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鋆
(武漢大學,湖北 武漢 430072)
茅盾小說的經濟意識是他個人創作的一個很突出的特點,茅盾之于經濟,就好像老舍之于文化,巴金之于情感,讓讀者印象深刻。提起茅盾,我們便會想起諸多字眼:政治經濟,社會剖析,史詩性,理性,科學性等等,這些特征都與他小說中的經濟意識密切相關,而這種經濟意識又與他的生長生活環境,與他的生活時代,與 20世紀 30年代這個創作時代緊密相連。
一
茅盾出生于 1896年,也就是甲午戰爭剛剛結束之時。光緒二十年(1894年)爆發的中日甲午戰爭是導致晚清社會發生重大變化的一個重要事件。甲午戰后,無論是帝國主義列強的侵略步伐,還是中國社會內部的變化進程,都大大加快了。《辛丑條約》的簽定進一步強化了各國列強對中國的控制,使中國陷入半殖民地的泥潭而不可自拔。在此以后的十年間,中國社會變化的頻率大大加快,而且變化進程從社會的表層結構迅速向深層結構推進,近代社會的因素與特征日益增多。帝國主義瓜分中國后對中國進行嚴重的經濟剝削。在這樣的社會經濟狀況下長大,很顯然作家自覺不自覺的會把創作與國家民族命運聯系在一起。
和魯迅的出生時間相比,茅盾顯然要晚一些,魯迅出生于 1881年,茅盾出生于 1896年,兩人相差 15年,因此在時代感上存在明顯差異。魯迅的少年時期是直接遭遇到帝國主義武力戰爭欺凌軟弱中國的時期,最典型的是中法戰爭和甲午中日戰爭,甲午戰爭的失敗,對中國社會的震動之大,前所未有。一向被中國看不起的“倭寇”竟全殲北洋水師,財富大量流出,國勢頹微,被日本索得巨款,割走國土。朝野上下,由此自信心喪失殆盡。清政府的獨立財政至此破產,靠向西方大國舉債度日。因此魯迅對國民性劣根的揭露不遺余力,怒其不爭的情緒體現比茅盾等人要濃厚得多。而茅盾的出生時代遭遇的是帝國主義由武力戰爭轉為對中國的經濟壓迫,茅盾的成長時期沒有遭遇到國家戰爭失敗恥辱的直接沖擊,而是處于經濟受壓迫的階段,自然關注國家經濟的意識也要濃厚一些。
茅盾幼年對于養蠶有較豐富的感性知識,母親的外祖父是絲商,祖母接連三年養過蠶,他的家鄉烏鎮是一個近十萬人的大鎮,市街之外便是稻田和桑地,鎮上每年都有蠶季和葉市,他的親戚世交中就有人是這種葉市的要角,還有資本雄厚的繭行,操縱每年繭價的漲落來剝削蠶農,年幼的茅盾對于一年一度因桑葉、繭子價格的漲落而造成的緊張悲樂耳聞目睹。因此,成長時期對于蠶事和絲綢經濟的熟悉,直接影響了后來小說經濟內容的選擇,例如《子夜》里的絲廠,還有農村三部曲里的《春蠶》。
茅盾的創作生涯開始于 1927年,1927至1937年是茅盾創作成熟和豐收的階段。這期間,完成的有 《蝕 》三部曲 《幻滅 》、《動搖 》、《追求 》,《路 》、中篇《三人行 》和長篇 《子夜》。 《子夜 》是大規模地描寫中國社會狀貌的小說。它的出版顯示了左翼文學的實績,是“五四”以來新文學發展歷史途程上的里程碑。瞿秋白評價說,“這是中國第一部寫實主義的成功的長篇小說”①瞿秋白:《〈子夜〉與國貨年》,《申報?自由談》1933年 4月 2日。,瞿秋白的評價可以說是高度概括了《子夜》的文學史價值和意義。與此同時,茅盾還完成了優秀的短篇小說《林家鋪子 》、《春蠶 》、《秋收 》、《殘冬 》等的創作。這段時期中國的經濟處在巨大的變革和動蕩之中,世界經濟危機波及到中國大城市,中國的民族工業在外資的壓迫和農村動亂、經濟破產的影響下,正面臨絕境,報紙滿版都是經濟不振、市場蕭條、工廠倒閉、工人罷工的消息。國內農業問題此時也十分嚴重。據史載,1920—1930年間,地租平均提高了二分之一。1928年,水旱之災遍及 21個省,災民 7000多萬;1929年,西北諸省大旱 、川魯洪水,豫、皖旱蟲并發;1930年,水、旱、蟲、雹、風諸災并發于黃、淮、長江流域,災民 3000多萬。大批災民流浪逃荒所至,無非變成軍閥部隊和城市流民。其中在大都市,就成為廉價勞動力,這就又刺激了工業的發展。②鄧云特:《中國救荒史》,商務印書館 1993年版。
《子夜 》、《林家鋪子 》、《春蠶 》對上述種種經濟狀況可謂是作了全面反映,因此小說里每個人物的經濟特性在這種經濟環境下都被有形或無形的加強了,帶有一股濃厚的時代經濟氣息。
《子夜》寫作以前,茅盾經常到盧表叔公館里去,跟一些同鄉故舊晤談,他們中有開工廠的,有銀行家,有公務員,有商人,也有在交易所中投機的,從那里聽到了很多,對于當時的社會現象也看得更清楚了。在后來靜養眼病的三個月休息時間里,茅盾又進一步研究了當時的中國經濟現狀,再次訪問了同鄉故舊,了解了當時中國各大城市絲廠和火柴廠的倒閉情況,決定將小說原定計劃里的紗廠改為了絲廠,最終將當時受外來競爭排擠最為嚴重而不能立足的絲廠和火柴廠定為了《子夜》內容里的主要工廠。③茅盾:《我走過的道路》,人民文學出版社 1997年版。
在 1932年,針對在這一年里出現的豐收災的怪現象,茅盾還特地回家鄉感受了一下當地農村的經濟狀況,他把回家鄉的感受寫成了一組關注當地經濟生活的散文和速寫,如《香市》、《故鄉雜記 》、《談迷信之類 》、《大旱 》、 《戽水 》、《桑樹 》、《人造絲》等,這些經濟生活題材的文章可以說都是構成《春蠶》和《秋收》的材料,這表現出茅盾作為一名作家對人民經濟狀況的密切關注。
1930年 4月,茅盾從日本回到上海不久加入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并一度擔任 “左聯”執行書記,左聯對文學方向的確定和要求自然也會影響茅盾的寫作。“左聯”1931年 11月的決議就主張作家變換文學視域和視角,拋棄“身邊瑣事”、“革命的興奮和幻滅”之類的題材而“注意中國現實生活中廣大的題材”。其中一個重要方面就是要“描寫農村經濟的動搖和變化,描寫地主對于農民的剝削及地主階級的崩潰,描寫民族資產階級的形成和沒落,描寫工人對于資本家的斗爭,描寫廣大的失業,描寫廣大的貧民生活,等等”。④左聯執委會:《中國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新任務》,《文學導報》1931年 11月第 1卷第 8期。這些觀點無疑也影響了左翼小說家茅盾的題材取向。
二
以茅盾個人內部因素來說,他的唯物主義文學觀的形成促成了他小說中濃厚的經濟意識。茅盾唯物主義文學觀的形成和他加入中國共產黨是密切相關的。中國共產黨信仰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理論中的政治、經濟、哲學等一系列理論都是他的明確指針。茅盾主編《小說月報》之時就接受了一系列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理論的熏陶,上海共產黨負責人李漢俊對茅盾的博學多識和對新文學的一腔熱情很賞識,經常邀請他為《共產黨》月刊翻譯文章,通過這些翻譯活動,茅盾學得了共產主義的基本原理。⑤李標晶:《茅盾傳》,團結出版社 1990年 7月版。茅盾從小就萌發的民主主義思想最終納入了共產主義的軌道。李漢俊曾東渡日本求學,1918年畢業于東京帝國大學,獲工科學士學位。這期間,他結識了日本馬克思主義經濟學者河上肇,深受其影響。并將日文本的《馬克思資本論入門》和《黎明 》、《改造》、《新潮》等進步雜志給很多青年傳看,很多人閱讀后開始信仰馬克思主義。五四運動前后,李漢俊致力于馬克思主義的傳播工作,以人杰、漢俊、汗、先進、海鏡、海晶、廠晶等筆名在 《民國日報》、《新青年 》、《建設》、《勞動界 》、《共產黨 》、《小說月刊 》等報刊上發表了九十余篇譯文和文章①趙魁浩:《以馬克思主義推動青年運動和工人運動的發展》,《理論月刊》2008年第 2期。,文章以唯物辯證法的觀點,對中國的政治、經濟作了剖析,成為我國馬克思主義的啟蒙者之一。1921年2、3月間,茅盾也經李漢俊的介紹加入了共產黨,成為我們黨最早的黨員之一。
茅盾的唯物主義文學觀受到很多方面的影響,尤其是早年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傳播對他的影響很大,除了介紹他加入中國共產黨的李漢俊以外,陳豹隱也是很重要的一位。陳豹隱原名陳啟修,出國甚早,曾在日本呆了十余年,專業方向是比較冷門的經濟學。1914年,還在讀書的陳豹隱翻譯了小林丑三郎的《財政學提要》,在上海出版。當時國內軍閥肆虐,橫征暴斂,他的書主要介紹基本的財政學理念,大受歡迎。隨著陳豹隱有機緣在東京帝大遇到一代馬克思主義宗師河上肇,他的興趣就逐漸轉向更宏觀的社會經濟深層問題。從 1927年 12月到 1929年 7月,陳豹隱在日本一有空就做馬克思主義的翻譯。不到兩年時間,他就連譯帶著出版了百余萬字的著作,題材涉及哲學、政治經濟學等。其中比較出名的有《財政學總論》和《經濟學大綱》。②王裕國:《光華財經文苑(2002年卷)》,西南財經大學出版社 2006年版。前者是他多年研究財政學的成果,代表當時財政學研究的較高水平。后者則是翻譯他老師河上肇的書。這本《經濟學大綱》通俗易懂,簡明實用,人人稱頌,很多革命青年就是讀了這本書以后走上了革命道路。此外,還有一本很著名的馬克思的《資本論》,也是陳豹隱第一個翻譯出來。1930年,陳豹隱在日本終于完成《資本論》第一卷第一編的翻譯,作為《資本論》的第一分冊出版。陳豹隱在這一時期與魯迅、茅盾、張資平等文學家往來都非常密切,他甚至還寫過小說,翻譯過高爾基等的文學作品。③陳豹隱介紹,百度,http://baike.baidu.com/view/890045.htm。在日本期間,茅盾和陳豹隱關系非常密切,兩人交往很多,茅盾也因此受到陳豹隱所翻譯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理論書籍的很大影響。
三
30年代的文壇對于經濟問題興趣的普遍加強,表現出時代環境外部因素對茅盾經濟意識的影響。20年代中后期,五四前后留美的經濟學家陸續回國,逐漸開始在中國傳播現代西方經濟學。其中,以馬寅初、劉大鈞、何廉、方顯廷為代表的“四大經濟學家”都強調要將中國現實情況與西方純粹學理結合,故而各自在不同領域開展社會調查,都很有成就。除此之外,陶希圣主持 《食貨》雜志,帶領一批北大和北師大等學校的學生,埋頭整理古代典籍文獻中的社會經濟史料,成就頗豐,形成一脈經濟史和社會史的傳統。這些實證性質的社會調查研究,在 30年代初達到高峰。這種對社會經濟異常關注的風氣感染和觸動了文學家用他們的創作來描繪當時社會的經濟狀況。
20世紀三十年代,由于日本加快了對華侵略的步伐,而英法主持的國際聯盟又偏袒日本,因而中國的國際生存空間較之此前更加惡化。這就使得中國的知識界普遍產生一種民族生存的危機感,對中國的現代化寄予莫大的期望。當時的知識界普遍認為,“今日中國之國難,其性質絕非單純之軍事問題,而為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各問題之總匯”,從 1933年 7月 《申報月刊 》出版 “中國現代化問題號”特輯開始,知識界對中國經濟現代化問題進行了多方面的討論,提出了許多自強自救的現代化方案。④王少英:《30年代知識界對中國現代化之探討》,《光明日報》2002年 9月 17日。
中國文化思想界在 20世紀 30年代初就中國社會性質、中國社會史等問題展開了論戰。1927年國共合作破裂后,革命形勢的發展要求對當時中國社會性質有較為透徹的了解,以解決中國革命的若干理論和實踐問題,為此導致了這場中國社會性質問題的論戰。到 1935年,這種關于中國社會性質的論戰又掀起一場大風波,并集中到對農村社會的討論。①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中國農村社會性質論戰》,北京新知書店 1936年版。這些論戰很明顯對國人產生了很大的影響,茅盾說:“1930年夏秋間進行的很熱鬧的關于中國社會性質的論戰,對于確定我這部小說(子夜)的寫作意圖,也頗有關系。我寫這部小說,就是想用形象的表現來回答托派和資產階級學者:中國沒有走向資本主義發展的道路,中國在帝國主義、封建勢力和官僚買辦階級的壓迫下,是更加半封建半殖民地化了。”②茅盾:《<子夜 >寫作的前前后后》,《新文學史料》1981年第 4期。《子夜》基本上實現了這一創作意圖,形成了他與魯迅、巴金、老舍等人的小說迥然有別的認識價值與審美價值。
經濟學屬于社會科學類,而且由于經濟因素帶來的種種方面的問題讓人們更加注重社會科學的研究。30年代文學創作與社會科學的關系是30年代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文學現象。文學創作與社會科學的密切關系在 30年代其實不僅體現在個別創作流派和一小部分作家身上,而是帶有一定的普遍性。甚至可以說,30年代文學在整體上存在著一種社會科學化傾向。30年代的創作界具有經濟學背景的人介入文學創作的現象明顯,介入者之代表作家最典型的是華漢,蹇先艾,甘乃光。蹇先艾曾在 1934年說過這樣的話:“這幾年來,和自己的本行‘經濟學'背道而馳,一天比一天遠了,與‘文學'的關系卻加倍親密起來,像忘形的朋友似的。嚴格而論,我并沒有超人一等的天賦,偏要不避艱險地走上這條路去,而且覺得醇然有味,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③蹇先艾:《我的作品產量稀少的原因》,析出鄭振鐸、傅東華編的《我與文學》,生活書店 1934年版。還有一位叫甘乃光的作家談起過自己游刃于文學與社會科學之間的經歷:“我是一個學經濟學的人,我的時光大部分消磨在旁的科學研究上頭,缺乏文學的修養,對于創作技巧無暇去細細學習,即便把題材構思好,卻不能用適當的形式去表現出來,用文學作為政治宣傳的工具,決不是文學本身的方向,誠然,在目前這個過渡時期,要利用文學做宣傳,我并不反對。”④甘乃光:《我希望在文學園里重執鋤》,析出鄭振鐸、傅東華編的《我與文學》,生活書店 1934年版。可見他們在當時的環境中都是普遍認同而且致力于文學與經濟的融合的。
“左聯 ”在 1930年 5月的一次大會上,曾作出過這樣的決議:“和社會科學家聯盟發生密切的關系,經常派人參加‘社聯'的一切活動。”其實,“社聯”與“左聯”之間,成員互有交叉,許多人本身就兼具社會科學研究者和作家的雙重身份。這兩個組織,無論在組織關系上,還是在當時文化戰線所開展的思想斗爭上,以及在介紹闡揚馬克思主義理論知識上,二者是既有分工又有合作。1930年 4月神州國光社出版了“左聯”主編的《文藝講座》和“社聯”主編的《社會科學講座》兩本書,兩本書的出版版式相似,雖一是談文藝,一是談政治、經濟、哲學,但都是介紹馬克思主義或運用馬克思主義觀點來分析問題,且兩本書中的作者互有交叉,如馮乃超、郭沫若、朱鏡我等都在兩本書中收有論文。而在此之前的 1930年 3月,上海南強書局已經出過兩本小冊子,一本是“社聯”成員柯柏年 (李春蕃)的《怎樣研究新興社會科學》,一本是“左聯”成員錢謙吾(阿英)的《怎樣研究新興文學》。這兩本書雖未用“叢書”名稱,實為同一系列,都是較為通俗地向青年讀者介紹馬克思主義社會科學理論和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的。可見,30年代一開始,新興文學運動興起與新興社會科學理論的傳播二者關系密切,難以剝離。葉圣陶也在《略談雁冰兄的文學工作》一文中說,“我有這么個印象,他寫《子夜》,是兼具文藝家創作與科學家寫論文的精神的”。⑤葉圣陶:《略談雁冰兄的文學工作》,《新文學史料》1982年第 1期。茅盾這種科學的、理性的甚至頗遭非議的創作方法的擇取,一方面是基于茅盾對現實主義精神的執著追求,另一方面也是對中國新文學創作中一種過分追求直覺與非理性創作傾向的反撥。
與此相應,便有了茅盾首創的社會剖析小說模式。由于茅盾創作的成功實踐,吸引了一大批追隨者,由此形成了中國新文學史上的一個重要小說流派——社會剖析派。應當說,由茅盾開創的這一注重社會分析的理性化敘事傳統,堅持社會科學理論在創作中的滲透,藝術尺度較難把握,作家需兼具較高思想、藝術修養方能自如運用;然而,作為中國新文學的一種重要創作傳統,它畢竟積累了不少成功經驗,尤其在糾正和克服脫離社會、思想貧乏的不良創作傾向方面顯出其優勢,它必然會在中國新文學史上產生重大影響。
茅盾的《春蠶》是三十年代初文壇上豐災小說的典型代表,小說描寫蠶農老通寶一家蠶繭豐收卻破產的現實,揭示了這種畸形現象的真正原因在于帝國主義的侵略,在于地主債主征稅雜捐的掠奪,說明了“豐收成災”所滲透的時代痛苦。商業破產影像的描繪主要通過寫鄉鎮店鋪的倒閉來完成的。茅盾、吳組緗、魯彥在創作店鋪破產小說方面頗費匠心,《林家鋪子》是典型的代表作,茅盾的《林家鋪子》原題《倒閉》,寫的是“一?二八”戰爭前后,上海附近一個小城鎮里林家祖傳的小商店掙扎、倒閉的故事。年關快到了,國民黨官僚借抵制日貨為名勒索林老板,林老板為此打發了 400塊錢。在生意清淡的情況下,他模仿上海人的做法,以九折優惠招攬顧客,又偷偷地把次貨充好貨以賣個好價錢,好不容易混過了年關,生意好起來,可這時虧本所賣的錢卻又全給討債的人討走了,同行又嫉妒他,提告他,林老板被抓起來了。老板娘不惜傾家蕩產要贖回林老板。但是稅務局長看上了林小姐。老板娘作主把女兒許配給壽生讓他們和林老板一起逃出小鎮。林家鋪子終于倒閉了。林家鋪子之類的鄉鎮店鋪是當時中國經濟的晴雨表,它們的興衰反映著整個社會經濟結構的變動。寫城鄉經濟破產的還有茅盾的《子夜》等作品。所有這些小說真實描繪了中國城鄉的破產圖景。
我們可以看出,茅盾這些經濟意識突出的小說沒有那種關于浪漫的激情、純樸的倫理、天真的信念的夸張描寫,它取消和“解構”了這一切而更加準確真實的還原了生活的本相。我們之所以能從魯迅《傷逝》里感受到一種深刻,也是因為它“解構”了胡適的《終身大事》、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等作品而觸及了愛情生活的經濟基礎。文學的經濟意識要求文學揭開政治、倫理等遮蔽而近距離的逼視生活的本相,這也是作為 30年代文壇主流的現實主義文學的必然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