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彩紛呈的物語世界(9)——“源氏”后的大作——『狹衣物語』

北京林業(yè)大學 於國瑛

一次偶然的機會，狹衣解救了被仁和寺的威儀師搶走的飛鳥井姬君。因此女美貌非凡，狹衣遂與之一夜風流，并使飛鳥井姬君懷孕。飛鳥井姬君的乳母卻騙她去筑紫，并將其嫁與道成，姬君不從，投水又被人救起，之后生下一女孩。最后因病撒手人寰，真可謂佳人薄命。當狹衣去粉河參拜時，偶然遇見了飛鳥井姬君的哥哥，探聽到與飛鳥井姬君生的私生女被女一宮精心撫養(yǎng)。為了探望女兒，狹衣闖入女一宮的宅院，卻被人誤解為向女一宮表白戀情，并被當成緋聞迅速在宮中傳開。在周圍的勸說和撮合下，狹衣被迫與女一宮成婚，但兩人的關(guān)系始終冷漠，疏遠。

男主人公狹衣是堀川大臣與先帝的妹妹并擔任過齋院的堀川上的獨生子，可謂門第顯赫。他出現(xiàn)時，常常招來神靈，產(chǎn)生奇瑞，因而被認為是神的兒子。盡管碰到許多不如意的事，還有過脫離塵世出家的念頭，但最后卻繼承了皇位，修成正果。可以說『狹衣物語』是“貴種流離”這一物語母題的變形;男主人公在選擇是遁入佛門還是尋求執(zhí)著的愛時，常常憂懷感傷，心里矛盾重重，這樣的人物刻劃酷似『源氏物語』中「薰(薰君)」的形象，體現(xiàn)了“物哀”思想;盡管無意于那些女孩子，卻被對方的美色所打動，艷遇不斷，這又類似于「匂宮(匂親王)」的「色好み(被對方的優(yōu)美資質(zhì)深深打動而進行的漁色行為)」。從人物塑造來看，『狹衣物語』深受『源氏物語』后篇「宇治十帖」的影響。

『狹衣物語』是以下面這段非常有名的段落開始的:

(深川本吉田幸一編《狹衣物語深川本》古典文庫1982年文字筆者略作改動)

試譯:

少年之春，雖惜可難留。陽春三月中，庭前樹木蔥，松上藤花蔭，布谷鳥兒臨。池邊八重棠棣花，開在井欄上，(狹衣)獨自凝望在池邊，想起光源言，“舉身投清池”就在眼前。陽春池邊花，不忍獨賞她，呼童摘來藤花棠棣各一枝，攜往源氏宮。源氏宮俯身習書道，圍繞身邊侍奉女(中納言、少·中將等)，畫畫著顏色，春光無限。

這里“少年之春，雖惜可難留。陽春三月……”，受白居易的漢詩文“踏花同惜少年春”(《白氏文集》卷十三〈春中，與盧四周同住華陽觀〉)的影響，讓讀者聯(lián)想起『源氏物語』的開頭濃重地烙上〈長恨歌〉的印記，從華麗的開場描寫一個青春年少狹衣對源氏宮的愛慕，狹衣的思緒中出現(xiàn)“光源氏”，更說明『源氏物語』對它的影響力。主人公用藤花與棠棣去向源氏宮示愛，給物語以清新和現(xiàn)實感。

『狹衣物語』從一開始就有寫作長篇的意圖，主題和構(gòu)思巧妙結(jié)合，這一點具有很重要的意義。整部作品受到『源氏物語』的深刻影響，在它的基礎(chǔ)上凝練而成，蘊含著許多典故，文詞華麗，給讀者鮮烈的印象。這是一部比『源氏物語』晚成立100年的杰作，僅次于『源氏物語』。作品中引用了許多和歌，這也是該物語的特色之一。多達106首的“獨詠歌”，吐露心聲，使讀者感受主人公的所思所想，引起共鳴。溝通人與人之間心靈的“贈答歌”，促使場面有機轉(zhuǎn)換，抒發(fā)情意，創(chuàng)造出浪慢的氣氛。所以其中的和歌，在中世的歌人中評價很高，獲得“於歌拔群”的贊譽，又給后世文學帶來很大的影響。

下面鑒賞一段名篇，說明狹衣物語的表現(xiàn)特色。

流れても逢ふ瀬ありやと身を投げて蟲明の瀨戶に待ち心みむ

またある本に

寄せ返す沖の波たよりあらば逢ふ瀨をそこと告げもしてまし

涙はかばかしうもみえぬを，墨のつやばかりみえて，ただいま書きたるやうなるに，面影さへふと思ひ出でられ給ひて，…いみじき惑ひにも，硯をせがいにとり出でつつ，この扇にもの書かむとするに，目も涙にくれてわななかるれど，

早き瀨の底の水屑になりにきと扇の風よ吹きも伝へよ

ともいひはてず，ひとのけはひのすれば，落ち入りなむとて海の底をのぞく。ただかばかりにてだにもいと恐ろしきに，わななくわななくうつぶし給ふめりとぞ。(巻一)

試譯:

(飛鳥井姬君)仔仔細細地端詳著海面，天空湛藍，沒有一絲云彩;月光清澄柔和，大海深邃遼闊。抬眼望去，只見拍打而來的洶涌波濤，船漸漸地駛向遠方。此時艄公低吟道:“請到瀨戶的蟲明來吧”。

漂流到大海，何時能逢君。蟲明瀨戶底，乃吾縱身處。另有書上寫道:

大浪卷回京，傳今生消息。倘若有緣會，相約蟲明底。

姬君將臉埋在袖子里，身子一動也不動。興許會“被人看到”，一想到這些，心情就不能平靜。身上只著薄衣單衫，當把頭發(fā)攏到后面時，不經(jīng)意碰到放在枕邊的狹衣留給她的扇子，讓她怦然心動，無比懷念。拿在手里時，已淚眼漣漣，視線模糊了，但狹衣的墨跡依然清晰可辨，光潔秀逸，好像剛剛寫出來的一樣。此時此刻腦海中更加清晰地浮現(xiàn)出狹衣的身影。……想到這些，就心如刀割。隨即拿出硯臺，想在他的扇子上寫上點什么時，不知不覺眼里又噙滿了淚水，手不停地顫抖，只好低吟道:

海底湍急水，海藻已成屑。扇底涼風吹，便傳到狹衣。

吟罷又一時語塞。因聽到有人的動靜，想快速地跳進海里，所以凝望著海底。盡管如此，還是非常害怕，顫巍巍地哆嗦著俯身躍入海里。

這一段作為第一卷的壓軸段落，講述了飛鳥井姬君跳入大海，結(jié)束年輕的生命前的心理糾葛。她識破乳母的奸計，痛苦萬分。用近似恐怖的眼神絕望地凝視著寬廣的海面，發(fā)出「いみじう恐ろしとぞ」那樣讓人撕心裂肺的嘆息聲。因自己懦弱的性格，只得受好色的式部大輔的騙，被迫乘上駛向筑紫的船上，逡巡萬分。雖然與狹衣身份懸殊，但仍鐘情于他，肝腸寸斷。當前的情勢，迫使她不得不跳海。對這樣的戀愛悲劇讓讀者不得不扼腕嘆息。這一段落的人物塑造起著承前啟后的作用。飛鳥井姬君的跳海再現(xiàn)了「宇治十帖」女主人公浮舟的身影。又對后世的『しのびね(忍音物語)』，『あさぢが露(淺茅露)』中的女主人公的塑造起到了影響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