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笑集》里的詩作在全集中被刪改的原因

梅國福

【摘要】朱彝尊仕清時期的詩歌集《騰笑集》中有74首詩作在其全集《曝書亭集》中出現(xiàn)了刪改的現(xiàn)象,這些詩作被刪改既有政治原因,某些作品涉及到對新朝政治的批判;也體現(xiàn)了朱彝尊個人所處環(huán)境和詩學(xué)主張的變化。

【關(guān)鍵詞】《騰笑集》;刪改;政治批評;應(yīng)酬之作

《騰笑集》是清初學(xué)者朱彝尊收錄其仕清時期詩歌的自編之集,該集七卷本刊刻于康熙二十五年,可惜的是,這個七卷本已經(jīng)看不到了,今天我們能看到的是八卷本,是由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出版的,內(nèi)容有一篇賦《太極圖賦》(卷一中)、兩卷古體詩(卷一卷二)、五卷今體詩(卷三至卷七)和一卷聯(lián)句集句(卷八)。

《騰笑集》共收詩歌489首,其內(nèi)容大致可分為紀(jì)恩頌圣、題畫贈行、詠物寫景、集會酬唱、詠古述懷等幾類。在全集《曝書亭集》中,有74首《騰笑集》中的詩歌未被收入,或是一題全不收或是一題之下部分不收,這些詩歌均為題畫贈行的內(nèi)容,雖然大多數(shù)作品僅為酬唱之作,但像《送田學(xué)使雯》、《和韻贈顧典籍貞觀》、《題喬侍讀小像三首》(其一、二未收)等作品對研究這一時期朱彝尊的思想和社會政治狀況還是有非常重要的價值的。

另外,《曝書亭集》在收入《騰笑集》的作品時,或刪改詩題,如《騰笑集》卷六《送徐勍宰順德》,《曝書亭集》改題為《送人宰順德》;或更改詩句,如卷四《雨中酬王先生士禎早春見過韻二首》,將第一首中的“但愁無計祝蒼華”句改為“忍令丘壑廢京華”;或?qū)⒉煌}下的詩歌合并在同一題下,如將卷四《題王翚夏山圖二首》和《又題高學(xué)士江村圖》中的第二首合并,該題為《王翚畫三首》。

關(guān)于朱彝尊晚年在全集《曝書亭集》中對這些詩作進行刪改的原因,大概可以概括為以下幾點:

一是,詩歌內(nèi)容涉及到對新朝政治的批評,如《送田學(xué)使雯》中詩句“思為一柱孤,砥此濁流橫。塵埃每相對,冰雪戶庭凈。”詩句的表面是對田雯高潔品格的贊頌,但客觀上揭露了當(dāng)時污濁的官場。《和韻贈顧典籍貞觀》中的“坐客細論鉤黨事,剪燈徐撿故人詩。”涉及當(dāng)時的黨爭。《為李御史時謙題畫即送其南歸二首》中詩句“名山不少藏書地,諫草何須避客焚。”揭露了黨爭者對異己的迫害,對忠良的排擠,表達了詩人對黨爭的痛恨之情。這些批評大多數(shù)都是朱彝尊罷官后的牢騷之語,晚年又受到康熙恩遇的朱彝尊(晚年三次在無錫迎駕,并于康熙四十四年受賜“研經(jīng)博物”四字匾額)便在總集中將這些批評朝廷的詩作刪除了。

二是,朱彝尊對應(yīng)酬之作非常的厭惡,遂對《騰笑集》里的一些應(yīng)酬之作進行了刪改合并。如將卷四《題王翚夏山圖二首》和《又題高學(xué)士江村圖》中的第二首合并,該題為《王翚畫三首》,有的是一題之下只收錄部分詩作,如《送少宰張先生假旋京口八首》便只收錄了六首,《題喬侍讀小像三首》只收錄了第三首等等。朱彝尊身在官場,沒辦法不寫應(yīng)酬文字,就像姜宸英在《騰笑集》序中所說:“君伸紙舐筆,日盡數(shù)牘,或非其雅意所欲為,倦則隨手應(yīng)之”。這樣的應(yīng)酬文字實際上是不符合朱彝尊的詩學(xué)觀的,他在《答胡司臬書》中說:“每見南宋而后士人文集往往多頌德政上壽之言覽之令人作惡”?對于“非道義不敢出翰墨”?的朱彝尊來說是很討厭這種“未慊于心”的應(yīng)酬文字的。在脫離官場的晚年,朱彝尊雖然厭惡這些應(yīng)酬文字,但又不忍心完全丟棄這些作品,他在為武進人毛子霞作的《清風(fēng)集序》中說:“予寄跡草野,高堂違魚菽之歡,兄弟有鶺鴒之痛,入門則婦子交謫不休,舉四者之樂無一得焉。惟是奔走道路,通都廣邑,山砠水涯,獲從賢豪長者之后,琴歌酒坐記憶平生相知贈酬之作略與子霞(武進人毛子霞)相等。而比年以來零落過半,追思往事,恍若夢寐,求其斷楮遺墨或邈不可得,然后知子霞是編為不可廢也。這些作品中所記錄的他為官時候的應(yīng)酬活動成為他晚年回憶的寄托了,所以便對這些作品部分保留。

三是,認為原詩某些地方不妥需要進行更正和完善,或是稱呼需要更改的,如卷四《蘆塘放鴨圖為查大弟嗣璉題二首》在《曝書亭集》中將“嗣璉”改為“慎行”,查嗣璉在康熙二十八年國喪期間因參與觀看《長生殿》的演出而被革去太學(xué)生籍,后改名為“慎行”。卷四《送少宰張先生假旋京口八首》在總集中就將“少宰”改為“吏部侍郎”,“少宰”在明、清時常用作吏部侍郎的別稱,用在這里不夠正式;或是有些詞句不易理解的進行了補注如卷二《柳巷杏花歌同嚴(yán)中允繩孫錢編修中諧作》中有詩句“只如南湖亦不惡,桑鳩谷犬聲可聽。”詩中的“谷犬”一詞便讓人費解,故在《曝書亭集》中便在“可聽”一詞后加上小注“谷犬,蛙也。”這便清楚明白了;或是朱認為詩句需要完善的,如卷四《雨中酬王先生士禎早春見過韻二首》將第一首中的“但愁無計祝蒼華”句改為“忍令丘壑廢京華”,這樣一改不僅和前一句“架插圖書即是家”在平仄聲韻上更合理更圓融,而且使全詩詩意更通暢,由罷官后失意得頭發(fā)斑白的消極愁緒改成了到山林野壑中享受自然的積極心態(tài),不僅和后文中的“花”聯(lián)系起來,更重要的是這種投身自然的心態(tài)是和朱彝尊罷官后的心理感受相吻合的。

當(dāng)然,《騰笑集》卷二中的《興化李先生清壽詩》也在四庫全書本的《曝書亭集》中被刪除,這個原因并不在朱彝尊,這首詩作是乾隆皇帝修四庫時被抽毀的,原因是“因人廢言”, 此“人”便是李清,李清被冠以“明遺民之首”,采取和清朝不合作的態(tài)度,其著作在乾隆修四庫時全列為禁毀。李清的五世族孫李詳在序李清的《三垣筆記》中提到:“乾隆四庫初開,采進之始,即著禁毀之目,未揭其故,朱彝尊的《興化李先生壽詩》亦被抽毀。”

【參考文獻】

[1]姜宸英《朱彝尊<騰笑集>序》《湛園集》卷一 四庫全書本

[2]朱彝尊《答胡司臬書》《曝書亭集》卷三十三 四庫全書本

[3]朱彝尊《報周青士書》《曝書亭集》卷三十一四庫全書本

[4]朱彝尊《清風(fēng)集序》卷三十六《曝書亭集》四庫全書本

[5]李詳《<三垣筆記>序》 李清《三垣筆記》卷首 續(xù)修四庫全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