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遠

被打入冷宮多年后,中美人權對話因奧運會政治形象工程的需要得以重出江湖。而由于中美關系數月來的跌宕起伏,北京奧運會后首次中美人權對話未能如期舉行。
2009年11月18日《中美聯合聲明》宣布的今年2月底之前在華盛頓舉行的中美人權對話,并未兌現。2月23日,被問到如奧巴馬執意會見達賴、中國將采取何種相應措施及是否會因此取消中美人權對話時,外交部發言人秦剛以“雙方工作層仍就中美人權對話等的籌備工作保持著溝通”作答。3月18日,秦剛再次以上述口徑作答。
由于中美關系數月來跌宕起伏,20年來第15次中美人權對話、也是北京奧運會后首次中美人權對話究竟何時舉行,仍在未定之天。
中美人權對話歷程
1990年12月18日,美國負責人權問題的助理國務卿理查德·希夫特的中國之行,被視為中美人權對話之始,但當時并未出現“中美人權對話”這一正式名稱。中美人權對話的常態化,是在1991年3月美國助理國務卿查理·所羅門訪華開展人權對話時,與中國政府確認的。
希夫特于1990年12月訪華期間對美國媒體表示,其與中國政府商談人權問題之根本目的,在于表明美國的利益和憂慮。中國政府組織了最高人民法院、公安部和其他部門的官員與之會談,會談涉及三個方面:“政治犯”、中國的宗教政策和計劃生育政策。中共中央黨校國際戰略研究所的李云龍教授認為,雖然第一次會談中中國政府沒有作出任何承諾,“但從隨后的對參與北京地區動亂活動的人的審訊中可以看出,美國方面的意見被充分考慮了”。
根據中美最初的協定,人權對話應該每年舉行兩次,但在其后的12年里,雙方僅實現13次對話。2002年,美國稱中國未按承諾允許聯合國調查人員入境,雙方的對話陷入僵局。2004年3月,由于美國執意在聯合國第60屆人權會議上提交批評中國人權狀況的提案,北京宣布中斷與美人權對話。
被打入冷宮多年后,中美人權對話又因北京奧運會政治形象工程的需要而得以重出江湖。2008年3月11日,美國將中國從全球人權紀錄最差的名單中刪除。同年5月,中美人權對話在北京恢復舉行,外交部國際司司長吳海龍和美國國務院負責民主、人權與勞工事務的助理國務卿克雷默主持第14次對話,涉及媒體及網絡自由、逮捕政治犯以及中國對西藏騷亂的處理等。這次對話的成功舉行,以及隨后的布什一家老小出席北京奧運會,象征著中美關系走到了新高點。
納入新的全面對話框架
在中美關系大盤子里,司長級的人權對話只能算是小菜一碟,但其政治指標意義頗高。對北京來說,要使人權對話機制不顯得過于突兀,進而改變中方在人權議題上的被動地位,可考慮將其納入中美全面戰略對話框架,用一攬子交易化解局部沖突和對抗。
自2004年11月中美在智利圣地亞哥APEC會議上確定舉行中美戰略對話以來,兩國政府已逐步建立起全面的戰略對話機制。最初的兩次戰略對話包羅萬象,涵蓋了政治、經濟、能源、環境等各個方面。但由于經濟議題的重要性,在第一次會談的次日,經貿問題即被分出來專門討論。2006年,中美雙方索性將經貿、能源、環保等議題分離出來,單獨建立戰略經濟對話機制。此后,剝離經濟議題后的戰略對話機制,專注于政治和安全領域,定位更為專業化。2009年奧巴馬政府上臺后,為了強調戰略對話的重要性,又與中方商定將這兩個對話機制重組為一年一次的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去年7月在華盛頓舉行首屆對話,今夏將在北京舉行第二屆),體現了“分久必合”的趨勢。
在此背景下,美國政府在對華人權對話機制上也不斷調整訴求,力圖將之融入對華全面接觸的戰略框架。而對中國來說,固然不愿意讓別人繼續對國內人權問題指手畫腳,但一味回避只會適得其反,只能技巧性地將之“去政治化”,同時利用西方國家的法律人才推動中國人權事業的發展。這也要求中方將人權對話納入一個新的全面對話框架。
因此,重開人權問題協商對話之路,并使之成為中美全面戰略對話機制的一環,是中國化解外部壓力的有效手段,也是中美關系發展的現實需要。
中歐人權對話的啟示
在應付美國“人權訓話”的同時,中國與歐盟也開展著更為穩定的人權對話。中歐人權對話始于1997年,原則上每年舉行兩次,分別在北京和歐盟輪值主席國舉行。最近的一次是于2009年11月20日在北京舉行的第28次人權對話。在這次對話中,中歐雙方介紹了各自在人權領域最新進展,并圍繞法治、國際人權領域合作等議題展開了討論。中方重點介紹了深化司法體制改革、確保司法公正及開展人權領域國際合作等方面的具體舉措,歐盟則介紹了歐盟國家促進人權方面的新立法和新措施。
從對話內容可以看出,歐盟在人權問題上的著力點,與美國有著相當大的差異。根據中國社科院劉得手博士的觀察,歐盟對于人權內涵的立場,更接近中國,認為除了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之外,社會和經濟權利也是重要的人權。并且,歐盟關注的重點在于酷刑、濫用死刑、刑事審判程序等問題,而保守主義當道的美國更關注中國的言論自由、宗教自由以及計劃生育政策中的強制流產和殺害女嬰等問題。同時,雖然歐洲議會以及歐盟各成員國在對華人權問題上的指責聲浪很大,但歐盟采取的實際措施,整體而言比較低調。相比之下,美國經常采取公開的外交對抗手段,試圖以高壓政策來實現其政治目的,這與美國政治濃厚的“理想主義”氛圍是不可分割的。
盡管美歐在推動對華人權外交上存在差異,但它們的最終目標是一致的。如歐盟原外交與安全事務高級代表索拉納所說,“歐盟與美國都希望在世界范圍內增加民主國家的數量。我們采取的方法、使用的語言可能不同。但是,人權、法治、善治與民主和自由攜手同行。只要我們各自的戰略是彼此促進的——它們的確如此——這種在推進民主過程中的多元性就是力量之源”。
走向公開,務實之途
中美人權對話機制的最大問題,在于其脆弱性與議題的過于務虛。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布什時期中美戰略對話和中美戰略經濟對話的開放化、制度化以及議題的具體化。
2005年8月至2008年12月,中美共舉行了6次戰略對話。在前三次戰略對話中,中美雙方都表現得相當謹慎。對話之前,雙方發表的新聞公告只提及對話的時間、地點和人物,至于媒體關心的對話主題則一筆帶過。然而,從2007年6月第四次戰略對話開始,雙方均在舉行對話前公布了當次對話的主要議題,涵蓋朝核問題、東北亞安全機制、防擴散與反恐、伊朗核問題、蘇丹達爾富爾危機和巴基斯坦局勢等。這種公開議題的做法得到普遍贊賞,對話效果也好于預期。而從2006年12月至2008年12月,中美5次戰略經濟對話由于議程明確,更是碩果累累,在各大具體經濟領域不斷達成貿易協議與合作意向。
反觀中斷6年后重開的第14次中美人權對話,其具體內容在中方會前會后的新聞發布中均語焉不詳,只泛泛提及新聞自由、言論自由、宗教自由、反對種族歧視等字眼。由此可推斷,在人權問題上,中美仍處于相互試探的階段。第15次中美人權對話雖然尚未出現再次中斷的跡象,但至今中美雙方都仍未公布對話議題。
差強人意的是,中美人權對話機制在民間層面得到了豐富和補充,奧巴馬訪華時雙方承諾的“盡早舉行中美法律專家對話”已部分實現。2009年12月13日,為期兩天的首屆中美法治與人權研討會在江蘇省南通市召開,來自中國人大、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司法部、國務院法制辦公室、中國社會科學院、清華大學、北京京都律師事務所的中國代表,與美方來自聯邦第二巡回上訴法院、聯邦紐約南區法院、耶魯大學、舒爾特·羅思——扎貝爾法律事務所等相關機構的代表60余人,就政務公開、審前羈押、行政處罰、律師作用等議題進行了探討。
另外,從2007年到2009年,中國相繼通過或修訂通過了《政府信息公開條例》、《律師法》、《行政處罰法》等多部法律,迄今已參加25項國際人權公約。隨著中國人權事業不斷進步,中美人權對話也會在破除迷思之后,走向公開、務實之途。但此間波折難免,唯有期待雙方工作層以理性、務實的態度,通過建立穩定的協商對話機制,應對雙邊關系急難,照顧彼此核心利益,實現共有價值的最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