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利
(凱里學院人文學院,貴州凱里 556000)
關于中國古代文論缺乏思辨理性的問題
陳懷利
(凱里學院人文學院,貴州凱里 556000)
中國古代文論缺乏思辨理性其實是其自覺選擇的結果。古代文論強調文學理論只是整個文學實踐活動的一個組成部分,它的理論理性是貫穿在實踐理性中的,所以反對純思辨的抽象分析是古代文論的自覺行為。古代文論思想就是中國古代文化思想在文學藝術觀念上的具體反映,正是基于這樣的哲學背景,中國古代文論才不從二元對立的角度,去對客觀對象展開認識,即不熱心邏輯認識體系的建立,因而具有強調主體性、渾整性和會意性的特點。
中國古代文論;思辨理性;實踐理性;清談
中國古代文論缺乏思辨理性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但從中國文化思想批評史對待“清談”(主要是為“辨析明理”進行的辯論)的主流觀點上看,中國古代文論實際上是在自覺地排斥思辨的抽象分析。它認為“清談”不務實,作為學術思想,它不能直接為文學實踐服務,并因其抽象色彩而造成了與現實的脫節。為什么會反對其抽象色彩呢?因為中國古代文論思想是中國古代文化思想在文學藝術觀念上的一個具體反映。我們知道,中國哲學思維偏好運用直覺體驗的方式去獲得和傳達涵蓋力極強、極靈活、為認識主體留有極大領悟空間的認識成果,這樣的思維方式自然造成了如下的結果,即中國古代文論不從二元對立的角度去對客觀對象展開認識,亦即不熱心邏輯認識體系的建立。中國古代文論因而具有了不同于西方文論的強調主體性、渾整性和會意性的特點。
與西方文論強調從概念到范疇的邏輯演繹和學科體系的構建不同,中國古代文論有其自身的特點,總的來說,“中國古代文論偏重于直覺、頓悟和對感性體驗的描述”具有整體性思維特點[1]。趙憲章先生認為中國古代文論在表現形態上較為顯著的特點體現在如下三個方面:1.審美的主體性。強調審美主體在藝術實踐中的意義,側重從主體角度去規定藝術的本質。2.思維的渾整性。即注重從整體上去把握和體悟審美對象,一般不作解剖式分析。3.表達方式的會意性。因強調審美的主體性,直覺、頓悟和對感性體驗的描述就必然因個人因素而具有會意特點。正因為上述三個主要特點,古代文論在進行最具代表性的批評實踐如論作品、作家風格時,常常用形象來完成其評述。杜甫《戲為六絕句》中評風格時用“或看翡翠蘭沼上,未掣鯨魚碧海中”,描述了詞的艷麗和雄渾。最具代表性的當是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用詩的語言塑造形象從而從整體上評述風格,被郭紹虞先生謂之:“司空氏所作重在體貌詩之風格意境。”[2]楊慎的《詞品》、姚鼐的《與魯潔非書》等風格論述都概莫能外。這樣的特點與西方文論相比,就顯出了思辨理性的缺乏,所以學者們認為“中國美學則偏重經驗形態,大多是隨感式的、印象式的、即興式的,帶有直觀性和經驗性”[3]。其實,就中國古代文論而言,這一差別是其自覺選擇的結果,是古代文論對其承擔任務的自覺認識。古代文論的理論批評總是貫穿于實際批評之中的,它的主要任務是如何指導創作實踐、如何總結創作經驗和如何糾正不良文風,所以它很少作抽象的純理論的分析批評,而傳統思想文化中“天人合一”的觀念,又使主體性、渾整性和會意性構成了自身兼具創作性又能完成其批評目的的文論風格。
說古代文論缺乏思辨理性是其自覺選擇的結果,是因為它的思辨理性的闕如,只是現代人的觀點,于古人而言,他們實際上是在有意識地拒絕抽象(就一般而言)。不妨以魏晉“清談”及其后人對之進行的批評為例。魏晉清談又稱“微言”、“談玄”、“清議”、“清辯”等,它主要圍繞當時文人雅士比較感興趣的學術思想等問題進行辯論,希望達到“辨析明理”的目的。由于道家思想流行,對老莊之學感興趣的人漸增,此外,同樣被視為闡發玄學精微的“易”學,也受到人們的重視,于是探討“老、莊、易”(并稱“三玄”)就成了清談的重要內容。自明代楊慎開始就已經有不少學者在辯證地肯定魏晉“清談”的價值,但從現代意識出發來對此進行肯定的則是清代到現在,其中學者們大多從哲學理論、思想自由、審美意識與文藝批評等方面對“清談”加以肯定,如馬友蘭、錢穆等等。當代的文學理論者當然也在強調它在開拓中國文論抽象思維方面的意義,比如劉國祥、何燕認為,玄學通過對一些命題的討論,“大大提高了人們的抽象思維能力……這些思考與討論進一步推動中國古代文藝理論走向成熟”[4]。
但是,除了上述肯定,及人們對魏晉文人雅士的風度,尤其是他們曠達放任、不拘禮法的自由個性表示欣賞之外,在中國文化思想批評史中——即使是近現代,對其進行批評一直是主流話語。如晉武帝時,傅玄在《舉清遠疏》中說:“先王之御天下,教化隆于上,清議行于下,近者魏武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魏文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其后綱維不攝,放誕盈朝,遂使天下無復清議。”[5]傅嘏認為“何平叔言遠而情近,好辯而無誠,所謂利口覆邦國之人也”[6]。王羲之也以為“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7]。顧炎武認為清談是“國亡于上,教淪于下,羌戎互僭,君臣屢易”的原因。梁啟超認為“范寧謂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于桀、紂,卞壺斥王澄、謝鯤,謂悖禮傷教,中朝傾覆,實由于此,非過言也。平心而論,若著政治史,則王、何等傷風敗俗之罪,固無可假借”,并指責當時士人“曾無雄奇進取之氣,惟余靡靡頹惰之音,老、楊之毒焰使然也”[8]。蔡元培認為清談家之思想,“至為淺薄無聊”[9]。雖然上述批評大多是從政治、教化的目的著手,但對于文藝理論思想來說,批評的角度也是一致的,即“清談”不務實,作為學術思想,它不能直接為文學實踐服務,并因其抽象色彩而造成了與現實的脫節。我們知道,古代文論強調文學理論只是整個文學實踐活動的一個組成部分,它不是純思辨的理論活動,它的理論理性是貫穿在實踐理性中的,所以就一般意義而言,反對純思辨的抽象分析是古代文論的自覺行為。
從上面對“清談”的批評中我們可以看出,古代文論思想與古代哲學和道德思想在實用觀念上是一致的,實際上,古代文論思想就是中國古代文化思想在文學藝術觀念上的一個具體反映。中國哲學的一個最基本、最重要的問題就是“天人合一”,即天與人、或天道與人道、自然與人為的關系問題。作為認識論的基本范疇,“天”指認識對象、客體,“人”指認識主體。“天人合一”則是指認識主客體相互依存,相互包容的一體關系。中國哲學認為認識主體與客體通屬宇宙大全,主體若從客體中分離出來,客體就不是完整的客體了;而從客體中分裂出來的主體,也不是完整的主體;進一步說,宇宙大全也就不是整一性的了。
認識的主客體是統一的,那么認識主體如何開展認識活動呢?中國哲學當然不能把認識客體置于主體的對立面去觀察、分析,只能在與客體的交融共存中來體會它的存在,感受它的生命和領悟它的精神。于是產生了兩種主客聯系的方式。客觀的認識態度是將個人經驗覺悟合理外推,與外在事物融為一體。朱熹說:“天人一物,內外一理;流通貫徹,初無間隔。”[10]主觀的認識態度則向心內求,將客觀納入主觀內心。陸九淵說:“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11]王守仁宣稱:“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12]。主客體統一的觀念當然產生了與西方不同的思維路徑與方式。中國哲學思維偏好運用直覺體驗的方式去獲得和傳達涵蓋力極強、極靈活、為認識主體留有極大領悟空間的認識成果。直覺思維是一種很獨特的思維方式,它以個體經驗與智慧直接切入事物本質。我們不能因為它具有形象和感知認識的特點,或因為它缺乏邏輯的表述,而簡單地把它理解為粗淺。直覺思維因為強烈的主觀色彩而帶有模糊性,難以讓人把握,但直覺思維的一些特征卻是非常鮮明的,概括起來有如下幾點:(1)直覺思維是非邏輯的思維;(2)直覺思維十分重視為認知者留下廣大自由的主觀空間,有極強的主觀性;(3)直覺思維具有立體有機聯系的特征。我們說中國哲學思維的非邏輯特征,不是說中國人的思維沒有邏輯,而是說中國哲學偏好、追求非邏輯、非形式化帶來的靈活、簡捷、深刻。它壓縮或拋棄了邏輯程序,開門見山地切入本質。
直覺體驗的方法依賴于個人經驗,與個體心智、心理情態相關,而旁人難以隨同進入他人的主觀思維過程。直覺體驗的個體主觀性是不確定的,認識本身也就有極大的隨意性,靈活性,這正是直覺思維具有創造性能量的原因,是中國哲學思維的絕妙之處。正是基于這樣的哲學認識背景,中國古代文論才不從二元對立的角度,去對客觀對象展開認識,即不熱心邏輯認識體系的建立,因而具有強調主體性、渾整性和會意性的特點。
[1]朱立元.走自己的路[J]文學評論,2000,(3).
[2]郭紹虞.詩品集解·續詩品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1.
[3]葉朗.中國美術史大綱[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14.
[4]劉國祥,何燕.簡論魏普玄學與文藝批評[J].廣西大學學報,2007,(1).
[5]傅玄傳[A].晉書[M].
[6]劉大杰.魏晉思想論[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167.
[7]擊希仁,趙運仕,黃林濤.世說新語譯注[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
[8]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M].北京: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
[9]蔡元培.中國倫理學史[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67.
[10]朱熹.答袁機仲別幅[A].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八)[M].四部叢刊初編集部,上海:商務印書館.縮印明刊本.
[11]陸九淵.雜說[A].象山全集(卷 22)[M].
[12]王陽明.傳習錄(卷上)[M].
(責任編輯:王 林)
On the Lack of Dialectic Reasoning of Chinese Classical Literary Theory
CHEN Huai-Li
(School of Humanities,Kaili College,Kaili 556000,China)
The lack of dialectic reasoning of Chinese classical literary theory is the result of its conscious choice.Classical literary theory stresses that literary theory is just an important part of the whole literary practice,with theoretical reasoning running through practical one;therefore,the abstract analysis against pure reasoning is the conscious behavior.The classical literary theory is just a specific reflection of classical culture upon the concept of literary art,because of which Chinese classical literary theory does not looks at the objects from the dual opposite way,viz.,it is not to establish the system of logical recognition,thus having the features of subjectivity,natural wholeness and tactness.
Chinese classical literary theory;dialectic reasoning;practical reasoning;pure conversation
I206.2
A
1009-3583(2010)-04-0026-03
2010-05-13
陳懷利,男,山東莘縣人,凱里學院人文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元明清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