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春
哥哥良子上學時,賢子總要跟著去。
一出門,就看見那棵樹的巨大樹冠,帽子似的戴在村頭。下了坡,穿過一排老屋和幾丘稻田,樹的身子漸漸展現,樹下有個小小的操場,操場里面,趴著幾間白墻黑瓦的平房。這就是村里的小學了。
到了學校。離上課還有幾分鐘,良子和同學們在操場上追打嬉鬧。賢子卻跑到教室旁邊的宿舍,趴在窗戶上往屋子里面望。看到泥團老師枯荷似的站在鏡子前整理衣領,便連聲高喊,泥團老師!泥團老師!泥團老師唉唉地應著問,有什么事?賢子說,沒什么事,就是想喊你一下!泥團老師對著鏡子仰仰頭,無聲地笑笑,一點也沒有責怪的意思。
灶臺邊有個小女孩正在汰洗碗筷,這時轉過臉來沖他笑了笑。賢子就激動地叫,小念姐,我來看你!小念笑得更燦爛了,說,你進來吧!賢子卻不敢進去,這是老師位的屋子,他心里有些怕的。小念是泥團老師的孫女,她父親在外地一家煤礦打工,前幾年死于一次井下礦難,沒多久母親跟著一個江湖郎中跑了,撇下小念與爺爺相依為命。
不一會兒,泥團老師夾著講義走了出來,當當地敲響檐下的一塊吊鐵。良子他們呼隆隆跑進教室,小念也從屋里沖了出來,濕手冷冷地塞給賢子一把薯干,又風一樣旋進教室,瑯瑯的書聲很快就蕩漾了。
外面頓時空了。賢子走到啞樹下,靠在灰褐的樹干上,那些七縱八裂的粗糙樹皮,很像泥團老師臉上的皺紋。賢子覺得有些乏味,就開始做一個人的游戲,繞著樹慢悠悠地轉起圈來。轉著轉著不由加快了步伐,樹冠便成了一個飛舞的盤子,不停地傾斜旋轉。當他一個趔趄,暈暈地坐在地上時,那棵樹像根粗碩的魔棍還在不停地憑空周轉。
過了許久,那樹才慢慢靜止住了。
樹是好樹,高大通直,俊俏雄奇,像支巨傘。這樹開一種白里透黃的小花,但不知為何,卻從未見它結出果實,村里人便叫它啞樹。泥團老師曾經多次糾正說,這是銀杏樹,又叫公孫樹、白果樹呢。但大家還是這樣叫。泥團老師也沒有辦法,就好像他的名字原本是儀煥,大家卻偏要喊他泥團老師一樣。
賢子父親說過,那年春天鎮上撥來一批果樹,其中有一株淺灰色的陌生苗木,扔在地上誰也不要,泥團老師覺得好歹是棵樹,便撿了種在操場邊上,那時村里的小學剛剛建成。幾十年過去了,這樹長得水桶樣粗,泥團老師已是白發蒼蒼的老人了。
賢子心里就生出一種怕來,但又不敢說出來。
等到夏天快要過去,開學前一天晚上,一家人在院子里乘涼,賢子突然向父母提出要去上學。
良子驚呼,你才六歲呀,上不了的。
賢子嚷,我就要去,學校又不是你的!你都要上五年級了,我上一年級還不成?
父親躺在竹床上,打著蒲扇說,你哥沒說錯,你還沒到上學的年齡。
賢子就搖父親的手說,爹,我要去嘛,你是村長,跟泥團老師說一聲不就行了么。
父親說,那你說說為什么要提早上學?
賢子吞吞吐吐地說,泥團老師都那么老了,要是他死了,我就上不成學了。
母親趕緊捂住賢子的嘴,嚴厲而又低聲地說,死伢子,你這不是咒泥團老師么,人家泥團老師多好的人,得保佑他長命百歲才是!
父親卻嘆了口氣說,賢子的話雖然不好聽,但也不能說沒一點道理。
是啊,這村里的小學辦了這么多年,一直只有泥團老師一個教師,要是他不在了,誰來教村里的孩子呢?
第二天,父親帶著賢子去學校報到,沒想到有三個與賢子一般大小的孩子也跟著家長來了,一年級的新生猛增到八個。
泥團老師吃驚地問,你們這是怎么了?過去動員孩子上學都難,現在競提前來了!
家長們相互看著,嘴張張地說不出話來。賢子父親趕緊笑著說,你都辦退休了,大家擔心哪一天你不教了呢。
泥團老師撫著胡須朗聲說,我身體還好著呢,十年八年的沒事!
我們信,我們信!家長們有些尷尬地附和著。
賢子父親上前捉住泥團老師的手說,你在村里教了一輩子書,鄉親們都很感激!只是,歲月不饒人哪,也該考慮一下接班人的問題了。
家長們七嘴八舌地數說起來,這鎮里也太不像話,這么多年也派不出個新老師來。有人接過話茬說,我們這里偏遠,誰都不愿來呢,聽說有個年輕老師得知要分到我們村,干脆就跑關系調到縣城去了。
賢子父親說,看來這事還得靠我們自己,大家都想想辦法吧。
家長們走后,泥團老師領著賢子他們進了教室。他讓原來的同學統統往后坐兩排,這樣前排的位置就空了出來,可以讓一年級新生坐下。賢子一眼就看到了良子,他和小念姐坐在最后一排。賢子得意地朝他們擠了擠眼睛,良子裝作沒看到,小念姐沖他笑了笑。
賢子就這樣提前上學了。班上總共二十多個孩子。從一年級到五年級都有,攏在一起上復合課。泥團老師給各年級輪番上課,往往是上午教數學,下午上語文,他給這個年級上課時,就讓其它年級的學生做作業,或者出幾道思考題。讓學生們先預習。
賢子覺得有趣,泥團老師給別的年級講課,他也豎起耳朵聽,聽得他稀里糊涂,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就頻頻回頭看后面的同學,便有了一個發現。他覺得班上的座位像一個漏斗,越往高年級學生越少,除一年級有些特殊外,二年級學生五人,三年級四人,四年級三人,五年級卻只有良子和小念姐兩個。他把自己的發現與良子說了,良子告訴他,以前每個年級都有五六個學生,但到三年級后,學生都有十幾歲了,一些在外打工的父母就把孩子帶走了,這樣人數就少了。
差不多過了半個學期,賢子這些新生才漸漸適應,泥團老師講別的年級課時,他們也能做到充耳不聞。賢子越來越迷上學校了,除了回家吃飯睡覺,幾乎都在那里度過。
小念與賢子一道寫完作業,忙著去做飯菜、洗衣服,賢子卻還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泥團老師工作。賢子知道,備完課后,泥團老師就要開始批作業,這讓賢子緊張而興奮,他對那枝蘸水筆又愛又怕。那筆桿子長長的,筆尖像鴨舌,泥團老師提起它,不時在紅墨水瓶里蘸一下,翻開一本本作業簿,瀟灑地打下一個個鮮紅的√和×,看得賢子驚心動魄。改到賢子的作業時。賢子就受不了,悄沒聲離開桌子,去幫正在鍋邊炒菜的小念添柴燒火,或者跑到操場上看那棵啞樹。
當啞樹重披綠裝。良子和小念離小學畢業只剩下最后一個學期。泥團老師開始利用晚上的時間給他們補課,幫助他們梳理整個小學階段的知識,掃除盲點,填補漏洞。賢子自然也守在旁邊,他不會放過這樣湊熱鬧的機會。泥團老師說。雖然成績好孬都可以去鎮上念初中,但你們要打牢基礎,免得外面的人笑話我
們山村小學質量差。
這年的端午和五一節湊在一起,在縣里、鎮上的高中生和初中生都回來過節。賢子父親揀了個晴好日子,在操場上開村民大會,家家戶戶都來了代表,初中以下的學生全都參加,共商將來誰來教書的大計。
賢子父親站在啞樹下講了情況,要大家各抒己見。賢子坐在良子和小念中間,興奮地轉著腦袋四處張望。操場上嗡嗡嚶嚶的,什么也聽不清,有人站起來說,村長,我們也想不出什么高招,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吧。聽你的就是了。
賢子父親想了想說,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我們村要有人去讀師范,畢業了回村里來當老師,接人家泥團老師的班。人家泥團老師教了一輩子,該換新老師了,我們要有良心是不是?
臺下錯落地喊,是!沒錯!
賢子父親又沖著前面的學生群。大聲問,如果這樣,那個上師范的孩子就要失去上高中考大學的機會,但可以保證我們村以后二三十年有老師,你們愿意不愿意?
學生們齊聲喊,愿意!
有家長問,那怎么確定人選呢?
賢子父親說,誰的分數高誰就去讀師范。
這不合理吧!泥團老師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激動地說,分數高的讀中專,分數低的卻去上高中考大學,這不是可惜了么?
是哦是哦。人群中一陣騷動。
賢子父親皺了一下眉頭說,泥團老師,你別急,有話慢慢說。
泥團老師放緩了聲音說,現在初中畢業生都是分數高的上重點高中,分數低一點的上中專。再低一點的上普通中學和職業高中,我們也應該這樣才對。
賢子父親沉思了一下說,還是泥團老師想得周到,大家有沒有意見?
大家都說沒有。
賢子父親大手一揮說,大家記住了,這是我們對泥團老師的承諾,也是對我們子孫后代的承諾,大家一定要遵守,誰也不得例外,否則他的良心就給狗吃了!
全場都哄地笑了,接著響起雷鳴般的掌聲,賢子鼓得手都疼了。啞樹的葉子在風中嘩啦啦翻響,似乎也在幫忙鼓掌。
村里有十來個孩子在鎮上讀初中,其中三個即將畢業。賢子父親是個急性子,希望馬上就有孩子能上師范。填報志愿的時候,他還專門去了鎮上,將那三個畢業生召到一起,名日指導,實則監督,除第一志愿填縣一中外,第二志愿一律要填師范。孩子們也聽話,都那樣填了。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中考成績一公布,三個孩子的分數都很高,就連那個學習不那么好的也達到了縣一中的錄取線。以前村里的學生,大多落在普通中學上,能勉強挨上重點中學的邊就算不錯了,因此考上大學的總共也才三五個,而且都是些毫不起眼的學校。
賢子父親傻眼了,跑去跟泥團老師說這事。
泥團老師正在給良子和小念補課,他長舒口氣說,該高興才是啊,看來我們村里以后要出重點大學生了!
賢子父親說,嗨!我都急死了。
泥團老師胸有成竹地說,年年都有初中生,總會有人上師范的!
秋風再起,良子和小念挑著被褥行李,如期去了鎮上念初中。
從此,周末下午放了學,賢子都會站在啞樹下,望著山間蜿蜒的公路,等待良子和小念回來。他想,以后他也要從這條路上出去讀書,只是那時良子和小念初中畢業了,自己再也沒有機會與他們同校上學了。
每次回來,良子都要先去看望一下泥團老師,再與賢子回家。
賢子發現,良子和小念瘦了。臉色發舊,大概是學校的伙食沒有家里好吧?
吃過晚飯,賢子父親都要向良子打聽村里其他幾個初中生的學習情況。良子告訴父親。他們的成績都很好。父親問,怎么都很好呢?良子說起一件事來。有一個晚上教室熄燈后,他去上廁所,發現男女廁所門口的路燈下都有人在借光讀書,走近一看。全是本村的學生,其中也有小念,從此他也學樣去了。
賢子笑出聲來說,那還不臭死了!
父親瞪大了眼問,怎么都這么刻苦呀?
良子嘴角牽動了一下,苦笑著說,大家都有相同的愿望,將來進重點高中和上好的大學……
說到這里,良子停了下來。因為全家人都盯著自己看,讓他覺得不自在。
父親抬抬下巴,示意良子說下去。
那我就直說了吧,其實誰也不愿上師范,不愿回到村里當教師!
為什么呀?賢子和父母幾乎異口同聲地問。
他們說,那樣多沒意思啊。
你也是這樣認為?
良子猶疑了一下,還是鼓足勇氣嗯了一聲。
你們怎么可以這樣呢?
難道、難道你們希望我學習不好,難道你們不希望我有個好前程?
父親沒有回答,母親也沒作聲。
賢子說,我將來就要去上師范,回來當老師!
良子輕笑幾聲,口吻不屑地說,賢子小弟,不要說得這么早,你還小,將來你也會改變的!
良子說完,從書包里拿出課本,轉身到里屋用功去了。
星期天下午,良子和小念與其他同學結伴而行,順著公路走回學校,他們肩上都背著一個蛇皮袋,里面裝著下個星期的口糧和干菜。賢子跟著父親和泥團老師站在啞樹下,目送他們的背影越走越遠。
賢子父親感喟地說,沒想到這些孩子會這樣。
泥團老師說,這叫歪打正著,反倒激發了他們刻苦學習,好事啊!
看來要采取新的措施才是。
還有什么辦法啊?
明年開始,讓畢業生抽簽吧,抽中的就去上師范。
這是不是太殘忍了?
只有這個辦法了。
沒想到。家長們堅決反對這樣做。他們說,都定好了的,考不上重點高中才去上師范。不能變來變去嘛。賢子父親還想堅持,有人就說出難聽的話來,你自己的兒子也初中了,等他畢業時就讓他考得差一點,上師范得了!只是不知道你這個做村長的能不能帶這個頭呢?
賢子父親被噎得啞口無言。
連續三年,村里的初中生都考上了縣一中,他們個個成績優異,名列前茅,如果排在第七、第八位,這學生都要偷偷地痛哭流涕。當然,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幸虧還有三年高中可以較勁。
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賢子學到了四年級。也就是說,良子和小念快初中畢業了。他倆從初一就開始用功,學習成績更為冒尖,每次考試都在前二名,第一名非他倆莫屬。后來,他倆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一個月才回來一次,臨近升學考試的那三個月,他倆干脆不回了,口糧和干菜都是賢子父親挑著送去的。
就在這時,泥團老師得了一種奇怪的病,喉嚨灼痛,聲音嘶啞,后來竟說不出話來。但他還是繼續上課,拚命在黑板上咯吱咯吱地寫呀寫,把要講的寫出來。一天下來,粉筆都要磨掉大半盒。十多天后,泥團老師挺不住了,他的雙手僵硬得雞爪似的,無法握住粉筆。他站在講臺上,無助地望著下面的學生,淌下一串串無聲的淚水。
賢子和全班的同學哭喊著沖了上去。
賢子父親帶著幾個鄉親趕來,攙扶著泥團老師上了板車,一步步把他拉去鎮上。賢子帶著全班的學生站在啞樹下,朝著遠去的板車嘶喊:
泥團老師,我們等你回來!
那聲音傳得很遠很遠,泥團老師吃力地揮著手臂,最后揮不動了,停在肩膀上,好像在宣什么誓。
泥團老師在鎮上治病的那些天,賢子依然去學校轉悠。人去校空,啞樹綠得寂寞。賢子抱住樹干,順著樹身仰望上去,長長的枝條上,綴滿了一片片扇形葉子,清風徐來,樹葉頻頻擺動,宛如一位老人搖著千萬把扇子。賢子猛然看到,在樹冠基部上長著一個圓形的大樹癭,讓他想到了泥團老師失音的嘴。
一個多月后,賢子父親還是用那架板車把泥團老師拉了回來,后面有兩個人幫著推。走得近了,賢子他們才看清,那是良子和小念。他們都高了不少,只是良子眉眼間有了些冷峻,小念腰肢初展,有點婷婷玉立了。
賢子想起,這天正是中考結束的日子。
鄉親們都趕來探望。泥團老師的脖子做了手術。切除了里面的一顆瘤子,臉上有了些紅潤的氣色,但聲音是完全失去了。他成了一個能聽不能說的啞人。
當著眾人的面,賢子父親宣布,他要讓良子上師范!
大家的目光全落在了良子身上。
賢子驚喜地問,哥,你改變想法了,是真的么?
良子鄭重地點了點頭。
不!身后傳來清脆的聲音。
大家尋聲望去,坐在床前給泥團老師喂藥的小念,放下碗站了起來。她拿來紙和筆,泥團老師接過,吃力地寫下一行字:
小念上師范!!!
小念舉著那張字紙說,上初中的那年,我就與爺爺說好了,將來要接他的教鞭!
賢子父親急著說,小念你就別爭了,你爺爺已經為村里作了大貢獻,不能再犧牲你了!
鄉親們紛紛感嘆,這兩個孩子的成績都那么好,將來都是名牌大學的料,讓誰上師范都有點可惜呀!
那幾個即將參加高考的學生家長就有些羞愧,他們說,我們家孩子學習還不如他們倆呢。早知這樣,該讓他們去上師范,現在都畢業了,正好可以接泥團老師的班哩。
這時有人提議,等中考成績出來再說吧,誰的分數低,誰就上師范。
大家都說好,這樣起碼有個標準,公平一些。
聽說賢子他們缺了不少課,良子和小念打算利用暑假為他們補上。他倆把二十多個孩子拆成低年級、高年級兩個班,分在不同的教室上課。良子上數學,小念上語文,這樣進度比以前提高了許多。
瑯瑯的書聲重新在啞樹下一天天嘹亮起來。
二十多天后,拉下的課全都補完。過了幾天,中考成績也出來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良子和小念雙雙考了全縣第一名,他們各科成績雖有不同,但總分竟然完全一樣。按分數高低的辦法無法實行,兩個孩子互不相讓,爭著要報師范。賢子父親再一次前來與泥團老師商量,提出還是用抽簽的方式來決定。泥團老師能下床走路了,他讓大家原地坐著,自己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一張紙舉給大家看。賢子在旁邊也看得分明,那是張白紙。
唰啦一聲驚響,泥團老師從紙上撕下窄窄的一條,再對半扯開,擺在跟前,捉起那桿蘸水筆。探身往墨水瓶里蘸了蘸,在紙條上飛快寫了幾寫,再團成兩個小紙團,擺在桌面上。示意良子和小念來抓。
良子對小念說,女的優先,你先抓!
小念說,那怎么成?紙團是我爺爺做的,按規矩你先抓!
兩人還要推讓,泥團老師不由分說地將良子拽到桌前。良子轉身望望父親,父親點點頭。良子就伸出手來,晃晃地懸在兩個紙團上面,最后拈起一顆,茫然地交給父親。大家的目光聚了過去,屋子里靜得沒人似的。賢子父親顫抖著手展開紙團,上面寫著兩個紅字:
縣中!
賢子抓著良子的手說,哥,你運氣真好!
賢子父親有些狐疑地說,那一顆也看看。
泥團老師笑瞇瞇地將剩在桌上的另一顆紙團交給小念。小念輕快地打開,舉著給他們看。賢子看到上面也寫著兩個紅字:
師范!
小念用手肘輕輕頂了良子一下說,這下沒說的了吧。
這時,屋外傳來突突的引擎聲。大家往外面看,一輛摩托車停在操場上,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闖進屋來,說是鎮廣播站的記者,要采訪兩個中考狀元和他們的家長。泥團老師揮了揮手,讓賢子父親和孩子們接受采訪,自己坐在桌前靜聽著。賢子在眼鏡記者身邊好奇地挨了一會兒,覺得沒自己什么事,便走到泥團老師跟前站著,泥團老師輕輕將他攬在胸前。
眼鏡記者提了許多問題,大多由賢子父親回答,良子和小念補充說一些。賢子聽得有些發困,就垂下眼看自己的腳,發覺桌子底下有個東西白得亮眼,便掙脫了泥團老師的擁抱,彎下腰撿了起來。竟然是顆小紙團,悄悄打開,上面也寫著兩個紅字:
縣中!
怎么桌下有顆紙團,而且上面的字與哥哥的相同?賢子正在吃驚和疑惑、,一只手從后面伸了過來,將紙條奪走了。賢子轉過身來,泥團老師正微笑地沖他擠眼搖頭,示意他什么也不要說。
賢子全明白了,去搶泥團老師手中的紙條。沒想到泥團老師早有防備,將那紙條送入嘴里,把賢子抱得更緊了。
采訪結束后,眼鏡記者騎著摩托趕回鎮上,當天寫成一篇《誰是未來的山村教師》的稿子,第二天早上縣廣播電臺就播了出來。消息長了翅膀似地傳開,兩個孩子爭著上師范的舉動震動了全縣,而山村小學長期缺少教師的現狀,更是引起上上下下的關注。縣里緊急召開會議,決定選派優秀教師輪流下鄉支教,確保山村的孩子得到正常教育。鎮里的領導更是捷足先登,要重獎這兩位品學兼優的學生。他們先是去了學校,后來又轉到賢子家里。
領導上門,賢子父親受寵若驚,宰雞殺鴨,要熱情款待。賢子母親在廚房下煎炸烹炒,一陣手忙腳亂。賢子也是奔前跑后,倒茶遞水,鼻尖上綴滿了汗粒。良子卻躲在廳堂的角落里,悶著頭一言不發。開水用完了,賢子提著暖瓶去廚房續水,回來時卻沒見到良子。
快到中午,母親叫賢子去請泥團老師和小念一起來家里吃飯。
賢子答應一聲,跳躍著步子,出了門,下了坡,朝學校奔去。
遠遠地賢子看到。啞樹下,泥團老師坐在竹椅上,良子和小念站在面前,不知在向他說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