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師仿格作文精講(十三)——細節最見功力

【范文引路】

昂揚一瞬間

王 萱

那男人躺在一張放平的理發椅上休憩。

深秋時節，有些寒意。那辨不清顏色的棉布圍單好像知道了人的心思一樣，順著椅背滑落下來，剛好遮住了袒露的脖頸和前胸。嵌在圍單里的碎發紛紛滾落在皮肉上，披披拂拂，如同夜雨。那身體便如同幽微的燭火，索索地亂顫。深藍色夾克衫的一角被胡亂掖在身下，腰部就微微向上拱起，一副吃力的樣子。那男人的身子盡量蜷著，小腿以下的部分還吊在空中。一雙男人的大腳，硬是頂破了織得森森密密的絲襪，露出一對肥白的腳趾，憑空翹立著，生動而警醒。印在襪底的一團濕痕也在慢慢變干，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溫暖的臭味。兩只胡亂踢掉的鞋子，也甩出好遠。鞋子里的鞋墊，像包蛋糕的油紙，發著晦暗的青光。

和那墜墜的發沉的身子一樣，他的睡眠也相當沉實。本來像棕刷一樣硬挺的直發，棱棱的眉毛，甚至連同手臂皮膚上那一叢叢聳立著的茸毛，都好像進入了休眠狀態，一律倒伏著。那細薄而有力的嘴唇，平時總是微抿著，現在也不自覺地張開了。它輕易泄露了人天性中的貪饞和憨頑，使得額頭上細密的皺紋也看不出蒼老;相反，有一種初生嬰兒般的尚未開化的凝固和皺縮，厚醇可愛。一直蔓鋪到脖頸、耳際的布圍單，無情地遮住了尖尖棱棱、凸凹有致的下巴，也掩去了他慣有的果敢、敏銳和堅毅，使他看起來粗蠢，疲乏而散漫。那男人手臂的皮膚上回環著一簇簇茶紅色的茸毛，映得皮膚有些暗黃，不透明也無光澤，這使得那本來平展挺闊的手臂也失去了男子特有的骨感和力度，呈現出一種憂郁的病態的蒼黃。他的手指，骨節細長，看起來十分靈巧。中指指端戴著一枚碩大方正的赤金戒指，使那手于輕靈之外又多了一份安穩從容。因為總握剪刀的緣故，總有一股被汗焐濕了的銹氣，褪也褪不下去。現在，那手就那么一副萎韌的樣子，無力而又固執地攀在椅沿上。

從鼻翼兩側投過的一抹陰影，在他的臉上擴張開來，慢慢地化為一種不易覺察的憂悒和苦楚。尤其是那微斂的雙目內翼翼扇動的眼球，正在把一個飄忽的、不確定的卻帶有疑問的眼神投注給對面墻上的貓頭鷹掛鐘。于是，那酣足的睡眠也像是在積聚足夠的勇氣去向古老的時間發問:時間，真的是現實世界當然的王嗎?它有一張利嘴，總是在瘋狂地咬嚙，剔除和自己不相稱的部分。在它亙古不變的輪回中，它看到了許多萎頓困惑、漠然乏味的面孔，讓它無奈而凄涼。那敏感而守誠的貓頭鷹也垂頭合目，卑怯而絕望。它索性停下來 ，無聊地細睹這個熟睡的男人，卻驚異地發現:當一顆寧靜、無欲的心靈牢牢熨帖著自己的本體生命時，竟能發散出一種超越于秩序和規范之上的和諧統一。它終于意識到:自己的力量之所以如此單薄，是因為忽略了生命的自然流程。它強烈地感受到了那些具有主體意識的生命個體散發出的蓬勃生機。它也開始恭順、自然地隱入其中，也許只有這樣，它才能重新強大起來。

那靜靜的垂落著的手忽然揚起，對準鼻子用力揉搓。那鼻子就越來越紅，紅得像快要落下來的果子。那男人的臉上開始有一種緊迫的神情:眉毛緊蹙，好像有一種隨時會被搖醒的警惕，連呼吸也變得急促和潦亂起來，如同黃昏時心急的婦人用爛了邊的芭蕉扇拼命煽爐膛。那男人一縱身坐了起來，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四處張望。墻上的貓頭鷹笑瞇瞇地望著他，沒有絲毫的嗔怒和抱怨，只有嬌縱和袒護。他好像受了鼓勵一樣，軟綿綿躺倒下去，十分愜意。因為有了些睡眠，他的臉紅艷艷的。他用手很潦草地抹去了嘴邊泛起的白渣，隨手抓起一張報紙蓋住臉，兀自睡去了。那脆薄的紙頁隨著鼻翼的翕動發出點響亮的聲音，好像風箏飄墜在淡宕的微風中。

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推開。一個標致的婦人用一只細瘦的胳膊勉強撐住門，猶猶疑疑地向里張望。她肩上的皮包已經滑落下來，吊在臂彎里，一蕩一蕩地掃著腿。

她看到了一張昂揚的笑臉。

正是那些錯雜而紛亂的表情才使這個世界呈現出少有的和諧，而那昂揚的一瞬間又使這個世界于散漫隨意之中透出了一點莊嚴和純潔的光亮，適人心懷。

【范文賞析】

一切瞬間如果用審美的眼睛去發現，其實都是一個充滿生命力有生命意味的瞬間。我喜歡作者王萱的細膩筆觸和具有豐富審美特質的眼睛，讓我們喜歡上了這個理發的男人，這個平凡的男人在自己休息的瞬間里為我們呈現了如此豐富的生活細節。作者的筆引領著我們的目光進行了一次深情的詩意之旅。

先寫“棉布圍單好像知道了人的心思”，然后，身體，夾克衫，特寫腳趾，頭發，眉毛，嘴唇，下巴，手臂，特寫手指，鼻翼，眼球，特寫貓頭鷹掛鐘，手揉鼻子，縱身坐了起來，一覺終于醒了。這一系列的細致到骨縫和皺紋的描寫，傳達出了“昂揚”的深蘊。

如果我們都如這個男人一樣對平凡瑣屑的生活有如此的深情，那么，每個人的世界都是美滿的，自足的。其實，我們生活的每個瞬間都可以成為昂揚的瞬間，其實，自然和社會的每一個場景、每一個事件都可以成為我們心靈里富有生命力的枝葉和花朵。

【理念導引】

寫作敘述文最難于做到的是細致描寫。細致描寫是寫作的基本功，它能彌漫出細致深情的意味，如果能和敘述、抒情結合起來，就會成為作文中化腐朽為神奇的利器。描寫實際上是將寫作視點移動的腳步放慢，在慢中，人的情感就變得細膩起來，內涵就會不由自主地閃現出來。這就如電影，如果為了抒情和強調的需要，慢鏡頭是最常用的手段。

【訓練文題】

以“我的視線”為題作文。

【教師下水】

我的視線

劉德福

有時候，我喜歡一個人在家中，看陽光挪移的過程，也就看到了時光流逝的痕跡，這個痕跡，讓我的視線具有了特殊的意味。

睜開眼，天已大亮。窗簾慢慢飄拂，外面已有微風。這是一個晴好的天氣，我的心中充滿了激情。透過窗簾，陽光如含羞的小姑娘，緩緩地透入，有些昏暗的臥室內，我的思緒開始漫漶氤氳。

于是，臥室里的一切，就和著陽光的節奏開始生動起來。因為生動，我的思緒，在我的視線導引下，便如春天的冰河，開始呈現解凍的跡象。開始細如游絲，漸漸地如小溪流淌。它特有的舒適、自然昭示著一個上班族難得的閑暇。

我蜷曲在被窩里，如同久離家的游子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初春時節，還有寒意。陽光卻從視覺上先給了我溫暖。我的臥室，還有灰塵，這時候，陽光如舞臺上的燈光，正為灰塵的舞蹈提供照明。看著在陽光中舞蹈的灰塵，我想起了在紅塵中浮沉的自己，飄忽無依。起初，陽光是照在我胸膛上面的被子上，被面的一朵素淡的百合花被陽光照得開放了。被面的其他部分也有百合花，可是在黑暗里，視覺上覺得它們好像正要枯萎。接著我的腹部感覺到了溫暖，我知道，陽光正在那里排兵布陣。當陽光將我的雙腳焐熱的時候，我知道我該起床了。

我拉開了窗簾。于是陽光一擁而上，將我的臥室充滿。此時，時間已經接近中午。對面墻上是一幅山水寫意畫，黑白相間的筆鋒顯示了溝壑的明暗對比。原來沒有陽光的介入，近視的我無法看清內容。現在好多了，我的視線和光線糾結在一起，攪動了我的頭腦風暴。此時，我的思維開始活躍，我可以將這幅畫想象成一個朋友的臉，也有一回，我將自己老家的山腰梯田鑲嵌在畫的中央。這時陽光爬上了這幅畫，我看到了陽光斑駁的影子，這恰好又給我提供了想象的內容。一塊亮一塊暗的情形，讓我想到了小時候鄰居家小三的禿頭。因為曾經被開水燙過，剃成禿子的頭皮出現了黑黃相間的雜色。

當畫上的斑駁被整體的陽光取代的時候，我收回了視線。我知道，中午到了，妻子該下班了。她把菜買回來，該我下廚做飯了。我家的廚房在陰面，一年四季沒有陽光的照耀。沒有陽光照耀的地方，就沒有時間的痕跡。這個道理我最懂。記得當年我曾經住過一段地下室。那里無論白天黑夜都必須開燈，有時候，被室友惡作劇地將手表撥快或撥慢，時間的痕跡就消失了，我被整過幾次之后，只好將手表一直放在身上。我走進了沒有陽光的廚房，妻子問，怎么才起床，干什么來著?我說，我在給陽光查腳印。妻子說，神經病。我說，只有敏感的神經才有這種偉大的功能。

一個上午，只給陽光數腳印的男人，不是神經病，就是熱愛生活的智者。因為陽光牽引著我的視線走過了這么長的路，也是一次酣暢淋漓的旅行呀!在別人看來多么單調的一個上午，我卻覺得自己成為意識的主人。陽光走過的痕跡，那里也有我的視線的痕跡，其實就是我心靈走過的痕跡，生命劃過的痕跡。

【教師下水感悟】

受范文寫法的啟發，我將自己的思緒凝滯放慢，這個時候，一種清泉一樣細微的感受從心田漫過。再仔細地讀幾遍范文，寫作的感覺就有了絨毛一樣的細微了。我想到了早晨的陽光，只是將平常的生活場景慢鏡頭回放，就有了上面的文章。

【學生習作】

我的視線

趙光遠

為什么我有這么多伙伴?他們圍繞在我身邊，手拉著手，緊緊地抱住我，卻始終不肯下去，他們和我一樣，有著激動的面龐，期盼的目光，以及對未來成功的祈禱。

為什么我是其中的一員?看著周圍和我一樣大小、一樣無助的眼淚，我很無奈，只能在眼眶中默默祈禱那短暫的生命。當我滑過淚腺，流到眼角時，我知道，我已經不可返回，但我并不知道這眼淚代表什么，是快樂，還是悲傷，抑或是期待?

我徘徊在眼眶內卻不能下去，我的視線卻告訴我發生的一切。

我看見一雙大手捂住了眼睛，那是許海峰的手，而我則是他的眼淚，可為什么同伴們抱在一起，歡快地滑過睫毛，在空中秀起輕盈的舞步，我不禁要問，我是不是他眼中孕育的精靈?

當他睜開雙眼的時候，當他放下手中的槍時，當中國隊員緊緊抱住他時，我明白了一切，原來這就是84年的奧運會，我們的祖國贏得了奧運史上的第一塊金牌，這仿佛是東方睡獅在沉睡百年之后的又一聲怒吼。

終于，我走上了自己的征途，和那些飛舞在空中的伙伴不同，我順著眼角滑下去，路過凸凹不平的毛孔，向下，向下，似乎是越過高山，越過平原，到達了在我眼里如同珠穆朗瑪一樣的鼻梁，難道我的生命將停留于此，我被停在了鼻子上，沿途的蜿蜒前行消耗了我大部分的重量，難道這里就是我生命的終點嗎?

但這并不是，我又啟動了，從鼻尖掉落到了那只右手上，我瞬間感受到了上面的粗糙。那是一只生滿老繭的手，有些地方還隱約透出血絲，這只手充滿著無數的傷痕，而我此刻就在一一檢閱他勝利背后的努力，為了這塊金牌，他付出的辛苦絕非一般，而這雙手也和無數中國人的手一樣，是為了自己的祖國而辛勤勞作的手。這一切，在我的視線中成為永恒!可我不禁惶惑了，我只是一滴眼淚，我會永恒嗎?

我的心為之一怔，我明白了為什么我的視線如此歡快跳躍，如激昂的拋物線向上昂去，那是許海峰奪冠后的喜悅。為什么我在眼眶中遲遲不能下去?因為他不敢相信他與自己的國家所取得的成就。這顆眼淚代表著無價的情感，是對國家榮譽的熱愛。我順著指尖滑落下去，終將落在地面，我想知道我有多重，迫不及待地向下俯沖，朦朧中聽見有個中國人在說:“這眼淚是自信的眼淚。”對，我就是自信的眼淚，在我的視線中，我看到了我的主人甜甜的微笑。

【評點】

題目是“我的視線”，本文創造性地以“眼淚”為寫作素材，視角獨特，描述了許海峰奪冠的前前后后。細致描摹是最精彩的寫法，因為細致描摹，才有了眼淚獨特的視線，才有了這篇精彩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