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海娥
(江漢大學政法學院,湖北武漢430056)
國家政策下個體農民的遷徙之路
——以一位農民的搬遷史為例
孔海娥
(江漢大學政法學院,湖北武漢430056)
以一位農民的個人搬遷史為例,展現了從20世紀70年代末期至今,農民在國家政策的變動下,實現從鄉村向城市的遷移,也實現著從“農村人”向“城市人”的身份轉變,表明個體總是會在社會制度限定的范圍內,在不斷變革的新機遇中去創造屬于自己的新生活。
國家政策;個體;農民;移民
建國后,我國實行嚴格的戶籍管理制度,城鄉之間的人口流動非常有限,直到改革開放以后,農村人口的流動實現了從“基本無遷移”到20世紀90年代末的大規模遷移的轉變。在這種大規模遷移的人群中,人們將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農村向城市打工的這部分人身上,其實在農村遷移流動的這一部分人口中,我們同樣可以看到不少農民選擇了從一個鄉村流動到另一個鄉村,并且在這種多次的遷移中最終實現著個人生活的追求。
在社會科學研究中一直存在著整體主義(Ho2 lism)和個體主義(Individualism)兩種不同的方法論之間的爭端。個體主義作為一種現代社會科學的方法論原則最早是由社會學奠基人之一的韋伯提出的,現在已成為社會科學中影響廣泛的方法論原則。他認為社會中的集體構造只不過是特殊行動的組織模式和結果,個體才是這些特殊行動的唯一載體,個體行動是社會過程的原因,社會學要對社會過程及結果進行說明,就必須研究個體行動的主觀意義,因此個體行動構成了韋伯的理解社會學的最基本分析單位。20世紀,隨著社會學中心轉移到美國,個體主義方法論和美國的實用主義哲學相結合,催生了以霍曼斯、布勞等為代表的交換理論,布魯默、庫恩為代表的符號互動論以及以加芬克爾等為代表的常人方法學。這些學派都以微觀的、個體行動作為社會學研究單元,試圖從中闡明社會是如何構成的。而整體主義方法論最早可以追溯到社會學的奠基人孔德那里,他認為在社會學中只有一種正確的途徑即方法論整體主義,作為其繼承者,涂爾干極其強調社會現象的客觀性、社會性和強制性,而個人在社會面前是無能為力的。其后通過帕森斯的努力,社會學整體主義方法論在美國乃至西方社會學界曾取得過霸主地位,在其一系列著作中,個體主義成分消失殆盡,個體成了共同文化規范的傀儡。隨后的布勞則是美國整體主義方法論的另一位代表人物,他堅持用客觀的社會結構條件去解釋社會現象,反對把心理和文化的因素作為首要的解釋工具,堅持以社會群體、社區為研究對象,反對僅僅用個人因素去說明社會變化的個體主義觀點。
整體主義和方法論個人主義在社會科學的研究中可以說都占據有重要的位置,但是在社會理論和社會科學學術史上,大多數思想家還是力圖在社會性和個人性之間尋求一個合適的交叉點。而隨后提及的吉登斯的結構二重性理論和布迪厄的實踐理論可以說是當代社會理論家試圖綜合的一種努力,他們的理論也預示了社會科學理論的實踐轉向。吉登斯拋棄了從個體出發和從社會出發來看待社會的兩種視角,確立了從人類社會實踐看待社會的研究思路,從而實現了當代西方社會理論的重大轉折。他提出“結構二重性”概念,認為個人既受結構的制約來行動,同時也生產出結構來制約自己的行動。吉登斯通過確立人類社會實踐看待社會的理論向度,既努力突出行動者主體的能動性,又肯定社會結構客體的制約性,從而力圖克服個人與社會的二元對立。而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也從另一角度對整體主義和個體主義作出了批判式的綜合。布迪厄從關系論的角度重新審視二元對立問題。認為理論要把握實踐的特性就應該從對規劃的過分關注轉向對策略的重視,而策略作為實踐的基本原則是由個體的生活和家庭撫養的物質環境逐漸培養形成的。具體在對待移民問題的研究上,吉登斯、布迪厄所提出的“主體-實踐”范式強調移民也完全是一個能動的社會主體和政治主體,每時每刻地都在以自己的“實踐”來創造新的東西,而不是完全為“結構”所規定的行動者。[1]
吉登斯、布迪厄的“主體-實踐”范式對于移民問題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國內對于移民問題也有諸多的研究。很多學者將目光集中在非自愿移民上面,如果沒有天災人禍的打擊,農村社會形態非常穩定,自愿地背井離鄉是很少見的,更不成規模。而非自愿移民可能是一種大規模的整體搬遷,因而較易得到學者的重視,這方面研究得比較多。由于筆者是對農村自愿移民的一種研究,因此在這部分,重點是對自愿移民研究的文獻梳理上。我國自愿移民開始于1983年,主要是扶貧性質的自愿移民。自愿性移民搬遷是在特定條件下農戶主動追求脫貧致富的經濟行為過程,是由于人們賴以生存的自然環境惡化而引起的人口遷移,它強調的是農戶的自主決策。我國自愿移民的大量增加是在改革開放以后,隨著政策松動,大量農民工開始進城務工。
我們簡單回顧一下建國后我國遷移的相關政策。在建國以后到改革開放前的20多年時間里,廣大農民基本上是沒有自由遷移權的。新中國的戶籍制度工作是圍繞鞏固新政權進行的,主要任務是維護社會的治安管理,防范反革命分子和其他危害社會分子的破壞活動,因此這一制度嚴格限制了人們的自由遷移權。1958年開始實行的人民公社把占人口絕大多數的農民束縛在土地上,嚴格限制農民異地活動。不僅城鄉之間的界限難以逾越,就是農村的不同社區之間,這種身份壁壘也是長期存在的。1964年第一個遷移規定正式出臺,以嚴格控制鄉城遷移(農轉非)為基本特征的傳統戶籍制基本確立,同時,開始執行糧油統購、統銷政策在內的城市戶口人員的生活物質計劃(票證)供應制度。1977年,國務院出臺規范戶口遷移的第二個規定,首次明確“商品糧人口”和“農轉非”概念,進一步強化了城鄉人口的界限和城鄉分離的二元社會結構。在人民公社的強制性的制度安排下,農民們被緊緊的束縛在土地上,沒有選擇流動、遷徙的自由權。其表現有三個方面:第一,這時的農村社會是以土地作為主要生產資料進行聯合的,這種制度安排既排斥了外來農民和生產要素的流入,也限制了本地域農民及生產要素的流出;第二,人民公社規定社員沒有退社的自由,勞動力不得擅自離開社區活動,這就大大限制了農村人口流動的自由,使得人民公社實際上成為一個封閉圈,農民作為社員,只能在這個狹小的圈子里按照公社規定的線路活動,農民被緊緊的束縛在本地域的土地上;第三,人民公社實行農業統一經營管理,農民作為農業生產經營活動的主體,卻始終處于被動狀態,“一切行動聽指揮”,種什么,怎么種,何時收,都必須聽從生產隊領導指揮,無法自主選擇,只能被動接受,甚至連起居作息生活都要接受統一安排。[2]人民公社制的實行,使得集體所有制這種土地制度具有了排他性,農民們被束縛在所在地的土地上,動彈不得。在這種制度下,鄉村之間的遷移必然是行不通的。
1982年,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開始在廣大的農村地區開始實行,這一嶄新的土地制度是實行土地集體所有,家庭承包經營的形式,農民“交足國家的、留夠集體的、剩下的是自己的”,農民開始有自己的私益,勞動積極性極大提高,解放和發展了農村生產力,也解放了農村剩余勞動力,農村富余勞動力開始向外流動,在流動中“自我解放”,終于一次次給戶籍制度撕開了口子。1984年中共中央發出一號文件,允許農民進集鎮經營二、三產業,符合條件的公安部門可落常住戶口,發給《自理口糧戶口簿》,統計為非農業人口。這是中國嚴格控制農村人口自發遷入城鎮27年后所作的重大改革,其核心內容是準許農民“離土不離鄉”,本質是把部分農民從土地上解放出來,允許農民“綜合發展”。也正是在國家對農民的戶口管制稍有松動的契機下,筆者調查的一位農民黃平(化名)實現了自己的第一次遷移,從偏遠的四川奉節的一個農村搬遷到了湖北恩施,后來又搬到湖北咸寧,一個地勢更為平坦的農村。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經過了前兩次不算如意的搬遷經歷后,黃平將地理條件好、經濟發展快的地區作為遷移的首選地。在經過老鄉的介紹以及自己的實地考察后,1987年,黃平從湖北咸寧搬到了武漢市黃陂區的Y村,從此在這里定居下來。有研究表明,朋友、親屬、市場、大眾媒體和政府是遷移選擇的主要信息來源。Y村是武漢市黃陂區的一個行政村,距市區很近,在20世紀80年代的時候,Y村耕地面積達1400多畝,土地肥沃,糧食產量也很高。據說在黃陂縣還隸屬于孝感地區的時候,Y村的農田還曾是農業新技術試驗基地,一些老人提起當年的種種榮耀來還如數家珍。但到了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越來越多的農民開始遠離土地,到城市去打工成為除了種田之外的另一種選擇。而在外打工相對較高的報酬也刺激著許多農民干脆選擇外出打工,而不再種田,這就出現了大量的田地被撂荒無人耕種的局面。這令當時 Y村的干部們感到非常頭痛,因為當時國家的還糧任務很重,又必須要足額完成,在這樣的情況下,當時的 Y村的村委會選擇了收留大量的邊遠山區的農民來這里耕種土地,“被拋荒搞得焦頭爛額的鄉村干部自然歡迎這些愿意種田的山區農戶”[3]。在當時,這是許多有過類似經歷的村莊所共有的選擇。國家政策上并未對這樣的行為給予明確的說明,這就使得那些急于完成還糧任務的村干部們紛紛推出相應的措施。許多外地農民正是通過這樣的途徑,實現了從山區向平原地帶的跨越,也實現了向城市靠近的重要一步。黃平也成為了這其中的一員,Y村富庶的土地,便利的交通,靠近城市的優越地位,無疑都吸引著他,在某種程度上也彌補了前兩次搬遷不太成功的遺憾。
20世紀70年代末以來,在中國這個擁有世界上最龐大農村人口的國家,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進著農村非農化進程。在這一新的社會發展模式的帶動下,全國數以千計的城郊土地開始被征用。據中國社科院農村發展研究所提供的數據,從1990年到2002年,大陸占用耕地4736萬畝用于非農建設,以后每年非農建設用地仍需要250~300萬畝。這些非農建設用地主要集中在城郊農村,而當初被黃平所看中緊臨黃陂城區,離武漢也相當近的 Y村自然在這一城鎮化的過程中被首先考慮,成為了黃陂區首批土地被征用的村莊。黃平似乎離他的“城市人”的夢想越來越近了,如果說,在前面兩個階段我們看到的是個體在國家政策的變動下主動的尋求遷移之地的話,那么在這一階段,我們看到的是依靠地理上的優勢,黃平被動的分享著城市化所帶來的種種“好處”。然而,對他而言,困惑似乎遠遠大于“好處”。90年代以后,隨著一些企業的引進以及房地產項目的建設,目前 Y村的土地面積已經由80年代初的1700余畝減少到目前的800余畝,近一半的土地被城鎮化的浪潮所吞食。黃平現在也不得不面對土地日益被縮小的事實。而他的外來人身份,使其在面對城鎮化的過程中,面臨著諸多尷尬。他的耕作面積由最初的6畝多減少為現在的2畝多,于是他不得不依靠外出打工來維持生活。
王銘銘認為:“通過研究個人的整個生命歷程,將之理解為整個社會的一個縮影,從而反映社會的歷史過程。”[4]黃平的曲折的搬遷經歷向我們展示了改革開放30年來,由于人口遷移體制、政策等宏觀環境變化所帶來的人的自由遷移權的變化。但同時,我們也要看到,黃平的個人搬遷史顯示了作為一個普通農民的城市化訴求,它同時向我們展示了作為個體的農民自身是如何努力的擺脫惡劣的自然環境所帶來的影響,努力朝著心中的目標奮進。由此可以看出,個人從來就不是孤立于社會之外的孤立的個體,同時個體也不能超然于社會的制度之外去獨自創造屬于自己的生活,個人總是會在社會制度限定的范圍內,在不斷變革的新機遇里去追求屬于自己的生活。以黃平為案例的個人搬遷史向我們展示了在改革開放的浪潮中,農民不斷創造新生活的歷史。
[1]鐘漲寶,杜云素.移民研究述評[J].世界民族,2009(1).
[2]付華英.我國農村勞動力轉移的制度分析[D].華南師范大學, 2004.
[3]賀雪峰.新鄉土中國——轉型期鄉村社會調查筆記[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
[4]王銘銘.口述史·口承傳統·人生史[J].西南民族大學學報, 2008(2).
責任編輯 胡號寰 E2mail:huhaohuan2@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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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631.42
A
1673-1395(2010)03-0041-03
20100225
孔海娥(1977—),女,湖北黃岡人,講師,博士,主要從事文化人類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