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孫伊婷

摘要：兩千五百多年以來，蘇州人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的帶有前現代社會色彩的傳統生命信仰、生活模式與文化積淀，孕育了悠遠古老而典雅多姿的昆曲藝術。昆曲的藝術魅力與恒久的生命力顯然得益于深厚廣博、獨具特色的吳文化與別具特色的文人士大夫經濟。筆者認為，對昆曲而言，支撐她長期保持繁榮興盛而立于不敗之地的一個關鍵因素，正是其間蘊涵著的人性人情與自然萬物“心有靈犀一點通”這一生命之間相互關聯的潛在機能。這一崇尚“人與自然”的內在特質就決定了作為“百戲之母”的昆曲那卓而不群的藝術稟性及其間所蘊涵的具有普遍價值的生命理念。

關鍵詞：昆曲；吳文化；人與自然；愛情戲；人性；文化意義

中圖分類號：J80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9104(2009)07-0088-03

穿越歷史的塵埃，撥開歲月的瞳孔，世人總能驚喜而又不無感嘆地發現，穿梭于姑蘇——這片水鄉澤國的江南沃土，這座精致幽雅的人間天堂，無論是往哲先賢，亦或官宦顯達，還是平民布衣，姑蘇人士的精神世界似乎總是那么富裕。縱然，這與這一地域歷來的富足不無關聯；然而，另一種解釋看似偏頗卻其實更為合理，也更令人嘆服——這一切確皆與蘇州人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的帶有前現代社會色彩的傳統人生信仰與生活模式有著直接的聯系：波瀾不驚、知足常樂、洞若明火、與世無爭。由此，蘇州自古俊采星馳、人才輩出；由此，蘇州誕生了“幽蘭”昆曲和“茉莉”評彈此等詩一般美妙、飄逸、清俊、超脫的藝術奇葩；由此，蘇州方能將古城創建之初“二八”水陸城池的完整格局大體無差地保留至今，才可將尊賢尚文、府廟臺一的人文傳統精粹與亭臺雅閣、小橋流水的生態奇觀傳承至今。在西方哲學大師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1889－1976)的理論體系中，“棲居”(拉丁文為colcrc)一詞是一個極富生態學色彩的詩學命題，“人與自然相處的最高境界是人在大地上的‘詩意的棲居……棲居的本質特征是解放、保護”，“這種棲居的保護是四重的：拯救大地、順應蒼天、祈盼諸神、正視人生”。如此看來，歷代的蘇州人正是一群“在詩一般的天堂里過著云上的日子”的上天的寵兒。

在姑蘇兩千五百多年的傳統文化積淀——這座姹紫嫣紅的大花園中，有著六百年悠久歷史、古老而典雅的昆曲藝術無疑是“千紅之絕色”、“萬艷之翹楚”。昆曲是世界戲劇三大源頭中至盡仍保留著原初優美鮮活的藝術形態，并仍在本世紀舞臺上演出的唯一的古典戲劇。最初，作為元末南戲四大聲腔之一的昆山腔，經明代曲學大師魏良輔“退而鏤心南曲，足跡不下樓十年……囀喉押調，度為新聲”的一番鉆研斟酌，終于打磨成了曲調麗質婉轉、音律精致嚴謹、形式典雅優美的昆曲“水磨腔”。在歷時數千年的中國文藝發展史上，昆曲可謂美妙絕倫的后起之秀：她集中國古典文學、戲劇、表演、音樂、舞蹈、美術等元素之大成，是一種富有詩情畫意的東方舞臺綜合藝術；她發源于元末亂世，發展于明初，而從明中葉到清中葉的兩百多年正是中國戲劇史上的昆曲繁榮興盛的“黃金時代”；她以其豐富充裕的案頭創作、精彩完美的場上演出、博大精深的理論體系滋養了現今中國戲曲舞臺上的各種地方曲種，被譽為“百戲之母”；當歲月的車輪駛入21世紀，她更以自身獨特深厚的美學底蘊與細膩婉轉的東方神韻吸引著世人。不知不覺中，其間那一種為姑蘇人士所獨有的生活態度和藝術品位，以及那帶有神秘色彩的別具一格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正影響、引導、啟迪著疲于奔命、行色匆匆的現代中國人，尤其是那些敏感于“真、善、美”因子的青年學子。

“昆劇的藝術魅力與恒久的生命力顯然得益于深厚廣博、獨具特色的吳文化。以蘇州為中心的吳文化不僅是昆劇誕生的搖籃，而且是賦予昆劇以璀璨神采，把昆劇推向中國戲劇高峰的文化母體。”于是，正如上文所說，六百年來，蘇州人的傳統人生信仰與生活哲學理所當然得以完美貼切而又恰如其分地融入了細膩雅致的昆曲藝術中。與此同時，昆曲蓬勃發展、繁榮興盛的局面也正是明清時期江南經濟資本主義萌芽破土而出、城市經濟高度發展的間接產物。生活的富足使得江南文人有條件將自己的文藝雅興與鑒賞品味付諸于充裕而悠閑的私人空間，于是，在建筑、繪畫、雕刻、山石花木、詩詞楹聯等諸多領域都出現了別具姑蘇特色的一支。有人說，“昆曲是可以聽的園林，園林是可以看的昆曲”。誠然，昆曲藝術中蘊涵著姑蘇文人雅士所特有的溫潤細膩、風流情深的人性品格，他們將自己心目中對于天人合一、物我交融的圣人之邦與仁德禮義、兒女情長的人間真愛的執著向往與理想憧憬近乎完美地融入了昆曲文本和詞曲的創作之中。傳統的文人墨客當屬封建社會的士大夫階層，俗話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因此這是一個資產充裕富余、富于文化修養，同時又深明義理、精通圣人之道的社會群體。中國傳統哲學觀是儒、釋、道三教合流哲學觀，“中國哲學在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中發展出人文精神。中國哲學也講人的主體性……提倡‘內外合一、‘物我合一、‘天人合一的德性主體，其根本精神是與自然界及其萬物之間建立內在的價值關系……以親近、愛護自然為職責”，于是，中國傳統文人筆下有的是人與自然的交流、對語、融合，物我合一，寓情于景，以景襯情，情景交融，古典文學作品中的主人公，尤其是處于熱戀期的少男少女，無論性別，多半有著“見花落淚，望月生情”般綿柔曼妙、多愁善感的性情。中國哲學特別是儒家哲學，講究的是“仁”，“仁的全部實現就是‘天地萬物一體境界。這是人與自身、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實現整體和諧的最高境界，也是人的價值的全部實現”。正如國學大師王國維所言，“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曲與詩、詞可謂一脈相承，一種文學體裁從民間流傳到文人手中的這個過程乃是一個典雅化、精致化的過程；然而，“通俗”絕不等同于“低俗”，文學的體裁形式變了，其間蘊涵著的精神實質卻未變，甚至非但未曾有些須的改變，反而更被賦予了自然化、審美化、藝術化、哲學化、宇宙化的情感結晶與理念升華。

昆曲作為中國古典文學藝術的集大成者，在她空前絕后的“黃金時代”，也就是明末清初的這兩百余年間，支撐其長期保持繁榮興盛而立于不敗之地的一個關鍵因素，同樣也正是其間蘊涵著的人性人情與自然萬物“心有靈犀一點通”這一生命之間相互關聯的潛在機能。明末清初的政治是黑暗的、不自由的，但人們的心靈卻達到了空前的自由境界，著名的“性靈說”、心學左派等皆出于這一時期，從整體上而言，中國人出現了人性的初次覺醒。當然，這種覺醒仍以敬畏生靈、尊重自然為前提。可以想象，由于東西方自古在哲學觀念、意識形態、人生價值、生態理念方面的根本性差異，即使中國明代后期的資本主義經濟萌芽得以成功地孕育、發展、成長起來，中國人對自然界造成的負荷也必然會比西方人輕微得多。六百年來，昆曲在蘇州這座較富陰柔氣息的江南水城生根發芽、枝繁葉茂，經過文人的創制革新成了流麗悠遠、精致細膩、一唱

三嘆的“水磨腔”，伴隨著悠揚婉轉的竹笛、曲簫音和扣人心弦的鼓板聲，加之戲臺上那衣袂飄飄、隨風起舞的絲緞水袖與風流倜儻、瀟灑飄逸的學士巾——從本真上而言，恬淡閑適、幽靜典雅。抒情詠嘆的昆曲藝術，似乎就是為演繹人世間的生旦相思、兒女風情方才應運而生。當然，昆曲中也有諸如《單刀會》、《寶劍記》、《華容道》之類的戲，但是不可否認，真正傳世流芳、活躍至今的昆曲舞臺藝術經典大多是生旦愛情戲。世人在總結明清傳奇創作成就與昆曲舞臺藝術特色之時，往往會使用明末清初著名文人曲家李漁在其傳奇《憐香伴》中所言“十部傳奇九相思”一語。同時，在昆曲男女主人公那花前月下、山傍湖畔、柳岸梅邊的你來我往、你情我愛中，自然和人性的交融已然達到了臻至化境的圓通與契合。在那煞是委婉多情、令人心馳神往的傳奇情節中，有的是天淡云閑、月明風清、柳綠梅紅。那雍容華貴的牡丹、皎潔芬芳的幽蘭、如火如荼的秋菊、清香淡雅的雪梨，這一切中的一切盡為那戲中的人與事鍍上了一層“花非花，霧非霧”的朦朧曼妙、薄如細紗、輕如蟬蛻的神秘夢幻色彩；而那清奇多姿的翠竹、傲雪報春的冬梅、堅忍不拔的青松之“歲寒三友”則從現實角度為“蝶戀花”式的美妙情感又增添了幾分外柔內剛的古典文人氣質。無論是游園、驚夢、小宴中的“夢幻之美”(《牡丹亭》、《長生殿》)，還是佳期、思凡、琴挑、叫畫、尋夢、守樓中的“深情之美”(《西廂記》、《玉簪記》、《牡丹亭》、《桃花扇》)，亦或梳妝、跪池、下山中的“詼諧之美”(《獅吼記》、《孽海記》)，直至斷橋、活捉中的“靈異之美”(《雷峰塔》、《水滸記》)，昆曲被用作表心達意、渲情染思、立身言志的藝術手段，自外而內，由表及里，皆可謂之不可多得的恰如其分。此外，“園境和詩境、畫境在美學上有共同之處。這共同之處就是‘境生于象外。詩境、畫境都不是局限于有限的物象，而是要在有限中見出無限。同樣，園林的意境，也不是一個孤立的物象，不是一座孤立的建筑，不是一片有限的風景，而是要有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因此，亭臺樓閣、雅榭回廊、庭院曲徑，亦或盆景苗圃、筆墨紙硯、字幅畫卷，這些建筑、陳設之類的人工景觀作為必不可少的戲劇道具，同樣為昆曲舞臺上戲劇情思的萌芽、發生、發展、高潮、尾聲、落幕增光添彩，它們的存在使戲中的清曲妙詞幻化出了若有似無、愜意恬適、清雅悠遠、別有風情的美妙意境與文人氣息。

在西方，天才的美國猶太裔心理學家、第三代心理學開創者亞伯拉罕·馬斯洛(Abraham H Maslow，1908－—1970)在其人本主義心理學美學中曾對“高峰體驗”這一奇妙無比的生態學概念做過細致入微的研究和分析；德國“哲學狂人”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1844—1900)也曾經說過：藝術，是生存的神話；作為藝術作品的人的實現，是生存的最為輝煌的景觀。于回歸中求愛，于混沌中求真，其實又是藝術與審美的必由之路。對于古代中國人，尤其是傳統文人而言，從“生”的哲學的目的性出發，“解決‘天人之際的問題，便在人與自然之間建立起內在的目的性關系。所謂‘生的目的性，是指向著完善、完美的方向發展，亦可稱之為善。……這就是中國哲學所說的‘繼善成性的問題。……無論審美目的，還是道德目的，最終都要回到自然，與天合一，與道合一，這才是人的目的的真正實現，也是自然目的的真正實現。”古老的昆曲亦是如此，數百年來，這種典雅溫潤、美妙絕倫、風姿柔媚的戲劇藝術不正蘊涵著無數文人、詩者、曲家、演員心靈深處的情感寄托、藝術品位、信仰思索與立身之本嗎?

“藝術在本質上是一種生存方式、生活態度，是生命賴以支撐的精神……每一個人都可以擁有藝術的精神，以超越功利的，發自內心的，充滿喜悅和感激的心態對待生活，這樣的人即使一字不識，他也仍然是一位藝術家，一位詩人。”的確，中國傳統文人雅士正是將生活當作一件彌足珍貴的藝術品來苦心經營的，他們的生命中永遠充滿了詩情畫意與裊裊曲音；當他們厭倦了塵世官場中勾心斗角、爾虞我詐的一切，便在人生顛峰時刻抽身引退、遠離俗世，用高墻圍砌起一方魂牽夢繞的凈土，精心地構筑起那一份只屬于他們自己的高潔超脫的獨特精神天國：倦鳥歸巢，魚翔淺底；觀花落花開，看云卷云舒；憑潺潺清流洗盡靈魂的塵埃，任朗朗輕風拂去心靈的殘垢；婉轉清麗的昆腔回蕩在艷紅氍毹之上，悠揚唯美的笛音飄曳在曲徑回廊之中。對于這一物質與精神上皆同樣富足的文化群體而言，人生就是藝術，生命就是用年華的曲律與歲月的音符譜寫的一曲樂詩。“昆曲是對岸的風景，中間橫亙著歲月的河。婉轉昆腔里的一段段前塵往事，明明素未謀面卻偏偏似曾相識。舞臺上的小生花旦演繹著欲說還休、牽腸掛肚，舞臺下的觀眾看到的便是前世今生了”。發源于吳地的“雅音”昆曲值得世人期待，這一歷經六百年世事滄桑而終不褪色的藝術瑰寶，她是蘇州的，是中國的，更是屬于全人類的。隨著歲月的流轉、光陰的荏苒，其中所蘊涵著的人性的永恒主題——“生命”與“愛情”，將同昆曲一道惠澤四海、源遠流長。

“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明代不朽的戲劇大師湯顯祖在其傳奇經典《牡丹亭》中讓女主人公杜麗娘感嘆如是。對于普通人而言，昆曲似乎遠在天涯，然而從實質上來說，昆曲距離人們的現實生活又恰恰近在咫尺。因為，每一個人都會從昆曲中尋覓到自己憧憬萬分、期盼已久的東西，哪怕是一絲一毫，也已足夠。誠然，對于昆曲，人們只有和她有了“第一次親密接觸”方能領略其風姿卓然的奕奕神采。未來的歲月，相信擁有悠久歷史而又獨具風情神韻的昆曲藝術將會以其間富涵的“人與自然”之因子完美交融的獨特魅力吸引越來越多現代人的目光；并且，更為重要的是，她將用脫胎于斯的吳文化中那入世而又出世、古老而又全新的生命理念來啟迪世人如何實現像海德格爾在半個世紀前所憧憬的那種“詩意的棲居”的人生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