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蘿小姐與四葉苜蓿

蒹葭蒼蒼

菠蘿小姐不是本名，是綽號。

是啥意思呢?一層意思是，這個姑娘像菠蘿，吃起來清新香甜，但多刺有小毒，而且不美生人勿近。客觀說，菠蘿小姐長得挺好看的，只是取綽號的人看她不順眼。不過她確實不好惹，像只刺猬。她有些高傲，總獨來獨往，穿個性衣服，騎個性腳踏車，哼怡然自得的歌。

取綽號的女生叫楊洋，高干子弟，在班里呼朋引伴，沒人敢對她說一句重話，菠蘿小姐也沒打算因為綽號就對她怎么著，只是人家這么叫她時，她白對方一眼，裝作沒聽見。

但這天放學后，她把楊洋揍了。

如果是電影，鏡頭回放是這樣的：菠蘿小姐所在的小組做清潔，她拖廁所。楊洋領著幾個女生上完廁所，站在鏡子前梳洗。菠蘿小姐揮舞著拖把，拖，拖，拖。拖把碰到了楊洋的鞋子。楊洋叫起來，喂!你當心點!知道這鞋子多貴嗎!兩干多。賠得起嗎你!

女生們嚷嚷著。要菠蘿小姐把鞋子擦干凈，菠蘿小姐不搭理。楊洋揮揮手，算了，臭賣菠蘿的!

臭賣菠蘿的，這就是綽號的另一層意思。

這激怒了菠蘿小姐。她揮起一拳，砸向楊洋的額角。女生們圍過來幫忙，菠蘿小姐揮起拖把一陣猛掃，把她們掃倒在地，楊洋的額角青紫一塊。

女生簇擁著楊洋往外走，楊洋嚷著，菠蘿小姐，你個臭賣菠蘿的，給我記著!

菠蘿小姐一手叉腰，一手杵拖把。哈哈笑著說，今天起，姑娘就叫菠蘿小姐了!

這是所貴族學校，學生都有來頭，家庭非富即貴，他們穿名牌，吃西餐，相互攀比，說著無聊的話。菠蘿小姐是草根，家里開水果店，母親守在店里，父親推著車子走街竄巷。他們起早摸黑。不辭辛苦，堅持要菠蘿小姐上貴族學校，給她買好衣裳好車子。

她是他們的一生的希望和賭注。

一到菠蘿上市，父親就會采購大批菠蘿囤積，有時囤太多了，菠蘿小姐在周末也會跟著父親一起上街賣。

她被楊洋和幾個女生看到了。她們像發現長了六只腿的小羊羔一樣，瞪大眼睛圍著菠蘿小姐。第二天，班上的同學都知道了，原來，高傲的獨行俠并沒有什么了不得的出身，是個賣菠蘿的!

菠蘿小姐并不覺得賣菠蘿很丟人。但同學議論的語氣和眼神，分明寫著蔑視和同情。她很氣憤，她卻奈何不得。她受不了。

楊洋額角的淤青，一周后消散了。

這個清晨有淡淡的霧，菠蘿小姐快遲到了，她箭一樣射進學校大門，沖向停車棚。卻“哐當”一聲，撞上了一輛還未停穩的摩托車。菠蘿小姐應聲倒地。摩托車上的人慌忙扶起菠蘿小姐，問，怎么樣?你受傷了嗎?

他的手很大很暖和，他的聲音很溫柔很關切。在這所學校里，還沒人這樣對菠蘿小姐說過話。菠蘿小姐受寵若驚，她站起來說，沒事沒事。她偷偷看了看他，年輕成熟，干凈陽光的一張臉。

幾分鐘后，他出現在菠蘿小姐班里的講臺上。他說，大家好，我是新來的數學老師，我叫林槐。女生都歡呼起來，使勁鼓掌。菠蘿小姐望著他，心里暖融融的。

一陣哄鬧過后，正式上課了，是小測驗，菠蘿小姐做題格外用心。

整整一天，女生都興奮而活躍，很少有年輕男老師能到這里任教，何況林槐如此帥氣，大家三三五五圍成一團討論他。

放學后，班長告訴菠蘿小姐，林老師找她。

菠蘿發現自己在等這一刻。為什么等呢，有什么期待呢，卻又說不清楚。林槐說。恭喜你，這次測驗得了最高分。我任命你為數學課代表。菠蘿小姐再次受寵若驚。他又問，你有沒有感覺痛?或者不舒服?如果有，就給我打電話，我帶你去醫院。他撕下便箋，寫下他的號碼。

菠蘿小姐走出辦公室。手里捏著薄薄便箋，心里仿佛有只小鳥想要飛上云端歌唱。

楊洋和幾個女生等在走廊里，聽說林槐找她，她們就跟來了。楊洋問。喂，菠蘿，林老師和你說什么了?菠蘿小姐看也不看她，說，不關你的事。

楊洋又問，你手里是什么?他的電話吧，給我。菠蘿小姐說，想要自己去問。女生們攔在菠蘿小姐面前，菠蘿小姐站住，說，干什么?是不是又想打架?那咱們找開闊地方!她們相互看了看。閃開了。

回到家，菠蘿小姐把號碼輸進手機。手機也是父親非要買給她的，說是大家都有你沒有，會不好看。菠蘿小姐不肯用，一直放在抽屜。現在，她知道，該派上用場了。

她從未如此大膽主動接近一個男性，還是自己的老師。她也懶得去想算不算利用，總之，她要讓楊洋和她的狐朋狗友看到，讓那些蔑視她的女生看到，她們大家喜歡的林槐老師，只喜歡自己一個。

她要在這一輪奪魁，勝出，揚眉吐氣。

女生們開始變得好學上進，舉手發問，課間抄男生的數學作業。菠蘿小姐卻大步走去辦公室，她請教一些更有難度的數學題目了。

林槐很欣賞菠蘿小姐的認真，聰明，好學。菠蘿小姐感覺到了。她給他發信息。說一些與數學無關的話題。林槐很紳士地回復她。菠蘿小姐表現出天真可愛，發一些小笑話小幽默。林槐也回復她，希望你也開心。

菠蘿小姐在周末發了這樣的信息：老師，你撞了我，我的腿真青了一塊呢，你應該請我吃西餐，當補償我的精神損失。

信息發出后，菠蘿小姐有些膽戰心驚，她把手機塞進被子里。過了好久，林槐回復說，好的。星期天中午，請你吃麥當勞，也算是答謝課代表一直配合老師的工作。

菠蘿小姐說，我中午有補習，晚上好不好。林槐說，那好吧。

本來菠蘿小姐想象的晚餐是有燭光有鋼琴曲桌上還有玫瑰花的那種，像情人約會。但是，麥當勞，也不錯嘛，至少是兩人面對面。

林槐吃得很少，只喝可樂。菠蘿小姐吃得很多，卻相當斯文，她不停找話題，活躍氣氛，林槐很禮貌地回應她。

走出麥當勞，菠蘿小姐說，我今天補習太累了，你帶我去兜兜風，好不好?

林槐騎著車，菠蘿小姐坐在后座上，把手扶在他的肩上，兜了一圈，林槐很尷尬，問，你是不是困了，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在一個紅燈路口，菠蘿小姐輕輕摟住了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背上。

旁邊停著的車，搖下了窗玻璃，一陣光閃過他們的臉，車窗迅速搖了上去。林槐沒注意到，但菠蘿小姐看到了，是楊洋。

第二天，很多同學都收到了一條彩信，摩托車上。菠蘿小姐摟住林老師的腰。臉貼在林老師后背上，儼然情侶。班里像煮餃子一樣沸騰了。人人都在議論。

有人把彩信發給了班主任。

班主任是年輕的女老師，她立刻找來菠蘿小姐。她希望菠蘿小姐痛哭流涕。低頭認錯。哪知，菠蘿小姐抬頭挺胸，淡淡說，我沒做錯什么。

女老師一直不喜歡菠蘿小姐，因為她的父母過年過節送的禮物，總是水果，水果，水果!這年頭，誰家還

缺水果吃啊。又不是韓國。

她狠狠瞪著菠蘿小姐看，看著看著她發覺不對勁，菠蘿小姐的胸，對，她的胸，怎么這么豐滿?不對。她平常衣服下面只是一個小花骨朵兒。

她伸手過去，按了按，然后關上辦公室的門，拉上窗簾，撩起了菠蘿小姐的襯衫。她看見了一只墊了厚厚海棉的魔術文胸!她諷刺她說，為什么要穿成這樣!

菠蘿小姐面不改色，說，你不是也穿了嗎?我看得出來。

班主任放棄了教育。她拿起電話，通知菠蘿小姐的父母來學校。

回家后，母親哭了，父親在嘆氣，菠蘿小姐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件事在忠厚辛勞的父母看來，女兒墮落了，變壞了，自毀前途了。這是沉重的打擊，她讓他們失望，痛心，甚至絕望。

同學們的議論猜測和臆想，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籠罩住了菠蘿小姐。

還有，她連累了林老師，也許會給他造成不好的影響，她很擔心。

這天，是菠蘿小姐17歲生日。

她呆到半夜，仍想不出有效的辦法安慰父母，也想不出以什么樣的姿態去面對明天的同學，老師，以及林槐。事態的發展始料未及，大大超出預想，不在她的掌控中了，她想。

天色微明時，菠蘿小姐拿出她的兔子儲蓄罐，摳掉短尾巴，倒出積蓄。收拾了幾件衣服，把手機塞進抽屜，留了紙條說，我出去走走，等我好起來，我就回來。

菠蘿小姐踩著清晨的露水，在17歲剛滿時，離家出走了。

她經過短暫的思考，決定去鄉下，偏僻，但不遙遠，適合短期出走。

她買了一張到草田的車票。草田，名字真好聽，聽說那里有牧場，車票也不貴。

車里大多是回草田的牧民。幾只母羊，放在最后面，用繩子系在一起，一個大嬸領著它們。空氣里一股膻腥味兒。菠蘿小姐很好奇，問，大嬸，你帶著母羊上城里干嗎呢?

大嬸說，擠羊奶賣啊。城里人精，怕我們在送來的羊奶里摻東西，非要看著羊奶從母羊身上擠出才放心!所以，得把羊帶上。

菠蘿小姐看了看母羊，它們都不肥，很疲倦，她一路逗它們玩，跟它們講話。三小時后，車子停在一個簡陋的汽車站。草田到了。舉目望去，全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草地，牧民的房子錯落地矗立在草地上，寧靜安詳。

大嬸趕著羊朝一條小路上走。菠蘿小姐無處可去，索性跟在后面。大嬸到一座紅磚墻的房子前停下，喊了一聲，草莓，放羊去。一個女孩應聲跑了出來。

她趕了一群羊過來，把母羊吆喝著趕進羊群，揮舞起鞭子，慢慢朝前走。女孩有自然卷的長發，穿紅色細格子裙。她蹦跳著走，哼著歌。幾朵白云，隨意在天空漂浮。蜜蜂蝴蝶，在野花草間飛舞。

這情景真美，真舒服。菠蘿小姐深呼吸一口，不由自主地跟著女孩走。

女孩在一片淺草地停下來，她拔了一棵草，做成一只草笛，吹出悠揚斷續的樂音。她回過頭。看著菠蘿小姐，問，你是誰?從城里來的嗎?你干嗎一直跟著我啊?

菠蘿小姐在她身邊坐下，放下書包，說，我離家出走了。

女孩“哦”了一聲。扔掉草笛，又拔了一棵草，說，那你準備去哪?

菠蘿小姐說，或許就這樣一直坐在這里，看你放羊。

女孩嘻嘻笑，說。不如住我家吧，我帶你放羊啊。正好學校放農忙假了。

女孩叫草莓。比菠蘿小姐小三歲，在鎮上念初中。

草莓家當菠蘿小姐是客人。并沒有覺得她離家出走就是個壞孩子。大嬸給她做好吃的艾草烙餅，清香的薄荷茶，還把家里的新床單給她鋪上，但又沒有那種讓人生畏的客氣，這讓菠蘿小姐感覺是走親戚，心里很舒坦自在。

她每天早起，跟著草莓去放羊，草莓教她編花籃，找野果，教她跟羊說話。夕陽下，兩人一起趕著羊群回家，草地軟綿綿的，和風微暖，好愜意。菠蘿小姐把城里的一切都忘記了。

不覺日子過去了四天，到周末了。

菠蘿小姐和草莓趕著羊群回家。遠遠地，一個少年的身影映在草地上。他挽著褲管，拿著鐮刀，彎腰割著苜蓿。草莓小跑過去，喊，小哥哥!

菠蘿小姐也走上前去。少年直起身子，目光落在菠蘿小姐身上。他們互相打量。菠蘿小姐明顯地帶著一股時尚的城市味。鮮活，明亮，個性。少年衣著樸素，但眉宇間有股韌勁，目光炯炯。還有股書卷氣。

彼此微微一笑，有漣漪在兩人心間蕩開。

少年在城里另一所普通高中讀書，家里養了很多兔子。周末他都回家割苜蓿喂兔子。菠蘿小姐不想喊他的名字，就叫他苜蓿兔。

苜蓿兔在地里割苜蓿，草莓不得不先趕羊群回家，菠蘿小姐坐在地邊，和苜蓿兔聊天。苜蓿兔的理想是上農業大學，養殖專業，然后回家養兔子，養牛養羊，用科學技術，讓草場的經濟得到發展。他說，城市的確很好，我也喜歡。但我的感情，還是在這里。

他說得自然，毫不做作，是真心話，不卑不亢。

菠蘿小姐暗暗欽佩。

第二天一大早，菠蘿小姐和草莓趕著羊群經過苜蓿地時，苜蓿兔已經在地里干活了。今天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T恤，頭發剛冼過，很清爽。菠蘿小姐便對草莓說，今天你一個人去放羊好不?

草莓噘噘嘴，不情愿。可她不得不去，那是她家的羊，不是菠蘿小姐家的。

菠蘿小姐坐在昨天坐過的地方，和苜蓿兔聊天。她問，你知道苜蓿又叫什么嗎?苜蓿兔說，知道啊，幸運草。不過苜蓿都是三片葉子的，要找到四片葉子的幸運草，可不容易呢，書上說，大概十萬株里才會有一株四葉草。

菠蘿小姐走進苜蓿地，挽起袖子問，你找到過嗎?

苜蓿兔說，沒有呢，也許有時碰見了，但忙著收割了，就沒注意到。

菠蘿小姐開始了地毯式的尋找。苜蓿兔還告訴她，苜蓿之所以叫幸運草，是因為拿破侖。一次，拿破侖行軍路過一片草原時，發現一株四葉的苜蓿，感到非常奇特，就俯身準備摘下，這一俯身，就剛好避過向他射來的子彈，從此，苜蓿便成為幸運的象征了。

菠蘿小姐不由得崇拜起苜蓿兔來了，他的這些話，多有意思啊。比起那些穿阿迪耐克的家伙，不知強了多少倍!

菠蘿小姐從清晨找到中午，直到草莓來喊她回去吃飯，她也沒找到四葉草。

她握著一把苜蓿，問草莓，你知道苜蓿的四片葉子代表什么嗎?

草莓不服氣，說，怎么不知道!名譽，財富、愛情及健康。如果同時擁有，就是幸運了。

菠蘿小姐拉起她的手，快活地晃，哦耶，真不錯呢，草莓這都知道。

草莓說，小哥哥告訴我的。

草莓掙脫菠蘿小姐的手，問，你什么時候回去啊，你家里該擔心了。

菠蘿小姐像是在睡夢中被人一把推醒，回到現實了。她忽然擔心起來，父母發現自己離家出走，一定急瘋了，得給家里打個電話。

大嬸說，電話要鎮里才有，有點遠，也沒有交通車，

草莓要放羊不能陪你，我找個人騎車載你去。

大嬸找來了苜蓿兔。

苜蓿兔騎著一輛老式舊腳踏車說，上來吧。

菠蘿小姐側坐在腳踏車后座上，拽著苜蓿兔T恤的下擺。到鎮上的路也是從草場上開墾出來的泥土路，鋪著大大小小的石塊，兩旁的草場種著不同的草，苜蓿兔指給她看，那是苜蓿，那是燕麥，那是豆莢，那是什么什么。菠蘿小姐不在乎那是什么什么。她只覺得自然輕松，好舒爽。

她想起了林槐。坐在他的摩托車后面，有種風馳電掣揚眉吐氣的快感，但那很短暫，不可靠，心惶惶。哪怕是摟住他的腰，貼近他的背，她也知道，那只是假象，是姿勢，是賭氣。她喜歡這樣，沐浴在青草味的風里，聞著苜蓿免T恤上舊棉布的味道，半閉著眼睛，晃晃悠悠。

父親在電話里怒吼，你再不回來就打斷你的腿!母親在一旁勸，你別嚇唬她!她能平安就是我最大的福氣了。

回來的路上，菠蘿小姐抹了半路的淚，她把事情講給苜蓿兔聽了。苜蓿兔聽了，說，其實你不用在乎他們的目光，誰都沒有蓄意傷害誰。就像我，城里的同學，也有看不起我的，但沒關系，我認可我自己就好了。

到大嬸家已是黃昏，草莓趕羊回圈比以往早，她等在家門口，神色略略不安。

睡覺時，草莓拉熄燈，問，家里是不是想你了?喊你回去嗎?你什么時候回去呀?

菠蘿小姐這才有點明白過來，草莓在期待她離開草田，她的臉有點紅。草莓是個直爽的女孩，她側身，問，你是不是喜歡小哥哥?菠蘿小姐一驚，說，說什么呀。草莓說，我看得出來，你們別當我是小孩啊。其實呢。我也喜歡他。從很小就喜歡了，他很了不起。

菠蘿小姐說不出話了。她怎么也沒想到，自己已身陷又一場戰爭。這絕不是她希望的。

周一了，苜蓿兔回學校了。但菠蘿小姐還沒想好怎么退場，她還是跟著草莓去放羊。

草莓卻對她冷淡起來，冷淡得大嬸都暗地里責備草莓不懂事了。大嬸很善良，是真的喜歡她。隨著又一個周末一天天臨近，草莓的冷淡逐日強烈，最后，快變成敵視了。

周六的清晨，草莓起床很磨蹭，遲遲不出來。菠蘿小姐在羊圈外等得奇怪了，她跑去房間，透過窗戶一望，草莓正在往身上穿的印著草莓的棉布小文胸里塞棉花!

菠蘿小姐心里酸酸的。她打開羊圈，自己趕著羊出門了。

一共九只成年羊。三只小羊羔。菠蘿小姐揮舞著小皮鞭，沿著往常和草莓一起放羊的路朝前走，走走停停，摘摘花，唱唱歌。抬頭卻看見天上柔軟的云朵，已變成了一朵朵積雨云。快下雨了，菠蘿小姐忙把羊群往回趕。

雨點迅速地嘩啦嘩啦砸下來，草莓也尋路找來，兩人一起冒雨把羊群趕回圈。一數，丟了只小羊羔。她知道那對大嬸家意味著什么，她慌了，沒敢和草莓說，拔腿就跑去找。她不記得在哪里走丟了那只頭上帶一搓花毛的小羊羔了，她一邊跑，一邊喊。雨越下越大，視線變得模糊。道路變得陌生。

菠蘿小姐迷路了。

雨色讓草場的天變得昏暗，其實是下午，但已經像傍晚。菠蘿小姐一個人，穿梭在雨幕里，東奔西跑，搜尋著小羊羔的身影。后來，她跑不動了，渾身濕透，東走西走，心里想著。找到小羊羔再說，再找路不遲。

一直到真正的傍晚。雨細了，菠蘿小姐被夜色籠罩在茫茫草場上。四周空曠，夜蟲啾啾，不辨方向，菠蘿小姐大聲哭了起來，有一種瀕臨死亡的害怕。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一聲聲，一陣陣，那么急切，親切，感人，是苜蓿兔!他正舉著火把，朝她跑來。

苜蓿兔握緊她的手，說，別怕，有我在呢。苜蓿兔舉著火把，照亮了前方的路，地上濕漉漉的野花野草，還有飄著的雨絲，在火把的光亮中閃著光芒。他們一步步往前走，沒過多久，就回到了大路!菠蘿小姐站在結實寬闊的大路上，升起一種起死回生的感激。她還在抽泣，苜蓿兔說，別哭啦，你其實離大路很近啊!只是你一直都在兜圈子，沒找著而已。

菠蘿小姐心里一陣亮堂，宛如火把照進了她的心。是這樣嗎?是這樣吧!和女生們的戰爭，和林槐的來往，生日的離家出走，都是在偏離青春軌道一點點遠的地方兜圈而已!只是暫時的迷路而已!很容易就能找回原來該走的路!

菠蘿小姐跟著苜蓿兔，走回亮著燈光的大嬸家。大嬸和草莓在門口焦急等待。菠蘿小姐忽然覺得。也許，搭車來到這陌生的草場，就是為了與他們相遇，就是為了在大雨夜里迷路，然后又被苜蓿兔這樣一個聰明積極樸實善良的男孩領上回家的路。

那只走丟的羊羔，掉在家門口的土坑里了，它安然無事。

菠蘿小姐喝了碗草藥水，洗了個熱水澡，暖和地鉆進草莓的被窩。她把離家出走前發生的事。也說給了草莓聽。以前她沒說。她以為她太小不懂。

草莓聽了，用一種大人的口吻說，每個人都會遇到屬于他自己的麻煩，但都會解決的。

菠蘿小姐決定回家，回學校，昂首挺胸去面對這一切，麻煩都會解決的。這不過是一場大雨夜的迷路而已，她能安然走過。

剛好和返校的苜蓿兔同行。草莓抱著那只小羊羔來送她，它頭上的花毛像個皇冠，很漂亮。

車發動時，草莓踮起腳，把小羊羔從車窗放進菠蘿小姐的懷里。她說，送給你的。一切順利，你，我，我們大家!草莓穿著她們初次見面時的格子裙，菠蘿小姐知道，裙子里是另一件印著草莓的棉布小文胸，沒有塞棉花。

苜蓿兔和菠蘿小姐在車站告別。

苜蓿兔送給她一個透明的盒子，盒子里，躺著一枚制成標本的苜蓿。四片葉子的苜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