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大脈絡》
許倬云著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2
定價:39.80元
本書的前半段以潑墨山水的手法勾,勒人類歷史與中國文化發展有關的大方向。后半段是從16世紀開始,即大洋航運開通,新大陸進入世界史,世界已是一個整體的局面下,中國與世界各處的發展。在前半段,歐亞大陸間的種種大事,都以大陸為舞臺,海洋為邊外之地。在后半段,海洋卻成為門戶!臺灣也是在如此際遇下,成為東方與西方的交接之處。
我們用16世紀作為古代與近代的分界線,因為美洲大陸進入舊大陸的歷史,開啟了全球人類歷史的新時代。在16世紀以前,歐、亞、非三大洲人類互有交往,卻仍缺少美洲這一塊,人類對于托身的地球其實所知并不準確。
對中國本身的歷史論而言,春秋戰國時代,孔子、老子與諸子百家興起,塑造了中國的思想體系,而列國競爭到秦漢帝國,也促使中國的政治制度逐步發展成形。三國魏晉,中國分裂,外族入侵,第一期的中國結束了。南北朝時,中國民族吸納許多新成分;迄至塵埃落地,隋唐中國是脫胎換骨,堪謂第二期的中國。隋唐號為華夏的中國,但究其實際,兩代統治階層已是胡漢混合體。安史之亂后,河北長期胡化,人不知孔子。平亂官軍也是以回紇土著為后援。中國的內戰,竟可看作是不同外族以中國為戰場而展開。
宋代是中國的王朝,然而,與宋同時存在的,有北方的遼金蒙古,西北有西夏,西南有大理(南詔),東北有高麗,東方有日本,南方有扶南、高棉。東亞儼然出現列國體制,宋不過列國之一,不再是一個“天下國家”。蒙古鐵騎橫掃歐亞,卻分封諸汗,從未有過“天下國家”、普世“定于一”的理念。由西域與中亞調來的簽軍,戍守中國內地,使中國人口又增加了不少新的成分。隋唐以來的第二期中國,事實上已是屢次吸納新族群,又糅合而為新的華夏復雜體。于是,中國的文化也有所改變。單以生活起居的方式言,秦漢席地而坐,已漸漸改變為坐椅據案!飲食的食料與烹飪也與前不同,面食已取代了小米,成為北方的主食。
明代驅逐蒙古人,自認為再造中華。然而,后元始終存在,東方的朝鮮、日本,都已有自己的文化發展。南方的安南,已脫幅獨立;鄭和艦隊下西洋,所到之處大多也已為自主的政權。東北方面,滿族將成大器。西北方面,蒙古宗王據土自雄,帖木兒異軍崛起,以中亞、西亞為中心建立大國,其后裔據有以印度為主體的莫臥兒帝國,帖木兒還曾計劃率大軍進攻中國。明代的中國,固然也不外是過去“天下國家”的影子,實質上還是列國體制中比較強大的一個國家。
統治這一大國的明廷,其專制程度遠超過唐宋朝廷。君主與文官(士大夫)共同治理國家的傳統,在明代大有變化。明代君權強大,文官系統不能制衡君權,而且權臣與宦官合作,經常狐假虎威,戕賊士大夫如草芥。文官體系中,也有人反抗,例如海瑞、楊璉等,但多成為烈士。
漢代以下,就集體而言,士大夫代表了社會力量,與君權之間有既合作又相互制衡的辯證關系。在明代,士大夫雖也擁有一些特權,但只有東南地區的士大夫具有集體力量的聲勢,例如東林代表社會與君權抗爭。東南士大夫有此聲勢,頗與東南經濟實力有關。因當時東南沿海地區本身經濟與文化都積累了豐厚基礎,加上南宋以來,對外貿易興盛,使南方地方力量有所憑借。相對而言,淮河以北的北方地區,屢經戰亂及早潦天災,窮困貧乏,救死不遑,哪來抗爭君權的力量?明代中國,南北發展落差之絕,竟可說是兩個中國。于是,明末民亂,所謂流寇全在北方活動,不能進入南方。滿人入關,北方傳檄而定,南方卻有長期的抵抗。凡此均顯示中國內部實質的分裂。
唐代早期,中國人口比重南北相差不大。南宋以后,南方人口的密度遠遠超過北方。人口壓力大,而又有外暇的經濟優勢,南方遂于農業之外多手工業及商業的發展。明代南方的絲綢、瓷器、制茶等均有可觀的成就。科技史專家一致認為,在16世紀以前,中國的工藝技術及生產力居世界之冠,不是同時代的歐洲可以望其項背的。
但是,中國的經濟終究是以農業為主,工商業的發展多多少少仍依附于農業經濟,未能獨樹一幟。中國農業,精耕細作的傳統源遠流長。這一密集農作全仗大量勞力投入生產。按照馬爾薩斯的報酬遞減現象,勞力投入生產有其極限,過了一定程度,不但多勞不能增產,而且竟不足以補償勞動成本。中國的密集農作,在宋代已創造單位高產的佳績,到了一定的程度,單位產值即不易再有提升。人口增加了,而單位產量不增,則為了喂飽提供勞動力的龐大人口,唯有擴大耕地面積,以增加生產量。于是,明代的中國,各處均有墾拓山林、開發湖沼的現象,人口也一批一批進入丘陵山谷與林地原野,東南沿海更有海埔新生地辟為田畝。江漢以南以至西南山地,在明代日漸開發。北方也有開發蒙古與關東的移民。整體言之,中國密集農作的傳統,難有質的提升,只能以量的擴大為其解決困難的途徑。耕地面積不斷擴大,事實上,是以傷害天然環境為其代價。明代的東南、南方與西南方,仍不斷有由狹鄉移民寬鄉的現象,相對也改變地理生態。中國的移民當然不限于在國境之內,東南沿海的人口也大量外移。在南洋一帶,處處有華人移居,建立了不少海外的華人小區。這一形勢,在明代以前實不多見。
在文化方面,明代的儒家承接宋代理學的傳統。加上明太詛加強君權的策略,形成以倫常綱紀為主軸的禮教,社會上人際關系相對地位即尊卑上下的觀念,將個人納入倫理的網絡,維持了既得利益階層主控的社會秩序,卻也限制了個人的自由發展。物極必反,明代王陽明學派提出心學,以糾正宋儒的理學,實是對于儒學僵化現象的反抗。正統學問之外,明代的民間信仰也頗多發展。一些從唐宋以來即相對活躍的啟示性教派,形成社會底層與邊緣的社會力量,卻又不足以顛覆上層的禮教倫理,反而也不免在教派之內仿照上層強調其自己的倫理秩序。
綜合言之,明代的中國,君權發展為強大的專制。經濟發展到了瓶頸,未能在質的方面有所提升,也不能改變發展的方向。思想已僵化,又為政權利用作為工具,雖有“心學”別樹一幟,但終究未能取代官方維護的理學。整體看來,明代的中國,各方面的發展都已到達極致。16世紀開始的世界,已不是中國能夠面對的新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