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方治

2010年4月,“微笑的國度”再次令世人側目。政府軍警與紅衫軍(反獨裁民主聯盟)的“14·10”大規模流血沖突,導致至少27人死亡、800多人受傷,成為泰國自1992年“五月流血”事件以來最為嚴重的政治慘劇。近年來,泰國一直處于“反他信”與“挺他信”的政治沖突之中。從2006年的“9·19”軍事政變,到2008年11月的黃衫軍(人民民主聯盟)圍攻曼谷國際機場,到2009年4月的紅衫軍擾亂東盟峰會會場,再到現今的“4·10”慘案,泰國的政局動蕩始終無法徹底平息。
泰國政局持續動蕩的原因何在?從具體因素來看,前總理他信·西納瓦的腐敗問題,政治集團之間的爭權奪利,城鄉分化的社會矛盾,無疑都是阻礙泰國政治和解的重要原因。但是,僅此并不足以解釋迄今已持續四年并還將延續的政治動蕩。那么,根源究竟何在?國家發展道路之爭。
2007年,泰國政變軍方在廢除1997年憲法后重新頒布憲法,其中的重要變動之一,就是將泰國國王普密蓬·阿杜德所倡導的“知足經濟”觀念寫入憲法,作為泰國政府制定經濟政策的指導方針。軍方此舉,為我們提供了解讀泰國政治亂局的重要線索。
1997年,東亞金融危機首先在泰國爆發,經濟發展遭受重創。面對全球化所蘊含的風險與機遇,泰國社會逐漸形成了兩條涇渭分明的發展道路選擇:
一條是普密蓬國王提出的“知足經濟”道路。其政策含義主要包括兩方面:其一是“自給自足”體系,即在家庭、鄉村、地區、國家的各層次構建自助的生產一消費體系,從而提高對外部風險特別是全球化經濟風險的抵御能力。其二是“適度知足”理念,即在滿足個人生存需要之后,摒棄對物質消費主義的貪欲,轉向佛教的道德修養和精神追求,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
另一條石前總理他信提出的“他信經濟”道路。主要體現為“雙引擎”戰略:對外開放,主張通過雙邊或多邊貿易協定,開拓國際市場,避免以往單一依靠歐美市場所產生的波動風險;對內改革,主張開拓農村市場,通過“百萬鄉村信貸”計劃、“一村一特產”計劃、“資產化資本”計劃、“農民債務緩期償還”計劃等方式,為農村地區提供發展資金和項目,從而促成農村自然經濟的瓦解和商品經濟的發展,使之融入全國甚至全球大市場。
可見,兩條發展道路在應對全球化的風險與機遇方面,存在彼此對立的選擇?!爸憬洕敝鲝埻ㄟ^自力更生的內向型經濟抵御全球化風險,為此不惜將機遇拒之門外。“他信經濟”則主張利用全球化機遇推動城鄉一體化發展,并通過國際國內的市場拓展和貨物、資金與人員的自由流動,以消解和分散風險。
泰國各派政治力量基于各自的政治權益和發展預期,圍繞不同的道路選擇進行了針鋒相對的角逐和較量,并逐漸陷入2006年以來的“反他信”陣營與“挺他信”陣營的對抗僵局。
政治力量的博弈
目前,活躍于泰國政壇的主要有五派政治力量:王室—軍人集團、傳統產業集團、曼谷中產階級、地方家族—政客集團、新興產業集團—草根群體。盡管各派之間的歷史糾葛和現實矛盾錯綜復雜,但是在國家發展道路的選擇問題上,大體可分為前四派的“反他信”陣營,以及新興產業集團一草根群體的“挺他信”陣營。
1王室—軍人集團
20世紀60~80年代的泰國軍人威權時期,王室與軍人集團之間形成密切的聯盟關系。樞密院作為國王的私人頤問機構,逐漸成為聯絡王室與軍方的樞紐?,F任樞密院主席炳·廷素拉暖,曾于80年代以陸軍司令的身份兼任總理,不僅是深得普密蓬國王信任的鐵桿?;逝?,而且在軍中享有很高的威望,被尊稱為“炳爸”。此外,不少軍方高官在退役后,也會臨時或長期供職于樞密院,從而有效的鞏固了雙方的政治聯系。
盡管在1992年的“五月流血”事件之后,軍人集團就退出了國家權力的角逐,但仍保持著相對獨立的政治地位。對于王室—軍人集團而言,他信派系的政治威脅來自于兩方面:其一是他信的“軍隊國有化”目標,試圖以控制軍費預算和軍官升遷(比如他信的堂兄就連升三級登上陸軍司令的寶座)的方式,迫使獨立的軍人集團依附于新興產業集團。其二是“他信經濟”道路將會瓦解農村的自然經濟體系,弱化傳統文化價值觀,從而動搖王室—軍人集團的社會權威的根基。比如,在2005年泰國大選期間,不少草根群體甚至高呼“他信萬歲”,這在以往是國王獨享的尊榮。
于是,在2006年的反他信政治運動中,軍方在王室的支持下,時隔15年再次發動政變,推翻他信政府。軍中親他信派系的官員遭到清算,被調離重要崗位。隨后,軍方主持草擬頒布2007年憲法,進行了一系列的政黨和選舉改革,旨在從制度層面Nil=他信派系的東山再起,并將“知足經濟”原則寫入憲法,以此指引國家的發展方向。
2傳統產業集團
泰國的傳統產業集團是在軍人威權時期發展起來的,與王室和軍方保持著相對密切的關系。由于傳統產業的發展,得到國家進口替代政策的支持和鼓勵,長期受國家貿易壁壘的保護,因此除少數企業通過產業Yt-~t適應了外向型經濟的發展需要之外,多數行業和企業都難以應對嚴峻的國際市場競爭壓力。他信執政期間的對外開放政策,已使得為數不少的傳統行業陷入困境。比如,泰國—澳大利亞自貿協定有關開放泰國奶制品市場的規定,就使得泰國本土的奶制品行業壓力倍增。
作為傳統產業集團的重要代言人,有著60多年歷史的民主黨在反他信問題上始終立場堅定。2009年阿披實執政后,反復強調遵循“知足經濟”理念,要求強化對全球化風險的防范。盡管在政治慣性的作用下,阿披實政府還在緩步推進雙邊和多邊貿易談判,但早已失去他信執政時期的銳意進取態勢。
3曼谷中產階級
泰國長期以來一直推行“重城市,輕農村”政策,占全國總人口不足10%的曼谷中產階級,始終是泰國經濟騰飛的主要受益者,而占總人口70%的農村人口,卻與發展紅利無緣,反而要承擔沉重的發展成本——環境惡化、資源枯竭、農產品收益下降等。盡管曼谷中產階級不時發出關注農村民生的呼吁,但這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對“粗鄙的外府人”的居高J臨下的布施心態,而非誠意放棄早已習慣了的“螂沛發展特權”。
對于“他信經濟”道路所倡導的對外開放和對內改革,曼谷中產階級有著深切的畏懼感。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將逐漸失去政府的庇護,不僅會面臨國際高端人才流動的壓力,而目會遭遇國內農村勞動力的低端競爭。曾經在80年代外向型經濟中受益匪淺的曼谷中產階級,在21世紀初的道路選擇上表現的相當保守,更傾向于規避風險和保持現狀的“知足經濟”道路,而不是積極應對變革的“他信經濟”道路。當然,他信派系在改革道路上的急功近利,也是導致曼谷中產階級反彈的重要原因。比如,他信為推進行政機構的改革和精簡,實現新興產業集團對官僚體制的掌控,魯莽地將教師從公務員序列中剝離,使其失去了原有的福利待遇和社會地位,從而招致了知識精英的強烈不滿。
作為曼谷中產階級的民意先鋒,黃衫軍在反他信運動中的立場相當堅定。不過,由于在2007年軍方制憲和2009年民主黨執政期間,黃衫軍都未能得到相應的政治回報,使其與“反他信”陣營逐漸離心離德,雖在反他信的問題上尚能保持一致,但已自立門戶成立新政治黨,試圖走出一條街頭政治與國會斗爭相結合的從政之路。
4地方家族—政客集團
泰國的選舉政治長期以來一直是政客本位,而不是政黨本位。地方家族通過遍布鄉村的“票頭”網絡,通過人情關系、金錢贖買、甚至暴力威脅的手段壟斷選票,使得為數不少的國會議席都被貼上了地方家族的標簽。盡管在1997年憲法引入“政黨名單制”——選民投票給政黨,獲得的議席根據政黨事先提交的候選人名單分配——的選舉制度后,政黨相對于“選區制”地方議員的弱勢地位有所改變,但卻未能從根本上改變泰國中小政黨的“掮客政黨”特性。
對于地方家族—政客集團而言,無論是“知足經濟”道路還是“他信經濟”道路,都是利弊共存。前者有利于維護其既得利益,但發展空間有限;后者有助于攫取更多的利益,但也會面臨轉型壓力。因此,地方家族—政客組成的中小政黨,在目前的道路之爭中缺乏明確的立場,更傾向于通過投機方式尋求短期收益——2006年,各黨與民主黨聯手抵制泰愛泰黨;2008年,各黨與(泰愛泰黨被取締后成立的)人民力量黨聯合執政,壓制民主黨;2009年,各黨與民主黨聯合執政,對抗(人民力量黨被取締后成立的)為泰黨。對于中小政黨而言,最為理想的狀態是民主黨與為泰黨的長期對峙甚至兩敗俱傷,使得他們能夠趁機瓜分更多的財政預算。
5新興產業集團—草根群體
新興產業集團形成于80年代中后期,一方面依靠高新技術和專業人才,另一方面得益于股票市場的井噴式發展,他們在數年內就完成了原始資本積累,初步擁有了與有著數十年甚至上百年歷史的傳統產業集團和地方家族相抗衡的實力。但是,新興產業的蓬勃發展,依賴于市場的迅速拓展。在實踐中,無論是國內農村市場的啟動,還是海外新興市場的開拓,都迫切需要國家政府的全力支持,但是,90年代動蕩的中小政黨聯合政府,卻是既無心也無力滿足這一需要。于是,作為新興產業集團的代言人,曾經的“電信巨子”他信棄商從政,于90年代中期步入政壇,并于1998年成立了泰愛泰黨。
盡管新興產業集團有著雄厚的政治資金,但在人脈方面卻難以與傳統產業集團和地方家族相比。因此,他信派系在一部分曾經的泰共成員的引導之下,選擇了“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他信一方面提出“草根政策”,承諾切實發展農村經濟,改善農民生活水平;另一方面利用雄厚資金在全國農村建立支部,開展基層動員和宣傳,與地方家族勢力爭奪農村選票。2001年大選中,新興產業集團“資金”與草根群體“選票”的聯盟初見成效,泰愛泰黨一舉成為泰國第一大黨,并牽頭組閣。2005年大選中,泰愛泰黨大勝,橫掃眾議院3/4的議席,他信成為首位連任的民選總理,并組建了首屆一黨政府。2007年大選中,人民力量黨勝出,擁有近半議席,牽頭組閣。目前,屢遭重創的他信派系(為泰黨),依然是眾議院第一大黨,擁有超過三成的議席,并在補選中連連勝出。這也是紅衫軍始終要求重新舉行大選,堅信為泰黨能再次執政的信心所在。
值得指出的是,他信“草根政策”的核心價值,并不在于巨額的財政補貼,而在于通過政府的財政傾斜與政策扶持,實現農村生產經營模式的轉型,從而徹底改變原有的“城市—農村”二元體系。相比之下,主張“知足經濟”理念的阿披實政府,盡管也提出了農村的財政補貼計劃,但在農村的市場化與資本化方面,卻以農民不宜負債過重為由,明顯放緩了改革步伐,因而難以為迫切要求根本性改革的草根階層的認同。
艱難的妥協之路
王室的社會威望、軍人集團的武力威脅、曼谷中產階級的輿論壓力與街頭政治、地方家族—政客集團的賄選網絡、傳統產業集團的人脈與資金、新興產業集團的雄厚資本、草根群體的民意選票和街頭暴力,都已成為砝碼置于泰國政治斗爭的天平之上。這是一場國家發展道路之爭,事關各方政治—社會力量的切身利益和發展前途,因此必難達成妥協。無論是軍方政變后頒布2007年憲法,還是2008年人民力量黨執政后的修憲動議,都在爭取“贏家通吃”的目標,結果引起對立陣營的全面反彈。
不過,從近百年的現代史來看,泰國的政治文化和社會意識中,具有寬容和妥協的佛教特性。在歷史上,王室、軍人集團、地方家族—政客集團、曼谷中產階級之間,都有過嚴重的政治沖突和道路之爭,甚至爆發過流血沖突和內戰,但最終還是達成了共識和妥協,從而在傳統與現代、保守與改革之間形成獨特的共存與平衡。
因此,有理由期待泰國各派在承認現實的基礎上,達成折衷性的道路選擇,但其過程必然艱難,甚至還會繼續彌漫著硝煙和血腥的不祥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