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怎樣變成壞人

康 慨

網上有個流傳很廣的新警察與老警察的系列笑話,講青年小五初入警界,總被社會視作新丁。盡管他不斷以老警察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想盡一切辦法變得更壞,但群眾的眼睛雪亮,其菜鳥德性仍能被一眼看穿。

這笑話夸張而辛酸,卻未必沒有道出幾分真相。如果提供特定的環境,好人也會變成壞蛋。

1971年,斯坦福大學心理學教授菲利普·津巴多領導一個團隊,在美國海軍“反社會行為研究”項目的資助下,招募了24個男性大學生,于本校地下室改裝的假監獄內,隨機確定身份,分扮看守與囚犯,以期探討普通人在特定社會角色下的心理和行為逆變。志愿者的參與程度大大超出了津博士預期,尤其是眾獄卒威權化與邪惡化的速度令人震驚。盡管事先規定不得體罰,但“看守”們仍然創造性地發明了種種規訓“囚犯”的花樣,從最初的強迫裸體,言語訓斥,做俯臥撐,關禁閉,限制飲食和排泄,很快發展為“獄卒虐待狂的爆發”,針對囚犯的各種語言暴力和精神侮辱變本加厲,許多扮囚者受到了嚴重的心理創傷。當第五天看守們強迫兩男囚模仿駱駝雞奸時,自任“警務長”的津博士再也無法讓眼前的噩夢繼續。第二天一早,他便果斷中止了原計劃兩周的實驗。

這艘“人性的探索船”不堪重負,不可操控,半途觸礁擱淺。震驚于人性之惡的不止津博士,還有其親身參與者。一個扮演獄卒的學生深深厭惡自己在實驗期間的丑惡表現。“我討厭整個他媽的該死的實驗。”他說。

斯坦福監獄實驗33年后,阿布格萊布虐囚丑聞爆發,津巴多以受控士兵之一的辯方證人出庭,強調應更多檢討體制性的整體缺陷,而非個別特定情境下的士兵,但其專家證詞基本未獲法官采信。津博士遂下決定重提當年的實驗,于是有《路西法效應》一書。

六天實驗的全程,書中有詳細記錄,具體到對對話和行為的精確描述。可怕而又難以避免的是,閱讀過程中,我無數次出現了角色代入,總在下意識地設想,如果我是囚徒或警衛之一,會有何種表現。雖然更多的時候我幻想自己成為英雄,成為體制的反對者或抗拒同流合污者,最后卻以自我懷疑而告終。到后來我甚至從生理上厭惡這個擬構的監獄,我以為它和蘇聯時代某些可憎的實驗相去不遠。下意識里,我把斯坦福大學的津巴多博士當成了克格勃的人民科學家津巴多斯基上校,或庫布里克電影里的“奇愛博士”。這種厭惡并非由于它揭示了體制中的人——如斯坦福黑牢的獄卒或警察小五——會綻放出何等艷麗的惡毒之花,而在于它或將以科學的面目,為我們可能的惡行預置理由和借口,天然地容許我們釋放而不是抑制惡,漠視而非反對人類貶低自我,消彌而不是鼓勵善心、同情和自我選擇。

從這個意義上講,如果我是阿布格萊布虐囚案的法官,我不會接受津巴多博士以壞體制為由的開脫。在法律和正義面前,人必須也只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伊拉克監獄里殘酷惡待囚犯的美軍警衛是有罪的,同樣,我們身邊眾多因為“心理扭曲”“走投無路”為由犯下重罪的人,也必須在法庭上承擔自己的罪責。我不是反對對體制進行檢討,但這是另外一個領域的問題。人終歸是有選擇的,哪怕這選擇的機會在犯惡之前是那么微小,一閃而過,難以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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