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昭根

民主是提前化解、消除社會沖突、避免走向極端,公開、公平、公正的博弈機制,卻不是事后包治百病的靈藥。“被動民主”需要應對社會動蕩可能加劇的危險。
在已經結束的全國人代會上高票通過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出:中國的改革是全面的改革,包括經濟體制改革、政治體制改革以及其他各領域的改革。“沒有政治體制改革,經濟體制改革和現代化建設就不可能成功。”這被認為是重新啟動政治體制改革的信號。
而現實情況是,一方面,執政者越來越感覺權力不夠,控制不了而不得不加強自身的權力及不斷加強社會各方面、各層次的控制;另一方面,越來越多的民眾感覺自己的權益無法得到伸張,而為了伸張自己正當、合法的權益不得不激進,甚至鋌而走險。中國在國際上成為準超級大國候選人時,在國內卻面臨著空前的、前所未有的困局。這不得不讓頭腦清醒的國人感慨萬千。
回顧過去的改革歷程,中國從上世紀80年代的農村“大包干”,90年代的市場經濟取向,再到2000年以后的“三個代表”,與其說是改革,還不如說是對內開放與放開。在農村廢除人民公社,廢除人民公社公社、大隊、生產隊三級所有,將農民變成相對自由的農民,使他們能夠自己種地生產、賣糧交易及過剩勞動力自由轉移。說到底,是給了農民自由。而90年代的市場經濟取向改革,從前30年的蘇聯計劃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轉變,正是在經濟領域向個體及民營經濟開放。2000年以后的執政黨改革,則是政治上由原來工農聯盟向其它社會階層、部分社會精英的有限開放。
從方向上看,開放路途是正確的。對內開放,調動了農民的積極性,打破原來的經濟束縛,解放了生產力,讓中國社會再現為一個生氣勃勃的社會。但這場從農村到城市,再到上層建筑的開放效果、改革程度是遞減的。經濟市場化的同時,也推動了“公權市場化”。而公權市場化應該說是當今中國所有問題的癥結。
自由的彈性
真正的改革是對執政者自身的利益與權力進行調整。從當前來看,改革的結果是部分執政者及其相關者利益的膨脹,越來越成為30年改革最大的利益收成者,而更多的民眾則有相對的剝奪感。我們的改革是為了建設一個規范、有序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現在卻越來越像是一個腐敗的、官商勾結的、依附型的權貴資本主義;在經濟日益多元化的今天,政治權力集中的局面卻從來沒有改變。對執政黨而言,改革有時候造成的是執政者個人權力的擴張,個人地位的加強,相反的不是整個政黨執政能力的加強。從這個意義上說,改革加劇了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沖突。
再從中國改革設計師鄧小平的設計看,對什么是社會主義,鄧小平同志曾指出:貧窮不是社會主義,兩極分化也不是社會主義。鄧小平還警告過:“如果搞兩極分化……民族矛盾、區域間矛盾、階級矛盾都會發展,相應地中央和地方的矛盾也會發展,就可能出亂子。”據亞洲開發銀行估算,中國的基尼系數2007年已達0.47,這接近阿根廷和墨西哥的水平,中國的不公平程度已接近警戒,成為世界上收入分配最不平均的國家。而且中國的基尼系數的上漲速度前所未聞。中國1983年的基尼系數只有0.28,與瑞典、日本和德國相當。因此,從這一點上說,不改變這個趨勢,“我們就失敗了。”溫家寶總理也首次在《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出要堅決扭轉收入分配差距拉大趨勢。
由于中國先前沒有建立一個有效的制度框架,也就是公開、公平、公正的博弈機制,導致全社會的資源和社會機會配置的不公,社會分化加劇,整個中國社會的公平正義受到中國5000年來前所未有的挑戰。一個貧富分化、沒有公平、公正的社會,就沒有經濟和社會的可持續穩定發展,追求公平正義將持續成為中國浩浩蕩蕩的社會運動。因為“它比太陽還有光輝”。
而部分地方官員更是樂見政治失序,體制空懸,這樣他們才可以完全放心地渾水摸魚,悶聲發大財,實行中央民族大學張宏良教授所說的“中央向官員放權,民眾不得不向官員讓利的所謂‘放權讓利改革”。就像孫悟空的分身術一樣,不經意間便克隆出成千上萬個擁有無限權力的“官老爺”,土地、礦山、森林、草原、企業、百姓以及屬下官員等全部如同他們的私人資產。與此同時,官商勾結也就在這樣一個元成本或低成本踐踏法律與市場秩序的土壤上得以迅速地滋生、蔓延。這樣,各級政府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而活躍在經濟活動中,原來逐漸發育的市場,也因沒有邊界的權力的介入導致失效與失序,從而演變成今天“國進民退”的局面。
而中國社會還是一個剛性社會,經濟的發展也是依靠政府主導,一旦出現大的動蕩,中國將面臨困難的局面。面對危險,執政黨不得不強化控制,這從而引出中國改革的一大悖論——改革開放因加大自由度而成功,而改革30年后卻不得不收緊這種導致成功的自由,這不能不說是改革顛覆了改革。
政治經濟學時代
沒有政治改革,中國的經濟改革和市場經濟不可能成功。《政府工作報告》的這個提法和經濟學家吳敬璉“我們仍然處在政治經濟學時代”的提法是一個意思:如果我們不能通過政治和經濟改革遏制權貴資本主義的勢頭,來自另一極端的勢力就有可能利用大眾對權貴腐敗的不滿,把中國引向另一條歧路。
從現實看,今天中國遭遇腐敗、官僚主義盛行,貧富兩極分化,個體的經濟自由被收縮,群體事件頻發,國家認同被削弱,價值觀的日益空洞化、執政黨執政的基礎在流失以及改革正當性在民間受到的挑戰。總之,各種矛盾和問題日益凸顯。之所以面臨前所未有的困局,其根本上是改革的路途。中國的改革一直是“摸著石頭過河”,其特點在于“沒有規定的形式”,改革設計師沒有提前為中國改革規定一種絕對的固定的模式。多年以來,我們也一直慶幸這一模式,沒有像蘇聯戈爾巴喬夫從政治改革人手導致了蘇聯的解體。但現在看來,中國這種漸進式改革,導致改革中形成的利益關系不斷固化,而新的利益集團進一步挾持國家政策,從而阻撓改革的深入。
一個客觀事實是,世界歷史上,俄國彼得一世改革、普魯士改革和日本明治維新,這些自上而下的改革均因原有既得利益者的貪婪,不是走向對外擴張的法西斯主義,就是引起更為激進的革命。
中國目前最為緊迫的是強化法治,而民主政治的建立與深化,又會反過來推動法治的深入與持久。人們不愿意看到的是,當內部的局面極端困難時,中國被迫加快民主建設。民主是提前化解、消除社會沖突、避免走向極端,公開、公平、公正的博弈機制,卻不是事后包治百病的靈藥。在一個畸形、貧富極度分化的社會不可能有真正的民主,其民主政治也只不過是非驢非馬的民主怪胎,而此時解救這個社會的民主肯定為時已晚,只會導致這個畸形、分化的社會出現更大的動蕩。
為了避免最差的結果,國人必須凝聚最大的共識,以勇氣和魄力重新設置中國當今改革議程,主動用民主政治遏制官員本能的權力沖動,用公民社會對抗日益囂張的既得強勢集團,從而實現保障中國持久的和平與繁榮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