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國際科技合作協會 吳貽康

綜觀我國對外科技合作與交流60年的實踐,特別是改革開放30年的發展,我國科技外交取得了許多新進展:全方位、多層次地推進科技外交,“以我為主,為我所用,互利共贏”開展科技外交,抓住時機開展合作,以人為本、開展人民外交,“引進來與走出去”相結合。我們應該根據形勢的發展,將“科技外交”與“軟實力”,以及開展“公共外交”和“人文外交”結合起來,加強理論研究,要以明確的理論來指導工作的開展。
國際科技合作既是科技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又是外交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具有雙重特性。一方面,外交關系在宏觀上影響著科技合作的發展,科技合作要服從于國家整體外交、服務于外交;另一方面,外交工作也要服務于科技合作,配合和促進雙邊、多邊科技關系的發展。二者構成一種辯證的、相輔相成的關系。
由于當今科技實力已成為一個國家綜合國力的核心組成部分之一,也是一個國家外交的重要資源,甚至有時也作為一種談判籌碼。隨著經濟、科技全球化的加速深化,科技外交在國際關系中日益凸顯出重要地位,在整體外交上發揮著比以前更顯著的作用。近年國際上已將一些科技領域的合作和斗爭提升到外交范疇,如能源外交、環境外交、空間外交、氣候外交、網絡外交、大科學計劃、傳染病防治、食品安全,以及知識產權、技術出口管制等,這些主題在外交場合均呈現出活躍狀態。事實上一些涉及全球的大科學問題也必須通過多國政府的合作才能解決和推進,每個國家都需要從國家利益出發進行參與和應對。科技問題也成為國家首腦雙邊、多邊會談不可或缺的議題。
綜觀我國對外科技合作與交流60年的實踐,特別是改革開放30年的發展,現梳理出科技外交的一些規律和理念。
國家不論大小和貧富都有自己的特點,要全方位開展國際科技合作,博采各國之長,為我所用。要根據國內需求和形勢發展,統籌國內國際兩個大局,調整國別(地區)政策和優先領域。
當今,科技合作要著重抓好四大塊。一是世界科技、經濟的主體美、歐、日;二是“四塊金磚”除我國外的俄羅斯、印度和巴西,其崛起將產生巨大影響;三是我國周邊國家和地區,包括東盟、東北亞和中亞地區;四是作為經濟、科技全球化重要載體的跨國公司。跨國公司500強已有480家來華,至2009年5月占我國工業產值的30%,全國稅收的21%,進出口額的55%,高技術出口的70%,在華設立研發機構1100余個。我們要趨利避害,加強合作,爭取將其融入我國創新體系。
科技外交對內、對外都要多層次地推進。1986年,原國家科委為調動中央和地方兩個積極性,提出科技外事工作重點向地方傾斜。為此聯合外交部頒布有關規定,解決了地方科技外事歸口問題,并采取多種扶植措施,地方科技外事工作蓬勃發展,科研機構、高校、企業和社團等也廣泛地開展了橫向對外合作,才形成今天從中央到地方科技外交多層次發展的大好局面。
60年來,我國國力顯著增強,科技長足進步,對外科技合作已有能力從學習、引進、跟蹤和模仿為主向“以我為主,為我所用,互利共贏”轉變。以我為主,并非每個領域或項目都要我們來牽頭,而是要按國家中長期科技規劃中“自主創新、重點跨越、支撐發展、引領未來”的要求,按我所需,為我所用,走開放式“自主創新”的道路來做。
例如,我國積極參與許多國際大科學計劃:國際熱核聚變實驗堆計劃、伽利略歐洲衛星導航計劃、人類基因組測序、國際氫能伙伴計劃、全球對地觀測計劃、大洋鉆探計劃等。同時,還牽頭發起了“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國際科技合作計劃”和“中醫藥國際合作計劃”。我國的“科技重大專項計劃”、863、973等國家級科研計劃也將“有范圍、有條件”地吸收外國科學家和企業參加。
又如,為充分利用全球科技和人才資源,近年來我國建立了33個“國家級國際聯合研發中心”,設立了175個“國際科技合作基地”,吸引國際科技界來合作。20多年來所創辦的56個國家級高新區和地方上眾多的科技園區、670家科技企業孵化器、62家國家大學科技園也成為對外合作的窗口。2009年3月,國務院批準北京中關村建設國家自主創新示范區,這必將進一步推動國際化的發展。
由于我國一些科技領域已處于世界領先地位,或具有中國特色,已經有越來越多的國際組織的世界性科技大會在我國舉辦,我國自己也發起召開了一些世界性大會。
外交政治關系建立在雙邊戰略利益基礎上,在不同歷史時期會有起伏,外交斗爭是動態的、長期的,但科技合作建立在相互需要基礎上,存在利益驅動,有其自身的規律,相對超脫。因此,科技合作不必時時事事與外交斗爭同步,隨之起伏,而要抓住時機,靈活運用“官民并舉,以民促官,以官帶民”的方針開展合作。外交上存在斗爭,但科技合作不一定停止,有時科技外交還能為建立、恢復和發展外交關系起先導和促進作用。
1989年春夏之交,國內發生政治風波,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借機對我國“制裁”,我國對外科技合作交流深受其害。我們根據科技合作的特性,在宏觀上做出正確判斷,堅持改革開放的方針。事實上,某些領域,美國對口部門和學者也強烈要求不要中斷合作。當時國務院及時向中央各部委、各地方轉發了國家科委提出的應對政策和措施,也是對駐外機構開展業務工作的第一份指示。有了明確的思想,又經過艱苦細致工作,特別有針對性地對國際學術界和華人學者開展了工作,致使科技外交成為打破西方“制裁”的一個突破口,被外交界傳為佳話。
經驗證明,在開展科技外交中也要“以人為本”,要做各界、各層次人員的工作,促進合作。科學家間的聯系和友誼,是開展合作的基礎和重要動力,是人民外交的重要方面。建國初期,中蘇兩國科技人員的友誼,至今還為促進合作交流發揮著作用。尼克松訪華使兩國科技交流中斷20余年后重新相互了解,為嗣后官方科技合作奠定了基礎。對日本的科技合作也是從民間開始,以民促官發展起來的。
做好各國科技界領導人和有影響科學家的工作也十分重要。截至2009年,我國已先后向16個國家75位對我國科技發展做出重要貢獻的科學家頒發了“國際科技合作獎”,外國專家局頒發了“友誼獎”,中科院和一些地方也頒發了合作獎,對國際科技界有著深遠影響。
海外華人學者是我國開展對外合作的寶貴財富和獨特優勢。一般講可分三代,即解放前出國的老一輩科學家;新中國成立后從港、臺到國外學習定居的科技人員;1978年后大陸公派和個人出國的訪問學者和留學人員,至今已有120余萬,其中約1/4已回國定居,他們有的已成為所在國的科技主力,同時近年也形成回國創業潮。我們要團結這三代華人學者,發揮他們各自的作用。
建國以來,我國通過對外科技合作,引進了大量先進技術、設備、工藝和人才,學習了國外先進觀念、機制和管理方法,對我國科技、經濟和社會發展發揮了重大作用。當前主要障礙是美國對我國高技術的出口管制,2007年6月,美國又發布了《對中國出口和再出口管制政策的修改》。另外,中國已連續7年位居美國知識產權337條款調查榜首。我們要在發展中美關系的大背景下積極交涉和談判,開展限制、反限制的斗爭。美國的政策也影響到西方各國,但由于利益差異,我們可以采取外交策略,多渠道從西方其他國家引進一些我們需要的東西。
我國自1978年提出了引進人才的理念以來,至今在方針、機構、政策和措施上已有許多變革,積累了相當經驗。現在中央提出“千人計劃”,還創辦了留學生創業園,需要科技外交積極配合。
1990年我國提出“引進與引出并舉”的科技外事方針。當今金融危機下,我國要加快實施“走出去”戰略。在科技領域主要涉及在國外設立研發機構、企業分支點和興辦科技園,收購國外研發機構和高新技術企業。近年科技部曾支持在6個國家興辦海外科技園,有的地方也開始在國外設點,但尚處于摸索階段。至于國外并購,因涉及外交、商務、法律、人才、管理、輿論和當地文化差異等諸多問題,十分缺乏經驗,需要慎重進行,應該提倡知根知底的并購。這些均是科技外交面臨的新問題。
對發展中國家技術培訓是我國“走出去”的重要方式。從上世紀80年代末到2009年,科技部共組織舉辦了405個技術培訓班,有上百個國家和地區的7200余人次參加。一方面搭建了產品出口、技術和管理輸出的橋梁,同時也為發展中國家培養了人才。最近科技部實施的“科技伙伴計劃”,成為對非洲、阿拉伯地區、東盟科技合作與援外的一種方式。
在國際上,科技外交的理念和作用也越來越受重視,尤其是美國。早在1999年,美國國務院的報告中就指出,“科技發展已經處于外交斗爭的最前沿,科技與外交的關系正在由‘為了外交的科技轉變為為了科技的外交’。科技發展戰略開始改變以往的從屬地位,上升到國家戰略的高度,成為國家戰略首先考慮的核心問題”。
2007年初,美國喬治·華盛頓大學洛德教授在《科學》發表了題為《人類進入了科學外交新時代》文章,稱“科學外交在美國過去50年的外交政策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冷戰時期,科學機構的發展和美蘇兩國之間的科學交流,成為聯系兩大敵對陣營的重要紐帶。30年前,中美之間密切的科學交流,為兩國關系全面深入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他稱“當前,我們需要開創科學外交的新時代。國家間傳統外交方式是必要的,但滿足不了當前的需要”,他認為應鼓勵科技人員積極參與科技外交,因為科學在促進外交發展的同時也受益于外交政策。
2008年7月,美國科學促進會新成立了“美國科學外交中心”,其目的是提高科學在國與國之間發展關系中的地位。該中心于2008年10月在華盛頓舉辦了科學外交討論會,還組團訪問與美國關系緊張的敘利亞、朝鮮、古巴,以科技外交進行溝通和促進雙邊關系的發展。該中心的顧問、資深的科技外交官諾爾曼·紐賴特博士于2009年3月24日在美國眾議院科技委員會作證時呼吁,國會議員要把國際科技合作作為美國外交政策的重要內容。他指出要把科學作為外交工具,認為這是開展非政治、軟實力接觸的有效手段,但目前尚未得到充分利用。他認為“科技合作能雙贏,它既能解決問題,又能改善關系”。
2009年3月,美國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中國問題委員會發表了《美中關系中的“巧實力”》報告,認為現在沒有美中的積極參與和相互合作,任何重大的全球挑戰都不可能得到有效應對與解決。現在需要用一種新的表述來形容美中關系,對美中關系持積極態度符合雙方和全球利益。報告提出的政策建議旨在為美中合作關系構筑一個全新的戰略框架,扎根于“巧實力”理念。在其具體建議中就包括啟動一項能源和氣候行動計劃,引導了2009年7月首輪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中這方面的內容。
2009年春,美參議院外交事務委員會通過要創立科學特使的法案,意在擴大科學在外交事務中的作用。同年11月3日,國務卿希拉里在摩洛哥舉行的“未來論壇”上稱新的科學特使有助于實現奧巴馬總統提出的“培育科學和技術合作”,以及“迎接經濟、社會和生態挑戰”的目標。她于11月初任命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澤維爾、國立衛生研究院前院長塞霍爾和美國科學院前院長阿爾伯特三位杰出的科學家為第一批科學特使,由于他們出生與阿拉伯國家有關,也將有利于促進與穆斯林世界的關系和科技合作。
長期以來,我國也開展了許多有關國際科技合作與國別政策的軟科學研究,但當時沒有明確的“科技外交”理念。我們應該根據形勢的發展,將“科技外交”與“軟實力”,以及開展“公共外交”和“人文外交”結合起來,加強理論研究,要以明確的理論來指導工作的開展。要使“科技外交”為我國在“政治上更有影響力、經濟上更有競爭力、形象上更有親和力、道義上更有感召力”貢獻力量。把握當今越來越多的科技相關問題成為大國外交焦點的新特點,充分發揮我國科技比較優勢為總體外交服務,充分利用我國外交優勢促進科技發展和自主創新能力的提升,在一個更加開放的全球環境中建設創新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