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造后危機時代中國國際經濟新形象—— “發展中國家共同增長計劃”構想與建議

馮 悅 向 宇(博士)

為了探索相對獨立于發達經濟體的開放型經濟發展道路,形成有利于我國長遠發展的開放型經濟增長新格局,塑造后危機時代我國國際經濟新形象,我國有必要推行 “中國與發展中國家共同增長計劃” (以下簡稱 “計劃”),即大規模提高我國帶有援助性質的優惠貸款和優惠買方信貸比重,以靈活多樣的形式支持非洲、拉美、東亞等發展中國家的經濟發展,貸款主要以人民幣支付,用于購買中國產品,減少貿易和經濟合作中對美元的依賴,以過剩產能換取國家債權,推動國家債權體系多元化。

一、“計劃”將有助于我國在后金融危機時代世界政治經濟格局中占據有利地位

(一)我國依靠發達經濟體的消費擴張來走出危機已經不太現實

根據經濟發展模式可以將世界各經濟體分為三類:一類是美國、英國為代表的消費與金融集團,即通過金融創新獲取利潤維持國內大規模消費;一類是日本、德國、中國、新加坡、韓國等為代表的制造業出口集團,即通過大規模出口來獲得經濟發展;第三類是以俄羅斯、巴西、中東國家為代表的資源集團,即通過大量出口資源能源獲得經濟發展。在全球金融危機沖擊下,首當其沖的是消費和金融集團,其發展模式已不可持續。美國的居民儲蓄率僅用了6個月時間就從-1%上升至6%,這意味著美國總需求減少 5000億美元左右。英國的國內消費下降更快,目前已經有了10%以上的跌幅。受美英消費下降的影響,制造業集團更加困難,2009年第四季度美英GDP下滑6%,而日、新、韓則分別下滑12%、16%和21%。盡管進入2010年,我國出口實現恢復性增長,但要達到歷史高點,尚需時日。可以預見,美英消費不會再現危機前幾年的繁榮,我國加入世貿組織后連續多年出口大幅增長的局面難以再現,靠外需來走出危機或實現危機后快速增長的可能性很小。

(二)我國必須探索相對獨立于發達經濟體的開放型經濟可持續發展道路

目前,我國貿易依存度達70%,其中出口依存度超過40%,而出口的45%又流向美歐等發達經濟體。外貿絕大部分以美元結算,這意味著我國在向美歐等輸出財富,換回無法在國內使用的美元。央行拿到美元后不得不再投資于美國,如購買美國國債等。我國目前擁有美國各類債券達到1.2萬億美元。這類債券并不能讓我國享受高回報,反而成為美國化解危機的抵押品。我國如果不再購買或持有美國債券,將大幅提高美國新國債收益率,而過去的國債將大幅貶值;而如果繼續購買,將意味著繼續借貸給美國,風險將進一步積累。我國作為最大的債權國卻不得不受制于美國,政策選擇上也一直面臨兩難境地。全球金融危機并沒有改變全球化深入發展的大趨勢,我國將繼續推進開放型經濟發展。雖然在短時間內不能完全改變目前這種經濟發展模式,但必須考慮逐漸轉換思路,不能繼續將我國的經濟發展過分緊密地與美國等發達經濟體聯系在一起,而應尋求一條相對獨立的可持續發展之路。

(三)我國可以通過把過剩產能變成國家債權來塑造后危機時代對我國有利的政治經濟格局

受金融危機沖擊,大國實力對比將重新布局,雖然美國受挫折,但相比之下其他經濟體受挫更甚。美國作為一個超級大國,雖然是此次全球金融危機的肇始國,但其刺激經濟的方案思路清晰,開發新能源的投入達540億美元。如果 “綠色革命”實現,這將帶動世界經濟進入新一輪快速增長,美國又將占領先機。中國要在后危機時代占據先機,在技術領域領先的難度較大,但我們可以在擴大國際組織發言權和在發展中國家中影響力方面有所作為。我國可以幫助發展中國家經濟復蘇,增強自主發展能力的同時,擴大對中國產品的需求和購買力,既有助于消化國內產能,又相當于把過剩產能變成國家債權。當年美國的 “馬歇爾計劃”為美國建立大西洋聯盟和確立在西方世界的領導地位奠定了基礎。中國不主張稱霸全球,但隨著外向型經濟的逐漸拓展,亟須從全球角度來思考中國經濟發展戰略,尋求生存空間擴展,增強我國政治、經濟、文化在全球的影響力。

(四)“計劃”將給我國帶來巨大的經濟利益

在短期看,貸款可能面臨償還風險,但根據各國援外歷史經驗,優惠貸款和優惠買方信貸的杠桿拉動率與援外工程杠桿拉動率都比較高,也就是說,從長遠看,援外貸款其實收益率是非常高的。美國實施“馬歇爾計劃”、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在東南亞的 “賠款”和大規模援助的效果也證實了這一點。我國已經與俄羅斯、巴西、委內瑞拉等國簽訂 “美元換石油”等雙邊協議,這相當于 “計劃”的試點。總的來看,該計劃的經濟收益主要體現在以下幾點:一是有助于構建國家債權體系,化解外匯儲備過多集中于美國債券所存在的風險,減少外匯儲備因為匯率變動導致的損失;二是有助于國內大量過剩產能轉移至海外,通過新增和擴大外需來帶動國內需求,增加國內就業;三是有助于保障我國經濟增長對能源資源的需求,通過貸款獲得能源資源的開采開發權益,增強我國在國際市場上的產品定價權;四是有助于人民幣實現國際化,通過與協議國雙邊貿易人民幣結算,推廣人民幣在國際市場的使用范圍。

(五)“計劃”有利于塑造后危機時代我國國際經濟新形象

改革開放30多年,中國在經濟發展上取得巨大成就,特別是加入世貿組織后,日益從世界經濟規則的接受者轉變為規則制定者,在世界經濟舞臺上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些西方媒體反復炒作 “中國崩潰論”、“中國軍事威脅論”、“中國經濟威脅論”、“中國糧食威脅論”、“中國環境威脅論”和 “中國輸出通脹論”等負面論調。西方政府、媒體憑借綜合國力和傳播實力方面的絕對優勢,營造國際輿論,就人民幣匯率、貿易摩擦、減排等經濟問題向我國施壓,給我國的經濟決策帶來困擾。實施 “計劃”,將向外界表達我國與世界共同發展的決心,用實際行動支持發展中國家的發展,有利于打破西方媒體主導塑造我國經濟負面形象的困境,有利于樹立我國正面形象。

二、我國實施 “計劃”的條件已經基本成熟

(一)全球金融危機催生了對“計劃”的需求

此次金融危機造成的世界形勢與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有很大相似性。國際社會普遍缺少資金,美國要求中國購買美國國債以維持經濟刺激方案,歐洲和世界其他經濟體尤其新興經濟體極缺資金。隨著發達國家回撤資金,過度依賴外債、外需和資源出口的東歐、拉美、東亞、非洲各國也都本幣貶值、經濟下滑。這客觀上為中國在拉美、東亞、非洲等地實行 “計劃”提供了條件和可能。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林毅夫倡議,美國、歐元區、日本和中國這樣的 “高儲蓄國”以及石油出口國應該在未來5年中向低收入國家投資2萬億美元。中國應積極響應。

(二)我國已經具備實施 “計劃”的經濟實力

目前,我國外匯儲備已經接近2萬億美元,而且外貿順差還在不斷積累。2010年前四個月,雖然出口依然大幅度下滑,但外貿順差達755億美元,創歷史新高,國內人民幣存款已突破53萬億元。我國經濟發展面臨的不是資金流動性不足的問題,而是大量資金閑置甚至有負收益風險的問題,國內可投資渠道有限,銀行掌握大量資金但缺乏良好的投資機會,如果繼續投資于已經產能嚴重過剩的領域,只能加劇過剩局面,將來結構調整的代價會更高;如果大量資金繼續涌入房地產或股市,可能進一步推高房價和制造股市泡沫,使我國經濟發展面臨更大風險。

(三)“計劃”在政治上不會遇到太大阻力

現在我國實施 “計劃”,很可能受到美歐等的質疑和反對,但仍然具備以下幾點優勢:一是美歐等國家目前處于嚴重的經濟和金融危機,對發展中世界的關注相對減少,我國可以從戰略上爭取到一定空間;二是美歐給予發展中世界的援助非常有限,面對中國對發展中世界施以援手,他們的反對不能占據道義制高點,輿論對我國有利;三是我國與發展中國家的發展合作主要針對其亟須發展能源資源產業、提升基礎設施,需要大量資金投入解決國內困難的發展中國家,受到其國內反對的力量不會太強大;四是我國的發展合作并不針對美歐等世界主導性國家,我國并不挑戰美歐等在國際組織中的主導地位,不挑戰既有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而是從增量上著手,在發展中世界布局,謀劃在后危機時代的國際政治經濟格局中占據有利地位。

三、“計劃”的定位與重點

(一)“計劃”的戰略目標和重點

戰略目標是幫助發展中國家克服金融危機,增強自主發展能力;通過與發展中國家共同發展,逐步實現我國國家利益,實現互利共贏。重點是支持周邊、拉美、非洲等資源能源富集,受金融危機沖擊較大,亟需外部資金援助的發展中國家建設公路、鐵路、機場、港口等基礎設施,發展住房、學校、醫院、電力、水利等公共服務項目,建立或升級農業、輕工業、能源資源開發產業等。

(二)“計劃”的實施方式

一是優惠貸款,在未來3年內,向申請的發展中國家政府發放人民幣優惠貸款,貸款的一部分必須用來購買中國的產品和服務,或者支持中國企業在協議國內承包工程、獲取資源能源開發權益、開展進口資源當地深加工等,貸款以資源能源品或基礎設施運營收益作為抵押,要求為我國貿易、投資提供相關安全及保障。二是優惠買方信貸,由發展中國家貿易信用機構通過其政府向我國提出貸款申請和轉貸額度,并簽訂雙邊政府協議和貿易信用機構之間的轉貸協議。我國政府提供資金,轉貸給協議國家的相關貿易信用機構,由其循環發放貿易融資貸款。該國政府為其貿易信用機構提供主權擔保。貸款由美元和人民幣兩種貨幣按一定比例組合,可考慮30%美元和70%等值人民幣,其中須有70%～80%購買中國商品。三是支持與區域、次區域經濟的國際合作大項目,如可考慮建立 “10+3”貿易融資專項基金,由我國牽頭發起,中、日、韓、東盟10國相關金融機構、亞洲開發銀行等共同出資,開展中短期貿易融資業務;支持跨境合作區建設,提供貸款支持所在國企業入住園區或進行配套設施建設等。

(三)“計劃”的規模以6000億美元為宜,分3年實施

主要考慮:一是我國要承受得起,3年內從近2萬億美元的外匯儲備中拿出3000億美元,相當于把相對集中在美國的債權分散到發展中國家,不會對我國際支付能力構成威脅,同時在53萬億元人民幣存款中拿出2萬億元,僅占4%左右,也不會影響國內資金供應。二是要基本滿足發展中國家需求,根據預測,2010年流向發展中國家的 FDI將不足2007年的兩成,意味著與往年比,發展中國家資金缺口在5000億美元以上。我國已經與部分國家簽署了總額6500多億美元的雙邊貨幣互換協議,與俄羅斯、巴西、委內瑞拉、印尼等簽署了500多億美元的 “美元換石油”協議,巴基斯坦、蒙古等眾多發展中國家對我國尚有巨大貸款需求。三是 “計劃”要盡可能彌補外需下滑缺口,2010年我出口下滑將在2000億美元左右,今后一段時間出口也將很難出現大幅回升,預計實施 “計劃”創造的外需可基本彌補出口下滑缺口并保持出口穩定增長。

(四)周邊國家應作為 “計劃”起步階段的重點對象

目前,美洲、歐洲都已形成以北美自由貿易區和歐盟為標志的經濟區,但東亞地區尚未形成,中日之間還在爭奪東亞經濟區主導權。中國要實現全球經濟戰略布局,成為東亞經濟區的主導力量,需從周邊特別是東南亞著手,建立與周邊國家互通互聯的公路、鐵路、港口、機場、輸油輸氣管道等全方位的交通運輸體系,加深周邊國家與我國在經濟方面的一體化程度。周邊國家普遍受到全球金融危機沖擊較大,來自發達經濟體的資金大幅減少,國內基礎設施投資亟需資金投入,是我國利用貸款來支持我國企業 “走出去”,完善經濟發展長期布局的歷史性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