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山寨中國

鄧曉芒

時常見到媒體報道農民造飛機、農民造潛水艇、農民造機器人、農民造汽車等等的消息。不用說,造出來的都是山寨產品,一般沒有什么實用價值。我們國家歷來是個農業國,幾千年來,農民都只知道面朝黃土背朝天,飯都吃不飽,哪里還能想到造這造那。再加上見識的狹窄,農民通常不太相信他手上做熟了的那幾件工夫之外的東西。

《莊子》里面有個故事,說一老翁澆地采取“鑿隧而入井,抱褒而出灌”的笨辦法,有人問他為什么不用桔槔,又快又省力,他竟然回答說:“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韓少功《馬橋詞典》中的羅伯的想法也異曲同工,有知青勸他把砍下的柴架在山上曬干了再挑下來,不是省力得多么?他說,連柴都懶得挑了,這人橫看豎看也就沒有什么活頭了。

不過,農民又有另一方面的投機性,只要他們看到新技術鉿別人帶來了實惠,出于羨慕,他們還是很愿意模仿的,而且往往太愿意模仿了,一哄而起,反而當了冤大頭。現在農民看得多了,有的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農民,而是當過農民工、甚至懂點技術的。但這種投機心態仍然是農民或的、山寨式的。山寨式的模仿只注意表面的相似,而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也不考察人家成功的背景和環境,要失敗是毫不奇怪的。

1958年的大煉鋼鐵,是這種山寨現代化的典型樣板。當時為了完成規定的鋼鐵指標,到處建“土高爐”,不燒焦炭燒柴禾,把樹都砍光了,鍋都砸完了,煉出一堆堆牛屎一樣的生鐵疙瘩,然后扎上紅綢子敲鑼打鼓去“報喜”。當時的領導人大概想得很簡單,覺得西方列強之所以強大,無非是他們鋼鐵多嘛,我們“土法煉鋼”同樣可以搞出他們那么多鋼鐵,我們人比他們多幾十倍,幾十個人還怕做不過他們一個人?現在我們的鋼鐵比哪個國家的都多,都要限產了,我們還是屬于“第三世界”。

現在農民所造的山寨飛機什么的,當然不再是為了政治或經濟的目的,而是吃飽了撐的,純粹是為了“好玩”,即滿足某種農民心理。這種農民心理不光是農民有,那些當領導的也有(也可能因為他們許多都出身于農民)。例如前些年全國各地都在興建的“世界公園”微縮景觀,不出國門就可以欣賞到埃菲爾鐵塔、大笨鐘等等。當然,這些都屬于“意淫”的范疇,就是說,人生的理想即使迭不到,也要過一把干癮,正如過去的人當不了皇帝,至少也要當個“土皇帝”一樣。土皇帝似乎是人人都能當的,比如說在家里。

不過,這十幾年中國人實現自己理想的實力是大大提高了,不說別的,就憑各大中心城市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樓,個個都像到了曼哈頓一樣。我們不再蓋山寨的埃菲爾鐵塔了,我們請洋人來幫我們設計地標建筑。所謂“后現代”,不就是搞怪嘛!我們中國人從老祖宗起就是搞怪的能手,那什么《山海經》、六朝志怪,直到在現代還有金庸的武俠幻境和張藝謀的視覺魔術。現在只要有錢,什么怪我們搞不出來?但最怪的卻是,設計一些所謂地標建筑的不是中國人。是中國人缺乏想象力嗎?似乎不像,但我覺得這玩意兒假如是中國人設計出來的,非給斃了不可。都是中國人,憑什么就給你中標了?現在只有讓洋人來搞怪,我們來力挺、附和。這是好事啊!會讓人覺得我們現在與過去大不相同了,應該對我們刮目相看了。但這種求新求怪的心態難道不又是一種山寨版的后現代心態?

什么時候人們能夠真的把全部心思用在創造貨真價實的東西上,而不再只盯著人家的好東西做點因陋就簡、偷工減料的翻錄和改版,并為這些粗糙的山寨版而沾沾自喜,那時才談得上正版的現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