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斌
(淮北師范大學文學院,安徽 淮北 235000)
元雜劇中“無”、“無有”、“沒”、“沒有”否定詞的研究
周有斌
(淮北師范大學文學院,安徽 淮北 235000)
否定詞“無”、“無有”、“沒”、“沒有”是一組意義比較接近的否定詞,其中“無有”在現代漢語中已經消失,但這個四個否定詞在元雜劇中都有所呈現。文章對《元人雜劇選》進行了封閉性考察,描寫了“無”、“無有”、“沒”、“沒有”這四個同義性否定詞在這部書中的使用情況,并對它們的異同進行了比較,同時還探討了這四個否定詞在元雜劇中的作用。
元雜劇;否定詞;相同;不同
蔣紹愚先生曾經以臧晉叔《元曲選》為對象,對元雜劇中的有標句式“把”字句進行了研究,[1]給了我們很大啟發,我們認為不僅要對特殊句式“把”字句進行分析,還要對元雜劇中出現的同義詞進行研究,特別是一些封閉性的詞的研究,比如說否定詞:“無”、“無有”、“沒”、“沒有”。這四個詞,盡管前哲與時賢曾不同程度地對它們做過一些探討,如馬建忠《馬氏文通》[2]238-241,呂叔湘《現代漢語八百詞》[3]339-341,但前者的考察范圍多為先秦、兩漢之文偶爾涉及韓(韓愈)文,后者的范圍僅限現代漢語。按王力先生的看法,公元十二、十三世紀為中古漢語向近代漢語的過渡時期,[4]43公元十三世紀正好是元代,元代文學的主體是雜劇。從我們掌握的材料來看,至今還無人對這四個詞在元雜劇中的使用情況進行過系統的探討。本文選擇顧學頡先生選注的《元人雜劇選》[5]作為語料考察范圍,分析其中“無”、“無有”、“沒”、“沒有”的使用情況。通過對它們的研究,不僅可以了解過渡時期的語言現狀,更重要的是可以幫助我們發現元雜劇語言的特點,進而有力推動“戲曲語言學”這一分支學科的形成與發展。
“無”、“無有”、“沒”、“沒有”這四個詞的詞匯意義基本相同,都能表示對事物、動態的否定。其共同點有:
1.“無”、“無有”、“沒”、“沒有”均可后接體詞對其表示否定。如:
(1)(媒婆云)姐姐,如今秋胡又無錢,又無功名,姐姐,你別嫁個有錢的,也還不遲哩。(石君寶《魯大夫秋胡戲妻》)
(2)可奈屠岸賈賊臣,將趙家滿門良賤,誅盡殺絕,幸得家屬上無有我的名字。(紀君祥《趙氏孤兒大報仇》)
(3)(正旦唱)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煩煩惱惱,怨氣沖天。這都是我做竇娥的沒時沒運,不明不暗,負屈銜冤。(關漢卿《感天動地竇娥冤》)
(4)(宋剛云)俺便是宋江,這個兄弟便是魯智深。俺那山上頭領,多有來你這里打攪,若有欺負你的,你上梁山來告我,我與你做主。(王林云)你山上頭領,都是替天行道的好漢,并沒有這事。(康進之《梁山泊李逵負荊》)
從《元人雜劇選》來看,“無”、“無有”、“沒”、“沒有”主要否定的是名詞,據我們統計用作否定的“無”、“無有”、“沒”、“沒有”分別出現478、22、174、10次,其中否定名詞約占90%。原因就在于這四個詞都是及物性否定動詞,因此后接名詞是其主要功能。
2.“無”、“無有”、“沒”、“沒有”盡管都是及物動詞,但均可以無后接項的形式出現在句中。如:
(5)聽小生說從初,(衙內云)可也端的少有。(正末唱)這寶貝世間無。(衙內云)你可那里得來!(武漢臣《包待制智賺生金閣》)
(6)(李彥和同外旦慌上,云)好大火也!二嫂,怎生是好?房廊屋舍,金銀錢鈔,都燒的無有了。(無名氏《風雨像生貨郎旦》)
(7)(正末云)婁青,曾見什么人來?(婁青云)沒,我則見鬼來。(武漢臣《包待制智賺生金閣》)
(8)(正末云)揚州奴,你說甚的?(揚州奴云)沒。您孩兒商量做買賣,到那榻房里,不要黑地里交與他鈔;黑地里交鈔,著人瞞過了。(秦簡夫《東堂老勸破家子弟》)
(9)(小二云)我知道,只是你腳頭亂,一時間那里尋你去?(周舍云)你來粉房里來尋我。(小二云)粉房里沒有呵?(周舍云)賭房里來尋。(小二云)賭房里沒有呵?(周舍云)牢房里來尋。(關漢卿《趙盼兒風月救風塵》)
這里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真無后接項,如例(6);另一種是準無后接項。這又分為兩種:一種是被否定成分的移位,如例(5)中的“這寶貝世間無”,實際上為“世間無這寶貝”;一種是是對話中的省略,如例(8)、例(9)。例(8)、例(9)中的“沒”后面分別省掉了“見什么人來”、“說甚的”。呂叔湘先生主編的《現代漢語八百詞》認為“‘沒’同‘沒有’??谡Z中多用‘沒’,后面帶‘了’又有賓語時尤其如此。但問句末了或單獨回答問題都必須用‘沒有’”,[3]341《元人雜劇選》中并不如此,單獨回答問題的只能用“沒”,而“沒有”卻不能這樣用。這也許就是過渡時期漢語的特點。
“無”等于“無有”;“沒”等于“沒有”,語言系統中為什么有了“無”、“沒”還要出現“無有”、“沒有”呢?這是由于盡管“無”、“沒”是及物性否定動詞,但早在元代之前,“不”、“弗”、“勿”、“毋”已經虛化為典型的否定副詞,尤其是“不”,受到語法發展中的類推作用力的影響,“無”、“沒”開始虛化,這樣就出現了“無”、“沒”修飾“有”的這種用法。新詞“無有”、“沒有”盡管出現,但舊詞不可能立刻退出交際舞臺,因此出現了“無”、“無有”、“沒”、“沒有”在元雜劇中共現這種情況。
“無”、“無有”、“沒”、“沒有”在元雜劇中都有用例,它們是既有相同點,又有不同點。不同點主要有:
1.使用頻率差別大?!对穗s劇選》中,否定詞“無”、“無有”、“沒”、“沒有”共出現684次,其中“無”出現478次、無有22次、“沒”174次、“沒有”10次。構成了這樣一個連續統:“無”>“沒”>“無有”>“沒有”。這就說明在元代話語中否定詞“無”的生命力是非常強大的,這時的否定詞是以單音節的形式為主?!盁o有”、“沒有”實際上是“無”、“沒”的一種雙音化的結果?!盁o”與“沒”的使用頻率的差異致使“無有”的使用頻率高于“沒有”?!对穗s劇選》共選了16個雜劇,9個劇本中出現了“無有”、“沒有”在6個劇本中得到了使用,7個劇本的“無有”的使用頻率高于“沒有”,4個劇本是既用了“無有”又用了“沒有”,只有《感天動地竇娥冤》、《東堂老勸破家子弟》“沒有”的出現頻率高于“無有”。前者的作者是關漢卿,后者的作者秦簡夫,兩人是大都人,這說明在當時的大都語中已經呈現出“沒有”取代“無有”的傾向。
2.在雜劇中出現環境不一樣?!盁o”、“沒”既可以出現在唱詞中又可以在賓白中出現,其出現概率大體相等,而“無有”、“沒有”盡管在賓白唱詞中都能出現,但兩者的差異特別大。“無有”、“沒有”分別出現22次、10次,前者在賓白中出現21次(帶白1次、獨白5次、對白15次)、后者在賓白中出現9次(對白),在唱詞中兩者出現的頻率相等,均為1次。
(10)我領了嚴假限,一朝兩日,你恰才支吾到數次十回,又惹場六問共三推。聽了你一篇話,全無有半星實,我跟前怎過得?(孟漢卿《張孔目智堪魔合羅》)
(11)(正末唱)投詞院直至省,將冤屈叫幾聲,訴出咱這實情。怕沒有公與卿、必然的要準行。(無名氏《包待制陳州糶米》)
元雜劇由兩個部分唱詞與賓白構成。唱詞書面化程度高,文言成分多,而賓白則基本上是口語化的。“無”、“沒”是個單音節的,為文言詞,“無有”、“沒有”是口語詞,因而主要在賓白中使用。
3.組合的不同?!皼]”、“無”后面可以直接量詞“個”,而“沒有”、“無有”卻無如此用法。《元人雜劇選》中“沒”、“無”可以這樣用的分別有7次、1次。如:
(12)哎喲!正值著這冬寒天色,破瓦窯中,又無些米柴,眼見的凍死尸骸,料沒個人瞅睬。(張國賓《相國寺公孫合汗衫》)
(13)你文武兩班,空列些烏靴象簡,金紫羅襕。內中沒個英雄漢,掃蕩塵寰。慣縱的個無徒祿山,沒揣的撞過潼關,先敗了哥舒翰。(白仁甫《唐明皇秋夜梧桐雨》)
(14)您也丹墀里頭,枉被金章紫綬;您也朱門里頭,都寵著歌衫舞袖。恐怕邊關透漏,央及家人奔驟。似箭穿著雁口,沒個人敢咳嗽。吾當僝僽,他也、他也紅妝年幼無人搭救.昭君共你每有甚么殺父母冤仇?(馬致遠《破幽夢孤燕漢宮秋》)
(15)我在這本村里做著個大戶,四村上下人家,都是少欠我錢鈔糧食的,倒被他笑我空有錢,無個好媳婦,怎么吃的他過!(石君寶《魯大夫秋胡戲妻》)
這種結構中量詞“個”之前其實是省略掉了數詞“一”。古漢語中數詞與名詞的組合多數情況下不需要量詞,因此后出現的否定詞“沒”比早出現的“無”否定數量名結構常見的多。
4.“無”可以出現在疑問句的末尾,元雜劇中“無有”、“沒”、“沒有”無這種用法?!盁o”字的這種用法現代漢語中單音節的“沒”字未能繼承,反被雙音節的“沒有”承接。[3]341如:
(16)(出門看科,云)這里有避雨的,都來一搭兒說話咱!有也無?(孟漢卿《張孔目智勘魔合羅》)
(17)(婁青上,云)來到衙門首了,不知他有也是無?(武漢臣《包待制智賺生金閣》)
(18)(行童點燈焚香科,張生詩云)流水高山調不徒,鐘期一去賞音孤。今宵燈下彈三弄,可使游魚出聽無?(李好古《沙門島張生煮海》)
1.避重復,使語言更加富有生趣。同義詞一個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避重復,使語言富有變化。元雜劇中一句話內或前后銜接的話語中,否定詞交替使用的情況較為普遍。如:
(19)(侍女云)這秀才好沒來頭,誰問你有妻無妻哩!(李好古《沙門島張生煮?!?
(20)(柳隆卿云)俺等了一早起,沒有吃飯哩。(揚州奴云)不曾吃飯哩,你可不早說,誰是你肚里蚘蟲。與你一個銀子,自家買飯吃去。(秦簡夫《東堂老勸破家子弟》)(21)沒價夜明珠……那一件寶物是無有的?(武漢臣《包待制智賺生金閣》)
(22)誓今番潑水難收,到那里問緣由,怎敢便信口胡謅?則要你肚囊里揣著狀本熟,不要你將無來作有,則要你依前來依后……(詩云)老王林出乖露丑,李山兒將沒做有。((康進之《梁山泊李逵負荊》)
上述4例存在同義的否定詞前后使用現象,例(22)尤為明顯,前一是“將無來作有”后面是“將沒做有”。
2.使語言更能符合雜劇的要求。元雜劇是一種新的俗文學形式,它的發展與大都市的形成是密不可分的。元統治者盡管不重視農業,卻非常重視手工業,這樣,在大都市里便出現了新的市民階層,他們與當時的貴族、官僚、地主、中外商人一道構成了元雜劇的欣賞主體。元統治者重武輕文、尚牧輕農,文人地位低,直接決定了元雜劇欣賞主體的品位。在這種情況下,雜劇作者在創作劇本時盡可能地使用元代口語,這其中當然包括否定詞,以便于他們欣賞,從而擴大作品的影響力。即使作品反映的是春秋、西漢時期也是如此,如《趙氏孤兒大報仇》、《破幽夢孤雁大報仇》。這兩個劇本中均未出現先秦、兩漢時期較為常用的否定詞“弗”、“勿”、“毋”,而中古以后才出現的雙音節否定詞“無有”卻得到了使用,僅《趙氏孤兒大報仇》就使用了4次。
[1] 蔣紹愚.《元曲選》中的把字句——把字句再論[J].語言研究,1999(01).
[2] 馬建忠.馬氏文通[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5.
[3] 呂叔湘.現代漢語八百詞[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
[4] 王力.漢語史稿[M].北京:中華書局,2004.
[5] 顧學頡.元人雜劇選[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
責任編輯:之 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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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671-8275(2010)06-0099-02
2010-09-13
本文系安徽省教育廳教育研究項目“新課標背景下詞匯教學若干問題的探討”(項目編號:2008jyxm487)階段性研究成果。
周有斌(1965-),男,安徽天長人,淮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