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遺留的筆記

凱斯布魯克.德塞里奇

林雨蒨譯

2006年的某天，本文作者夫婦發現5歲的艾蓮娜罹患腦癌。他們選擇勇敢面對并開始在網絡上撰寫艾蓮娜的生命日志，這是其中3篇。

第103天·3月11日

今天我們踏上了艾蓮娜的“愿望之旅”。這次她想重返佛羅里達州。在她的診斷出爐后兩周，愿望協調員打電話給艾蓮娜，表示有機會讓她做任何想做的事。不過，面對不確定的未來，不論她或是我，都不想談這些愿望。他們把一整個世界的愿望都給她，看她是要與鯨魚游泳，還是前往“真的”艾菲爾鐵塔，但是經過兩個星期的討論，她能確定的只有與海豚游泳。

我想，由此可看出艾蓮娜的愿望有多么簡單。雖然我了解這種簡單的價值，但仍不禁懷疑，她對“度假”的概念可曾超出佛羅里達州的范圍?如果我們有機會帶她到其他地方，她會不會更樂在其中?畢竟迪斯尼樂園與海洋世界她都去過了，但這終究是她的旅行，而以目前的情況來說，這樣的一趟旅行要容易得多。她以前從未與海豚一起游泳，至少這會是全新的體驗，明天絕對會是最棒的一天。

對我和布魯克來說，這次假期的意義與以往截然不同。這趟旅行除了純粹而絕對的疲憊之外，還帶給我猶豫與哀愁的感覺，但我直到累卻睡不著、餓卻吃不下的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我并不渴望枕頭或餅干，我企盼的是她的病痛能夠完全進入緩解期，唯有如此我才能安心休息，也才能夠停止去“體驗”生命中的每分每秒，單純過活。

去佛羅里達奧蘭多的這趟旅行別具意義，因為這是我們替可預見的未來規劃的最后一次旅程。在罹患癌癥之前，旅行一點也不足為奇，我們不時都在度假，可是從來不會在超過3個月前進行規劃。但現在這趟旅行，有可能是艾蓮娜最后一次度假，我不由得擔心了起來，反倒希望可以永遠不要啟程，畢竟如果旅行沒有開始。也就永遠不會落幕，對吧?

但是，這是終究要踏上的道路。這一次，我想讓它成為一趟完美的旅行，沒有不滿。沒有半滴淚水，沒有任何錯過的片刻。日子還是要過，這我很清楚，對我們而言，生活就是我們在電腦前或在她的床腳沉沉睡去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這是一項不可能、但終究需要完成的任務，我相信我們做得到，把海豚送上來吧。

第119天·3月27日

一個微笑值多少錢?含稅剛好299美金，而且是在玩具店的自行車展示道上得到這抹笑容。然后，微笑還需要很多螺栓、螺帽與林林總總的零件才組裝起來的。之后的一整天，你將沉浸在微笑的光輝中。

那是一部紫色加粉紅色，有4個輪子及電池輔助移動的芭比吉普車，正是艾蓮娜夢寐以求的車子。在類固醇的副作用下，她還是被我引誘出一兩個笑容。

這部日記記錄了太多的“最后一次”，而非“第一次”。絕望的人總是忍不住告訴自己：“這是她最后一次造訪爺爺奶奶家。”“這是她最后一次到迪斯尼樂園玩。”“這是她最后一次看胡桃鉗表演。”從某方面來看，這是你為最糟的結果做好準備，萬一最糟的情況發生了，你不會受傷；如果沒發生，那么你會欣喜若狂。不論是哪種情況，你都不會被痛苦置之死地。

話又說回來，也正是這種日常心態毀了希望和生活，我們必須開始說說那些第一次，不要再談什么最后一次了。畢竟她生命的前3年幾乎都是第一次，包括她踏出的第一步、第一次騎腳踏車、說出口的第一句話，為什么這回不能也用第一次呢?這是思考生命更為恰當的方式，需要的只是希望。

今晚，希望受到了現實的挑戰。這是我們收到消息后的第三天，針對艾蓮娜的療法，我和布魯克仍未決定該采用哪種方案。并不是因為我們欠缺信息，事實上，我們擁有相當豐富的信息，還有來自各方、充足的專業知識。但我們發現自己處于“決定艾蓮娜命運”這種誰都不會想要的處境，最糟的是，沒有任何一個選項比其他選項更具優勢。

我們該怎么辦?搞不好以不變應萬變才是最佳的行動方案。希望希望，又是希望……

第128天·4月5日

我的人生中從來沒有英雄。當然，我有我的角色楷模，甚至有人生導師，但我實在說不出生命中有哪個人是我的英雄。在我心中，英雄一直是集力量、勇氣、正直以及完成不可能任務的能力于一身的人，如今，當上了爸爸之后，我的女兒竟然成了我的英雄。

她在整個治療過程中展現的力量與勇氣，一直令我嘆為觀止。過去4個月，她眼睜睜看著自己喪失說話、走路與進食的能力，重拾這些能力之后，如今卻又再次失去，可是，她的決心從沒有動搖過，持續微笑的勇氣似乎源源不絕。

她的視覺范圍漸漸縮小、雙手開始麻痹，卻仍努力在紙上畫下一顆顆的愛心，寫下一句又一句的“I Love You”，她偷偷地將這些紙條藏在家里的各個角落，希望在她永遠離開世界之后，可以成為她留給家人最后的禮物。

她寫了很多封信……有的信藏在書架上書本與書本的中間，有的藏在梳妝臺的抽屜角落里，有的藏在瓷器柜的盤子與盤子之間，還有些藏在家里的照片堆中。每一張紙條都是她刻意留下來向家人表達她的愛，讓我們永遠也忘不了她的決心和她所帶給我們的啟發。不知怎的她竟然知道，有一天我們將需要靠這些字條來活下去

我現在只能期盼她可以完成不可能的任務，克服又一波無望的退化，戰勝奪走許多性命的疾病，然后她就能幫助其他人完成不可能的任務，在這場掙扎中凱旋而歸。

這是我的夢想，也是我的英雄有能力達成之事。

(摘自臺灣《講義》)

(編輯王克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