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民:最不像商人的老板

“成敗就在瞬息之間。但無論今后怎樣，畢竟我們曾經成功過?！?——王江民

2010年4月4日，江民科技董事長、國家高級工程師、國際知名計算機反病毒專家王江民因心臟病突發在京逝世，享年59歲。一個時代隨他緩緩落幕，個人的傳奇已經消逝，帶走了我國第一代程序員孤身仗劍走天涯的時代。

王江民的一生，如山川般起伏。他3歲因小兒麻痹癥而落下終身殘疾，只有初中學歷卻成就了國家級科研成果等20多項發明;他38歲開始學習計算機，3年之內就成為中國最出色的反病毒專家之一;他45歲只身一人獨闖中關村，一周內其KV系列殺毒軟件就賣出150萬，很快占據反病毒市場的80%以上，創下中國正版軟件銷售量之最。

如今，王江民英年早逝，4月8日，其前妻高寧宣布將轉讓江民公司34%股份。消息傳出，立即引來風投爭相追捧。

從童年開始，腿就已經完了

王江民腿部殘疾，是3歲時小兒麻痹癥留下的后遺癥。他每天只能守在窗口，看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只知道自己下不了樓，一下樓，就從樓頂滾到了樓梯口?！奔拍瘯r候，拿一張小紙條，一撕兩半，將身子探出窗外，一捻，往樓下“放轉轉”。

腿不方便，他卻喜歡爬高山。讓王江民感到痛苦的是初中畢業后，沒有工廠愿意要他。“找了很多單位，不要工資白干，人家都不愿意接收。我覺得我被社會拋棄了?！惫陋毜耐踅裆踔猎诩依镒詫W了一年針灸，試圖醫治自己的腿。

1971年，終于有一家工廠愿意接收他。后來王江民一直說最精通的仍然是機電，“干機電就像我殺病毒一樣非常輕松?！?979年，因為多項國內外先進水平的科研成果，他被評選為全國105個新長征突擊手標兵之一。

“王江民一直是廠里的技術骨干和革新能手。他基本上不分時間、地點都在學習，哪怕中午在食堂吃飯，你都能看到他一邊啃著饅頭，一邊翻著書。

這個繪圖刷，是王江民的，他是個很嚴謹的人，繪圖刷上還刻上自己的名字，現在十多年過去了，看到這個繪圖刷，就讓我想起了他。”回憶起當年和王江平一起的日子，王福平唏噓不已。

38歲學計算機，事業的開始

王江民接觸電腦很晚。1989年，王江民花1000多元買了一臺中華學習機。當時，他的孩子正上小學，他就琢磨著怎樣用計算機教育孩子，就這樣他編出了中國第一套按照教學大綱進度要求，成體系的一二年級數學、語文教學軟件。

1989年，國內首次界定了電腦病毒。王江民的工作是開發軟件，但用戶的電腦因為感染病毒不能正常工作，用戶就認為是王江民開發的軟件不好用。“這種情況逼著我必須解決病毒問題。”

此時，王江民收到了武漢大學籃球教研室寄給他的變形病毒樣本，這是中國第一個出現的變形病毒。用傳統的殺病毒方法不行，王江民最后想到了“廣譜過濾法查毒”。王江民有一個很好的習慣，就是殺一種病毒就在報刊上發表一篇文章公布這段殺病毒的程序。為了應對殺毒軟件嚴重滯后于病毒的問題，他在報紙上一個星期公布一次新病毒特征碼，讓用戶自己升級。此后KV100一炮打響。后來，王江民把6個殺不同病毒的程序集成到了一起，命名為KV6，此后發展成KV系列。此后他決心把自己的反病毒軟件商品化。

我從不傲視同行，但我傲視病毒

1995年冬天，《電腦報》廣告部主任高寧和王江民在工作中結緣。此后高寧去了煙臺，王江民租了當地一輛林肯到機場接她，隨即用兩只好吃的螃蟹捕獲了高寧的心。高寧在當年公關界頗有名聲。她促成王江民北上京城開拓反病毒市場化之路。自此，1996年中關村就有了江民科技，王江民持股約65%，高寧持股34%。

1996年的中關村，沒有哪一個軟件一年的版權能賣到100萬，王江民開出的120萬，沒人接受。王江民親自出山賣軟件。后來KV300取得了極大的成功，第一周就掙到了150萬。

KV系列每年銷量都是千萬級的，2001年前后，王江民絕對是中關村首富，手里攥著兩三億元資金。

王江民不缺錢，這也是江民科技至今并未登陸資本市場的原因。除了業務掙錢外，他還有不少地產，靠租金收入，養個公司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有人說王江民撿了個便宜。王江民說:“我是被逼著掙錢?！?/p>

2001年，王江民與高寧離婚。2004年，高寧創辦了北京飛客瑞康，從事數據恢復服務。

王江民身上有一種奇特的矛盾特征。他崇尚技術至上主義，所以他主掌的江民公司，在商業運營上遠不如他在技術方面的積累更有名氣。以至于此后江民科技的市場占有率從早期的90%下滑到10%。有人評論說，如果他的視野再開闊一些，運營上再激進一些，江民不至于被邊緣化。十多年來，江民至今被視為一家家族化企業，甚至是作坊企業。

王江民曾坦言，公司確實曾給人一種作坊公司、夫妻店的感覺，而這也是他后來退出一線的原因，他很想擴大規模，甚至從事資本市場運作，上市融資。不過這一切，隨著他的辭世，或許只能成為一個英雄最后的夢想了。

最不像商人的老板

在所有“IT精英”里，王江民是最特殊的一個。這種特殊，是因為在所有“老板”里面，王江民是最不像商人的。

這樣的印象，對一家公司來說未必是好事。其實王江民自己也知道，自己身上或許有些地方其實并不適應商業戰爭:比如爾虞我詐勾心斗角，再比如說話直來直去。在聊起他不喜歡的人時，他會直接告訴你，這個人我不喜歡，我寧愿不要理他。

據說，這和他第一次做生意就遇上無良經銷商有關。KV100殺毒軟件剛剛有點名氣的時候，中關村有家經銷商主動找上王江民，說你別再免費送軟件了，你授權給我，我來賣?？墒牵@家軟件經銷商并沒有如約付給王江民轉讓費，這讓他很惱火，但也沒什么辦法。

很多和王江民有類似遭遇的人，很快學會了如何成為一個成功的商人。不過王江民好像一直沒有這樣的興趣，一直到他離開這個世界的今天，在他身上你依然看不到圓滑、老謀深算等大多數商人具備的特質。

KV系列很長時間是中關村的硬通貨之一，在那幾年，王江民總是把幾十上、百套KV系列當成禮物送給朋友。

同事到中關村出差，王江民去看他，看其住的賓館不上檔次，一下子給了100套KV，讓他到黃莊口的連邦店直接換掉，那同事去換后立馬傻掉，當時的KV，至少80元一套，也就是說，王江民一出手就是8000大洋，那還是90年代中期。還有一位朋友結婚，王江民來喝酒，大手一揮，從他那件至少有10個口袋的皮衣服里掏出100套KV來。全場嘩然。

天使投資人

王江民這個名字，既是激勵年輕一輩創業的榜樣，同時也是很多年輕人成長道路上的伯樂。

業內流傳最廣的故事發生在聯眾公司的3位創始人鮑岳橋和簡晶、王建華身上。

1997年，鮑岳橋和簡晶、王建華用一頓飯的時間為王江民闡述了他們面向互聯網的新項目。然而，技術具備、只欠資金的3個人卻沒有一個人能拉下臉向王江民開口借錢。

出人意料，王江民不僅主動提出為3人提供50萬元注冊公司的資金，還當場大方表態:“做得好，你們就把錢還給我，做得不好，就不用還了?！?/p>

很多年后，創業有成的鮑岳橋回憶起成功借款后的情景，他這樣描述:3個人心中頓時落了塊石頭，無比的敞亮，不斷地舉起手中酒杯敬王江民。

之后，鮑岳橋三人做聯眾，熬到1999年春節，三人彈盡糧絕，想來想去，還是找王老師借了20萬。

上個世紀90年代中期，金山遭遇盤古之敗，整個北京金山處于相當困頓的局面里，裘伯君和雷軍之間也曾經有過分家的念頭，王江民知道后，就找兩人吃飯，說:你們倆不能分，離開了誰，金山都不可能成功。

類似的故事發生了不止一次，以至于王江民被稱為中關村最早的“天使投資人”。中國最早的一批中關村創業者往往都是從寫程序開始，成功者對后來者的幫扶是那一代程序員之間的惺惺相惜。

王江民讓人懷念，還因為其承載著道德期盼:講義氣、重感情。反觀今天的中關村，愈繁華，愈冷漠，沒了王江民時代的溫情。

那時的天空跟現在的天空不一樣，群星閃爍，透著純凈。那是中國新技術產業的童話時代。王江民的逝世，是一個時代的謝幕，這使得許多人，不僅是他生前的好友，也包括他生前的競爭對手都備覺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