帶長城上面的泥陶獸頭就出自這里。

圖1-1 古老的土坯房夾雜著各時期的古老陶片

其生產設備較為簡單，而工序較為復雜，從泡土制坯到出窯需經10至13道工序：

1、取土

薛家窯制陶所用泥土全部取自村西莊上所共用的黃膠泥塘中，這種膠泥黃中偏紅，為薛家窯所特有。經專家考證，該土層形成于一億多年前的恐龍滅絕時期，是紅頁巖長期風化沉積而成，是制作陶器的上等原料。它含雜質少，燒成溫度可達9 00—1000℃，不需陳腐、過濾，做成的陶器胎質細膩，適用范圍廣。，各家各戶根據自己每年的用量用拖拉機運回自家院中曬干存放，然后加水焚勻，用腳反復踩踏，一直踩到不粘腳為止，稱踩熟，然后制成長1米左右，直徑10厘米的泥條，即可拉坯使用。薛家窯的泥料不需陳腐，也不用淘洗沉淀去除雜質，直接踩熟就可做為制陶原料，而且能保證燒成及使用質量。其它地方所使用的膠泥制陶原料是做不到這一點的，不僅加工陶土便程序復雜，且燒成溫度低表層易脫落，實用滲水，只能做工藝品。

2、制坯

薛家窯的成型工藝為傳統的手工拉坯（圖1-3），使用的工具是一個旋轉的木盤，叫拉坯輪，直徑約90公分，木盤底面附有一塊方形厚木塊，兩邊各有一小孔，用兩根圓木把它和木盤連在一起，中間開有一個直徑約20公分的圓孔，套在固定在地下的車樁上，車樁的頂部呈尖狀，多為棗木、黃檀木，過去直接是木結構，現在為了耐磨在上下接觸點各加了鐵質材料，其關鍵部分在于木盤下的木塊，它厚而重，即可保證木盤旋轉平穩，又增加了慣性，提高了輪盤的速度。木盤用腳蹬擦。拉坯輪的出現是人類制陶史上的一大進步，從大汶口文化至今薛家窯一直在沿用這種傳統的制陶方式。由于快輪構造合理，操作方法得當，轉速很快，當輪盤轉速達到每分鐘80轉以上時，即可達到拉坯要求，薛家窯的腳蹬轉速為每分鐘100到180轉。另外，村內還有一種電動拉坯機，它是用自行車后輪改裝的，它也是在地面挖坑預埋好電機，用鏈條連在車輪的軸承上，輪內輻條加石膏找平，這樣經過轉速調試，便是一臺經濟簡易的拉坯機。

圖1-3 手工拉坯

薛家窯快輪裝置的顯著特點是輪盤轉速快，產生形變的效果好，可以提拉成各種形狀的坯體。利用快輪拉坯工作效率之高是相當驚人的，產品的形狀、大小、厚薄、高矮全在師傅的心中手中。一個熟練的拉坯師傅，一天可以制作200個花盆。拉坯技術含量最高的是快燒泥壺，首先倒做壺底，成內凹形，然后倒過來再拉成壺體，最后上把、安嘴，整個制作過程全憑師傅的經驗和感覺。這種黑陶快燒壺由于底部收火，整個壺制作輕巧殼薄，只用一根高粱秸便能燒開一壺水，且味道純正甜美。其凹底的形制把整個火焰兜在內凹的壺底，有效增加了受火面積，與5000年前的鬹、甗、鬲的使用原理有異曲同工之妙，應是在鬹、鬲基礎上經過歷代改進而成，其使用年代應和陶釜平行，且傳承至今（圖1-4、5）壺底可以收火整個制坯過程可分為拉坯和修坯兩個階段，通過拉坯制成毛坯只是初步成型，通過修坯整個器物就得以定型③。

圖1-4 快燒壺

圖1-5 內凹的

3、晾坯

坯體做成后，需經至少三次晾曬，稱之為‘三水’，先將坯體移至屋外晾曬10多分鐘，再搬到屋內，叫做‘一水’，一天后，再拿到日光下曬半個小時，然后放陰涼地里繼續晾干，再到室內，叫做‘二水’，兩三天后，再搬出來晾干，叫做‘三水’，一般制品在春秋兩季至‘三水’即可入窯燒煉，在夏冬兩季則需要四至五水。當地的膠泥原料致密度高，晾干的花盆扣在地上，即可承受一個人的重量，燒成的水器類產品絕不出現滲漏。

4、燒成

薛家窯所使用的窯有大中小三種，大型窯可裝300套制品，中型窯可裝150套制品，小型70-80套制品，為直煙窯式結構，傳統窯用土坯壘制，現代窯用磚壘制，一門一灶，與龍山文化晚期窯的形制相比較，無太大變化，火膛在燒成室底部靠前位置，煙出在頂部中央。分別建在個人房前屋側或村子中央的公共空地上，有些為公用窯各家合用。據當地的窯工介紹，一個窯可用幾代人，燒塌了就老窯的隔壁借用殘墻再起一個很方便，村內現存最早的窯為明嘉靖年間所建，現在還在使用，它是三座窯建在一起，遠遠望去，就象一個大土堆，坡度平緩，四面都可很方便的走到窯頂（圖1-6）。

圖1-6 現存最早的窯為明嘉靖年間所建，三座連在一起，是村中的共用窯

其面向正南有三座窯門，各窯室獨立分開，可單獨使用，三個燃燒室位于地面以下，煙出位于窯頂中間，無煙筒。東面窯門口尚存有一棵百年古樹，由于年代久遠，中間形成空空的樹洞，只有外殼支撐著幾枝綠葉，小型窯較大型窯相比，似一只倒扣的鐵桶，內部結構一樣，外側墻壁坡陡峭，有一條用廢棄的老磨盤壘成的臺階通向窯頂，方便窯工上去灑水或堵煙出（圖1-7）。

燒窯的第一道工序是裝窯，有專門的師傅在里面，以坯壓坯，將窯裝的滿滿的，以充分利用空間，裝完便用磚頭和稀泥封好窯門，只留火膛和出煙孔。

傳統燒窯用山松枝等木柴，現代用煤炭點火后先用小火燒，逐步升溫，當地稱為通火，也叫“小黑悶”，然后火勢逐漸加大，使窯內溫度達700—900℃，稱“大黑悶”，從“小黑悶”到“大黑悶”前后需要24—30個小時，時間長短根據窯的大小不太一致，多是以燒窯師傅用眼觀察燒“熟”為宜，然后用陶板或陶盆扣住煙出口，用稀泥密封，之后再把火膛內塞滿馬尾松枝葉作為滲碳原料，這一過程要讓火膛內的松枝，只冒黑煙不再著火，緊接著把火膛口用土封住，這期間還要灑水潤窯，這時窯內各處都充滿黑煙，所以各件器物的全身都被滲碳變成黑色。其滲碳層的深淺與滲碳保溫時間的長短有關，時間長連胎心也變為黑色，時間短僅表皮變為黑色，胎心仍保持紅或灰色，當地稱為“黑皮陶”。薛家窯的悶窯滲碳過程長達24小時才可出窯，這就保證了黑陶滲碳質量。這種煙熏滲碳是當地史前時期便熟練掌握的黑陶燒制工藝。

圖1-7 廢棄的老磨盤壘成的臺階直通窯頂

關于黑陶的產生，我曾有過許多的猜想，但當我詢問過當地的老窯工后，覺得以前所有的想法都不如他回答現實，老人說：“因為他們所用的土窯非常簡易，幾千年來從未改變過，如果不經過滲碳這一道工藝，燒出來的陶器因坯壓著坯，坯挨著坯，有可能是紅中帶紫或局部發青，顏色很雜亂，不好賣，在臨出窯時悶一下潑上一桶水，這樣出窯時才會清一色的烏黑發亮，才能賣的快”，我現在想那些幾千年前的古人，不知他們是否也有著同樣的想法？但不管怎么說黑陶出現并燒制了幾千年，為人類陶瓷史上寫下了光輝的一頁！

[1]李文杰《中國古代制陶工藝研究》 科學出版社 1996年

[2]楊永善《說陶論藝》 黑龍江美術出版社 2001年

[3]邱耿鈺《中國現代民間陶瓷研究》河北美術出版社 2005年

[4]柳宗悅 《民藝論》 江西美術出版社2 002年

[5]王悅振王占魁《古鎮春秋》 匈牙利東方文化出版社 1992年

[6]中國硅酸鹽學會〈中國陶瓷史〉 文物出版社 2004年

[7]張學海《龍山文化》 文物出版社 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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