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爬過暴雨前的樹叢”,想起這句話,是站在窗前,看到窗外三環路上涌動的車流。遠遠地望去,那些金屬的小鐵盒子,在四只滾動的膠皮輪子上,像一隊螞蟻似的列隊而行。這令我想起了童年,童年最有自然特色的體驗,就是在暴雨前夕,蹲在花園的樹叢前看螞蟻搬家。燕子低飛,螞蟻搬家,大雨將至。這是最早知道的道理,氣象學也罷,生物學也罷,簡潔明了,而且生動直觀,心里卻想:“它們怎么知道要下雨了?它們搬到哪兒去?誰在下命令呢?它們怎么集合得這么快呢?”充滿了問號的世界也充滿了新奇。我對這個世界的熱愛,也許就是從看螞蟻搬家開始的,因為相似的問號在另外的場景產生,而在那樣的場景中,我覺得我像一只螞蟻。
那是面對一片寬闊的草原,眼前的一切,簡潔為兩種色調,一塊是藍色,一塊是綠色,藍與綠的相交點就是永遠召喚你又讓你永遠無法接近的地平線。天蒼蒼,野茫茫,我們聰明的先人也只能選擇這樣空曠的字眼來表達內心的感受。空曠之美,世間之大美,單純為無垠,豐富為純潔。
那是面對一片荒寂的沙漠,沙漠上是烈日還有烈日一樣灼燙的天空,灼燙的天空下是金黃無邊的沙漠。仿佛這天空就是沙漠在陽光下幻化的靈魂,所有的沙粒起伏騰挪成沙丘,沙丘們舞蹈的熱情會灼傷我們怯懦的心。空曠之美,世間之大美,熱烈為無語,貧瘠為博大。
那是面對一派峰巒逶迤的群山,遠處堅如鑄鐵的山巖化為畫師筆下的潑墨,而輕逸如紗的云霧又與重巒疊嶂凝成渾然一體的水紋。云霧與石巖難分輕重,群山與云海如同伯仲。千山鳥飛絕,飛翔著的是山的靈魂。空曠之美,世間之大美,寂寥為深幽,厚重為空渺。
每當我面對這樣的大美之境,我會想到暴雨前那一隊匆匆搬家的螞蟻。我知道那隊螞蟻并不像我們所感受到的那樣“渺小”,它們迎接大自然賜予,自信而有節,無論是晨光還是暴雨。這也是我們內心的召喚,走出家門,去草原,越沙丘,登山嶺,會在面對大美之時,聽到來自內心的生命贊頌。
空曠之美,對于今天的我和你,實在太重要了。我們有幸生活在物質相對豐富的今天,我們也不幸生活在物質充盈的城市。我們幾乎變成了物化了的城市動物,我們的空間被豐富的物質世界充盈:樓群、街路、格式化的綠色植物和所有目光所及的事物!我們的時間也被緊張的物化日程充盈:上班、聽報告、購物、交費以及閉上眼睛前接最后一個電話!
當我們的孩子不能蹲下來,在樹叢邊看到一隊螞蟻爬過他的童年,這也許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了,但它是一個信號,就是我們已經成為了“城市動物”。我們生活在一切都經過計算機程式化了的世界中:像一架架煌煌書架,每一本書都經典,都文化,同時也都落滿灰塵;像一臺臺冰箱,每一樣食品都營養,都保鮮,同時也都令人沒有胃口;像一個個超市,每一件產品都誘人,都必需,同時也都寫上交易價錢!城市用各種辦法填充我們的需求甚至欲望,把我們填得滿滿的,以至于內心沒有一個小角落放下一個“自己”。于是,我們被一種力量召喚,走出去,在空曠的草原、荒漠和群山間,去像一只螞蟻爬過暴雨前的樹叢。
望著草原,讓綠色浸染你的心靈;望著大漠,讓風沙吹走填充你內心的煩惱;面對群山,直到你想起了那句詩:“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個世界就會再次接納你,它會悄悄對你說:“你真不錯,你的生活應該這樣富有詩意……”
(王麗娟摘自《揚子晚報》)
[送你一杯茶]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曾說過:人生的本質是詩意的,人是詩意地棲息在大地上的。在生活中,我們渴望物質生活的富足,更渴望精神家園中美好的情愫充滿張力,從而使我們的人生更豐盈、更飽滿、更多姿多彩。其實,生活中詩意無處不在,美麗的大自然、動人的旋律、高尚的追求和向往、樂觀向上的生活態度、淳樸的親情和友情……其中都有詩意存在。只要你用充滿詩意的眼睛去看待它,它就會詩意盎然。即使再艱難困苦的生活,只要你有了一顆詩心,也會充滿樂趣、美感、甜蜜和滿足。
如果你感覺浮躁,不妨暫且拋開白日的喧囂與重荷,停下浮躁和匆忙的腳步,忘卻無謂不止的紛爭,抽空去大自然中看看大漠,看看群山,看看大海,看看無際的原野,看看那寂寥的星空;讓我們在靜穆與安詳中,以沉潛的心地和堅忍的毅力,追尋已經淡忘的人文情懷和沉寂已久的精神家園,使心靈詩意地棲居其間;讓我們守望靈魂,在人和世界的本質存在層面上觀照內心,從容傾聽世界的萬千繁響,觸摸生命的底色與綠蔭。
[文題延伸]“守望靈魂”、“詩意地棲居”、“生命的底色”……(聞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