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天曉
一深藍的閃蝶就在于像藍色的陽光
電話鈴響的時候,我并沒打算去接它,因為我正在給花棚里的蝴蝶蘭澆水。從噴壺里撒出的紅色水滴如漫天細雨一般落下,凝結在蝴蝶蘭的葉子上,如一顆顆紅色瑪瑙一般閃爍著清晨的光輝,晃動幾下之后,滑落下來沒人了濕潤的泥土之中。
這情景讓我陶醉,但棄而不舍的鈴聲卻擾亂了我的雅興。我只好接起電話。電話那邊傳來了美麗因憤怒而略顯嘶啞的嗓音:“你為什么不接我的電話?”
“我把電話靜音了。”我的理由足以說明我的無辜。
“哦!我說呢,你不可能不接我電話的。”美麗的語氣緩和了下來,“下周就是‘魅力之星的冠軍爭霸賽了。你今天過來陪我練習吧?”
“我也想陪你,但是……”我拂去了落到蝴蝶蘭上的一粒小灰塵,“今天有個世界名蝶的展覽,常樂已經買好了票。”
美麗沒有再勸我,因為她知道我有多愛蝴蝶。她只說了一句“該死的常樂”,就把電話掛了。
我愛蝴蝶,尤愛蝴蝶的翅膀。我常躺在花叢中,看著這些自由的精靈在浸滿陽光的空氣中,煽動著斑斕的翅膀翩翩起舞,五彩的翅膀折射著陽光,耀眼而明亮。當翅膀的顏色讓我感到有些眩暈的時候。我會把眼睛閉上,仿佛自己也飛舞起來,花海之上,藍天之下,天地之間的萬物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一只盡情起舞的閃蝶。但當眼睛睜開之后,一切幻象就都消散了,我依然是我——南湖中學的戀睡閃蝶。
戀睡閃蝶,很奇怪的名字吧?我養母說,在那個漆黑的雨天,她問我叫什么名字時,我嘴里喃喃念叨的就是這幾個字,但我已經記不清了,因為那時我還很小。養母一直叫我蝶蝶,等我上學時才正式用“戀睡閃蝶”這個名字。養父和養母在車禍中喪生之后。整個家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在后院的花棚里養了很多花,春天到的時候那些花就會引來很多蝴蝶,有它們陪伴我就不孤獨了。我用黑色郁金香做墨水,用菊花做花露,但我舍不得摘蝴蝶蘭的花,因為那一朵朵藍紫色的花特別像一只只飛落枝頭的蝴蝶。
常樂也是叫我蝶蝶的,他常說:“蝶蝶,你為什么總也不快樂呢?我真想把我的快樂分給你。”我也很奇怪,為什么常樂的心情總是那么好,臉上總是露著笑容。大概是經常笑的緣故,常樂的眼角布滿了笑紋,我開玩笑地說那是掃帚紋。
在展覽中心常樂像個導游似的給我介紹每一種蝴蝶,我暗笑著,對于蝴蝶我知道得比你多得多。
“蝶蝶,你快看,這個是你!”常樂把我拉到一個玻璃展柜前,指著那上面的蝴蝶標本說。
那是一個深藍的閃蝶,一般來說在蝴蝶展廳里閃蝶會最先吸引大家的目光。因為它們的翅膀會閃爍著迷人的金屬般的藍色光澤,就像是停留在那上面的一抹藍色的陽光。
常樂的解說又開始了:“知道嗎?閃蝶代表著美麗、善良。”常樂注視著我,他的眼睛明亮清澈。有人說明亮的眼睛是天使變的,常樂真幸運,他擁有兩個天使。
“你仔細看看它的樣子,好好感覺一下。”常樂把我向前推了一小步,“它像不像是在熟睡。”
“它已經死了。”我毫不留情地打擊他。
“不是這樣的。”常樂的臉變得有些發紅,“你要好好地感覺,想象著它是一只正在熟睡的閃蝶。也許下一秒鐘它就會蘇醒,就會拍打起翅膀。所以我把這只貪睡的閃蝶叫戀睡閃蝶。”常樂笑瞇瞇地看著我,似乎很是得意,“我會把它送給你,但你要耐心等待。”
我瞄了一眼價簽,上面數字大概是一個工薪階層三十年的工資。但我仍然很感激常樂,因為他讓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種幸福的期待。
二人蝶和“巴特佛郎”的神秘來信
可是,下一件蝴蝶展品讓我心中僅有的一點幸福感覺蕩然無存,那是一對人蝶的翅膀。深藍色的蝶粉上閃爍著銀色的光芒,對稱的褐色蝶斑就像是鑲嵌在兩邊的寶石。人蝶的翅膀和閃蝶的很像,但璀璨程度卻超過閃蝶干倍,這也正是當年人類瘋狂捕捉人蝶的原因之一。
“邪些蝶斑的形狀很像雨滴。”常樂說。
“不!”我很堅定地否定他,“像眼淚!”
最開始在南美洲熱帶雨林發現人蝶的時候,人類世界還對人蝶的定性問題展開了瘋狂的辯論。因為人蝶除了比人類多一對眩目的翅膀外,身體構造幾乎和人類一模一樣。但蝶人和人蝶這兩個概念的區別就在于,前者是人,定性為蝶人,就代表它們將擁有受法律保護的人權。而后者是蝶,定性為人蝶,就代表人類可以肆無忌憚地把它們的翅膀據為己有。
在人類宣布在蝴蝶世界又發現了“人蝶”這個新種類后,人蝶的災難也開始了。人們開始大肆捕捉人蝶,或關在籠中供人觀賞,或砍下翅膀高價出售。翅膀猶如人蝶的第二心臟,失去翅膀的人蝶是活不了的。所以市場上每多一對人蝶的翅膀,就說明荒野中又多了一副人蝶的骸骨。沒有人把人蝶當人看,所以當年那個男子與人蝶跳崖殉情的事情,成了人類世界最大的新聞。
在人蝶被捕殺殆盡的時候,人蝶這個物種也就滅絕了。所以如果說之前那個藍色閃蝶價值連城,那面前這對人蝶翅膀就是無價之寶。
我揉了揉太陽穴,因為我被它眩目的藍色晃得有些頭暈。“我想回去了。”可常樂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可還沒看完呢。”
“我有點頭暈。”
常樂忙過來扶我:“我送你回家。”
我把他推開:“不用了。我自己能行,你繼續看吧!”
我剛離開展廳,美麗的電話就又打過來了。
“閃蝶!閃蝶。你快點過來。我收到一件東西,很奇怪的東西。”美麗一著急就語無倫次,“哎呀,你在看蝴蝶展覽吧?”
“已經看完了,你等我。”我很干脆地答應了她。
當我趕到美麗家的時候,美麗愁眉苦臉地把一封信遞給我。我拿過信看了起來。
在信上署名巴特佛郎的人說自己是美麗的粉絲。非常希望美麗能當上“魅力之星”的冠軍。他研制的這種藍色藥水,能讓人在短時間內長出漂亮的翅膀,像人蝶一樣在空中翩翩起舞。如果才藝表演的時候美麗能用這種藥水,肯定可以擊敗對手。大概那位巴特佛郎考慮到美麗可能不相信,所以寄來了兩瓶藥水。1號藥水是讓美麗在比賽前喝的,可以試試效果、找找感覺。2號藥水可以讓翅膀停留在身體上的時間長一些,是比賽時喝的。
美麗拿著那瓶1號藥水猶豫著。我知道下周的比賽對美麗特別重要。這場針對全國青少年舉辦的選秀比賽。考核內容非常嚴格,外貌、氣質、才藝、智力等等都在考核范圍之內。美麗能打敗上千名競爭對手走過初賽、復賽,進入“魅力之星”的冠軍爭霸賽是何等艱難。整個賽程包含了她多少汗水和眼淚啊!
美麗是漂亮的,也是優秀的,但對冠軍賽她卻并沒
有多少信心。因為她的舞蹈,在才藝表演環節根本沒有任何優勢,但是有了這神奇的藥水,可能一切就不同了。
我小心建議著:“要不,你喝下試試。”
“好吧!”美麗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她打開了瓶蓋。把藥水送到了唇邊。但她的嘴卻不肯張開。
“算了,哪有這樣的好事。說不定是其他競爭對手在搞鬼呢?”美麗蓋上瓶蓋,把它隨手扔進了紙簍。
我急了:“可是萬一它真的能讓你長出翅膀呢?你不就自己放棄了贏得冠軍的機會嗎?”
“真是煩啊!”美麗拿起2號瓶子,好像也打算把它扔進紙簍,“就當我從沒收到過這些東西好了。”
我不能讓美麗就這么放棄,我把她推到一邊,從紙簍里撿出1號藥水,一仰脖把它喝了。
“哎呀,閃蝶你做什么?它萬一是毒藥呢?”美麗慌張地按著我的胃。就好像能把藥水再按出來似的,“啊——”
美麗又是一聲尖叫,并不是我被毒死了,而是我真的長出了一對蝴蝶翅膀。
我像個人蝶一樣飛舞在美麗的上方,美麗的贊嘆我一句也沒有聽清,因為我已經完全陶醉在我自己的世界里了。那一刻我感覺好輕松,好幸福,我想讓那對翅膀永遠地留在我身上,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終于翅膀消退了,我也累了,我躺在美麗的床上昏昏欲睡。迷糊中我聽見美麗在我耳畔輕聲說:“你真像一只貪睡的小蝴蝶。”然后一件衣服蓋到了我的身上。
我很高興,因為我的親身實驗,美麗終于決定在比賽時用那瓶2號藥水了。
三無堅不摧的班集體和變成蝴蝶飛走的美麗
“魅力之星”的冠軍爭霸賽在周曰晚上舉行。可是周六一大早,班主任鄭老師就把我們全班同學都叫到了空蕩蕩的學校操場上。
“我們有兩天的時間做準備,更精確地說,是36個小時。”鄭老師揮舞著手臂,那架勢就像是司令在戰爭前為士兵們訓話。
“我們需要準備什么呢?條幅、標語、小喇叭、美麗的大照片,還要練練拉拉隊的口號,一定要喊得齊、喊得響!”鄭老師撓撓腦袋,“你們幫我想想,還有什么落下的沒有。”
“還有苞米花!”常樂在隊伍里喊著。
“對,苞米花。常樂就負責全班同學的苞米花好了。”鄭老師一本正經地說。“現在時間緊,任務重,大家分頭行動,下午的時候在這里集合練習口號,爭取明天晚上成為最出色的拉拉隊。美麗是我們的驕傲,所以我們也要成為美麗的驕傲。”
鄭老師說到做到,在比賽現場,統一著裝的我們確實是整個觀眾席上最亮麗的拉拉隊。美麗進場的時候,我們晃動著大幅標語“美麗,美麗,最有魅力”,在鄭老師的帶領下喊著:“美麗!我們愛你!”美麗微笑著沖我們招了招手,那笑容就像一朵芙蓉花。那一刻我覺得我們班是最堅不可摧的、最團結的集體。
常樂抱著一個裝滿苞米花的大塑料袋,從一排排的同學們中間擠過去,給每個人發一小袋苞米花。我漫不經心地往嘴里丟了一個苞米花,但我沒有去嚼它,只是任憑它在我嘴里慢慢融化,等它變軟變爛的時候再吞下去。沒有人知道,其實我的牙齒只是形同虛設。
美麗的才藝表演是舞蹈,名字叫“蝶舞”。與其說是舞蹈,卻又有點魔術的意思。因為美麗要先鉆進那個花朵形狀的木頭盒子里,偷偷喝下2號藥水,等那個盒蓋打開時,長著蝴蝶翅膀的美麗就會從里面飛出來。
那個花朵形狀的木頭盒子。是我找人專門為她定做的,上面的圖案也是我親手畫上去的。美麗說,等她得了冠軍會送我一樣特別的禮物,但我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得到那個禮物。
盒蓋在所有人的面前慢慢張開了,就像是一個河蚌,突然一對藍色的耀眼的翅膀“唰”的一下展現在所有人的面前。整個會場頓時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那翅膀上長著對稱的蝶斑,水滴狀的,鮮紅的,就像是空中滴落下來的鮮血。翅膀閃動了幾下,騰空飛起,然而飛舞在空中的并不是長著一對翅膀的美麗,而是一只真正的蝴蝶。
那只碩大的蝴蝶從人們頭頂上飛過,翅膀上閃著銀光的藍色蝶粉紛紛散落,就像無數顆流星滑落天際,之后蝴蝶便飛出露天會場不知去向了。
會場一團混亂,同學們更是難以接受,美麗怎么就變成蝴蝶飛走了呢?有人尖叫、有人暈倒、有人撥110、有人撥120、有人撥119……
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我沒有睡在床上,而是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顆一顆數天上的星星。數著數著我便睡著了。睡夢中我又夢到了那雙好奇的眼睛,那眼睛清澈透明,就像是掉落到湖水里的黑色寶石,我想把寶石撿起,卻發現湖水太深,根本遙不可及。于是我把頭浸在湖水里,盡力睜大自己的眼睛,去看它,去端詳它……湖水突然“唰”的一下消失了,我發現我和那對寶石近在咫尺。
“你醒了?怎么睡在沙發上?”常樂問。
我一下子坐起來:“你什么時候進來的,怎么進來的?”
常樂說:“你忘了鎖門。我是來找你一起上學的。”
“噢!你先坐這等我,我馬上就好。”我迅速地跑到衛生間洗臉、刷牙,然后拿上書包,把常樂拉出了我家。
屋外一片藍色的海洋,屋頂、地面、樹梢到處都是藍色的蝶粉,微風吹起,蝶粉飛揚到空中再落到人們裸露在外面的皮膚上,但大家并不以為然。我和常樂一起往學校走,但是一直沒有說話。快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常樂才長長出了一口氣,鼓足勇氣對我說:“有人在城外發現了那只蝴蝶,但它的翅膀已經變成透明的了,因為蝶粉已經全撒沒了,而且……它死了。”
“嗯。”我平靜地說。
“美麗一直把你當作最好的朋友。”
“嗯。”我依舊平靜地說。
常樂不再說話,也不再看我。我心想,不知道他以后還會不會對我笑了。
上課的時候,美麗的座位空著,整個教室都籠罩在悲哀的氣氛之中,那悲哀包圍著我,壓抑著我。讓我透不過氣來。鄭老師接了個電話之后,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等他再回來的時候,臉色難看極了,他的父母剛剛被送進醫院,癥狀是嚴重的皮膚瘙癢。
之后的兩天內,得皮膚瘙癢的人越來越多,后來證實是蝶粉過敏,而解決的方法很簡單,涂上玫瑰花汁之后過敏就徹底治愈了。幾乎所有人都蝶粉過敏,除了我們班的這三十九名同學和鄭老師。鄭老師樂觀地說:“我們是堅不可摧的集體。”
然而就在他說這話的第二天,警察來了,帶走了常樂。因為他們在美麗的書包里發現了巴特佛郎的信,又在那些爆米花里發現了防止過敏的抗體,而那些爆米花正是常樂發給大家的。
常樂當著大家的面說:“我就是巴特佛郎,是我把美麗變成蝴蝶的。”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我對他喊,淚水沖刷著我驚訝痛苦的臉龐。
他靠近我的耳朵低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