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慶齡將倪吉貞“文革”后給她的第一封信精心地保存起來。在信封上,她用紅筆和藍筆分別打了一個“×”,寫了一串英文是“Letter form Jessie”(杰西的來信)。Jessie是Jessica(杰西卡)的另一種寫法。宋慶齡還用鮮紅的水筆,在信封上另寫了一個大大的英文單詞:“Keen”(哀悼、痛哭),后面是一個令人驚心的感嘆號,似乎滴著血。
一
倪吉貞是宋慶齡舅舅倪錫純的女兒。由于政治立場不同,宋慶齡和宋家、孫家的親屬都斷絕了聯系,幾十年沒有過任何來往。所以,她很看重與外婆倪家親屬的交往。對于這位表妹,她更是很有感情。
倪吉貞畢業于上海圣約翰大學,英語很好也很有教養,稱得上是一位淑女。1927年,宋美齡和蔣介石在上海舉行婚禮時,特別邀請她作為伴娘。宋慶齡非常喜歡這個表妹,見她一直獨身,曾想邀她來作秘書,陪伴自己度過晚年。
“文化大革命”開始后,社會上掀起了“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狂潮。住在上海的倪家,因為和“四大家族”的關系,首當其沖。倪吉貞的哥哥倪吉士被抄家。一家人搬進了一間極小的房子,缺少起碼的生活條件。看到這種慘景,倪吉貞觸目驚心。
可她沒有想到的是,不屬于任何單位、也從不惹是生非的她,很快就受到了更沉重的打擊。1966年12月10日夜里,她弟媳婦任教中學的紅衛兵闖進家門,要在這里設立司令部,勒令他們24小時內搬走。至于搬到哪里,紅衛兵不管。
倪吉貞一輩子沒經歷過這種事,頓時方寸大亂。她找到房管所,被告知沒房;找到派出所,民警管不了也不能管;找到統戰部,這個昔日“民主人士的家”,也已是風雨飄搖、自身難保。要想投親靠友,扳著指頭數一遍,不是住得很緊,就是已被掃地出門,誰家也容不下他們一起生活的四口人。無奈之下,倪吉貞和原來住在一起的弟弟吉文、弟媳美芬分手,帶著過繼的女兒倪以銘去尋找容身之地。
12月11日,倪吉貞在上海的大街上游蕩,一邊哭一邊走。倪以銘是倪吉貞哥哥倪吉士的女兒,倪吉士當然會全力幫助她們。但是,倪吉士的住處,除了一家人的坐臥,連放一張桌子的地方都沒有。倪吉貞路過淮海中路的宋慶齡住宅,明知宋慶齡不在上海,不可能解決她的燃眉之急,但她已經控制不了自己,按響了門鈴。門打開,看到傳達室,倪吉貞如見親人般淚如雨下。正巧宋慶齡的保姆李燕娥出門去了,下午才能回家,沒有人可以做主幫她。
紅衛兵勒令的24小時就要到了,走投無路的倪吉貞只好不再顧面子,要求美芬把她和倪以銘也一起領到美芬的姐姐家。紅衛兵只許倪吉貞搬走一張床、換洗衣服和被子。所有家具、日常用品,包括碗筷都要留下供他們使用。倪吉貞僅有的400元錢,被紅衛兵硬索去300元。他們還宣布,此后司令部在這里用的水、電、煤氣、電話費,全由倪吉貞負擔。倪吉貞央求說她家很節省,水、電等每月只用12元,能否今后每月交12元給他們。她還將上個月水、電等收據給他們看。但他們仍然說,不論用多少都要倪家來付。
住進美芬姐姐家后,只有一張床,讓給倪吉文睡。房間里沒有水,要去弄堂里用水桶拎進來。對于一位老人來說,這也是很大的負擔。想到今后要靠弟弟吉文的薪金過日子,還要支付自己家中一切水、電、電話等費用,倪吉貞心中惶恐莫名。
二
1966年12月14日,勉強安頓下來的倪吉貞給宋慶齡寫了一封長信。從小有著強烈自尊的倪吉貞,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她詳細地講述了所有的經歷,滿心酸楚地說:“你如果看見我,也不認識了。” 瞻念前途,她十分恐懼:“不知道還要苦到、嚇到什么地步?”信的最后,倪吉貞寫道:“請你自己保重,我將打起勇氣做人(聽說尋死是要成為反革命的),我沒有犯什么法,我不死,心中就記牢你的話。請收到此信千萬千萬能不能給幾個字?使我們知道你收到了信,我精神上要安慰些。但請你在信封里面也不要具任何什么‘姐、妹’等字。這樣更為妥當……心中很亂,不必多說。有錯,有不對的地方,請你慈心原諒。”在署名之后,她又令人擔心地綴了兩句:“甘家娘娘的媳婦已自盡,用的是煤氣。我認識的已有八個了。”
信封上,貼了一張毛澤東頭像的8分紀念郵票和一張人民大會堂圖案的2分郵票。倪吉貞在信封的正面和背面用鋼筆寫了三處“航空”字樣,顯然已經驚恐萬狀。
這封信使宋慶齡牽腸掛肚,她在信中用筆做了11處記號。為了緩解倪吉貞被掃地出門后生活無著的困難,她設法通過中國福利會的老部下蔡縵云送去了一點錢,給他們以精神安慰和物質支持。然而,很快,蔡縵云就失去了自由。這更使宋慶齡心神不定,深怕是自己的托付,給蔡縵云帶去了災難。1967年底,她寫信給沈粹縝:“我的老干部蔡縵云,一年多沒有消息了。不知道什么緣故她被關起來。我日夜不安,不知是否因為她代我交一些錢給我一個表親的緣故?因為她一直很老實,守紀律的,也不和壞人來往。如果你聽到她的消息,請不要瞞我吧。我對她應該負責!”接著她又忍不住說到倪吉貞:“除了生在資產階級的家庭里,我的表親從未參加政治或做過壞事。一直很老老實實的。”
1966年年底的這封長信之后,倪吉貞可能還給宋慶齡寫過信,但至今沒有查到。因為宋慶齡曾寫道:“她曾對我說過,那些野蠻、獸性的人毒打她、踐踏她以致吐血,還不如死了好。”這一情節在我們見到的這封信中沒有表現。看來,此后的倪吉貞不僅被強制勞動,而且受到批斗,還是武斗。對于一個始終生活在閨中的“小姐”來說,這是不堪忍受的凌辱。為什么宋慶齡沒有及時采取措施保護倪吉貞呢?就此,宋慶齡曾憤怒地說:“我當時不夠警惕。我本應該打電報回家,讓她住到我家里去,或者送她來這里。但我相信了那些沒有心肝的人,他們說她在騙我。”
1968年5月,倪吉貞萬般無奈之中,又一次來到淮海中路的宋慶齡住宅。按響門鈴后,工作人員告訴她,宋慶齡一直住在北京。倪吉貞最后的一絲幻想破滅了。她穿過馬路,來到住宅對面的武康大樓。這是一座法國文藝復興時代風格的8層高的建筑,解放前曾被孔祥熙買下,歸在孔二小姐的名下。孔令偉為其取名諾曼底公寓。由于建在路口,這座樓順街勢建成了熨斗形。這座樓的一個特點是頂層有一條長長的臨街走廊。這在當時是很少見的。解放后,許多高級知識分子,特別是一些電影界的知名人士,如鄭君里、金焰、趙丹、秦怡、王人美等被安排住到這里。“文革”開始后,這座樓便成了自殺者的首選。萬念俱灰的倪吉貞一步步登上樓梯,然后從走廊上凌空一躍,徹底得到了解脫。
三
倪吉貞的自殺使宋慶齡大為震驚。1969年10月16日上午,宋慶齡乘周恩來的專機回上海。她的心情很不好。在去西郊機場的路上,她終于忍不住對秘書杜述周說:“杜同志,我的表妹在我家對面樓上跳樓自殺了,你到上海可以去看看。”稍一停頓后,她內疚而又無奈地說:“我連一個無辜的表妹都保護不了……”
1971年2月11日,宋慶齡在致廖夢醒的信中又一次談到了倪吉貞的死:“盡管春節給許多人帶來歡樂,可是我一點也不喜歡燃放爆竹。不斷傳來的壞消息使我老做噩夢……這些日子我聽到的盡是壞消息。我的親屬倒是都已經解放了,因為徹底的審查并沒有發現他們犯過什么錯誤,只不過他們不幸同四大家族之一有點關系而已。這是他們身不由己的事。他們仍擠住在亭子間里,勞動所得只能勉強糊口。我自然要幫幫他們,但那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因為我現在只有自己的薪水收入。我希望我的表親們不要像我的那個表妹一樣去尋短見。她的死,我是有一部分責任的……可憐的表妹杰西卡(倪吉貞的英文名字)就這樣離開了人世,我常夢見她。”
其實,倪吉貞之死只是發生在宋慶齡身邊的實例之一。早在“文革”開始之初,據說宋慶齡就直接寫信給中央,明確提出:“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還有效嗎?怎么可以亂抓人,亂斗人,抄家,逼死人?黨中央要出來講話。這種無法無天的情況,自己傷害自己的同志、人民,是種罪行。”1971年,在寫給廖夢醒的信中,她還將社會上發生的事情概括為“火與死”。
倪吉貞的死給宋慶齡造成了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她的死處就在宋宅的正對面,宋慶齡不能不時時想起她。
宋慶齡將倪吉貞“文革”后給她的第一封信精心地保存起來。在信封上,她用紅筆和藍筆分別打了一個“×”,寫了一串英文是“Letter form Jessie”(杰西的來信)。Jessie是Jessica(杰西卡)的另一種寫法。宋慶齡還用鮮紅的水筆,在信封上另寫了一個大大的英文單詞:“Keen”(哀悼、痛哭),后面是一個令人驚心的感嘆號,似乎滴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