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顯榮
魯迅先生筆下有個“九斤老太”,生動地演化成歇后語:九斤老太——一代不如一代。閑翻舊雜志,偶然看到“二斤笑容”,嚇了一跳,笑容怎么上秤稱呢?
此語出自《中華詩詞》2004年第8期劉慶霖《談我的舊體新詩》一文,劉先生在文章中強調詩之所以為詩,首先必須用詩的語言來寫。其中談到“要注重詞語異常組合。美感多產生于打破常規的新奇。詞語的異常組合,是把一些看似‘不相干,的兩個或幾個詞匯組合在一起,使其產生新的詩意,達到‘無理而妙的目的。”
筆者完全贊同劉先生的論點,但不完全欣賞他為說明論點而例舉的詩句:“夕陽下,三尺童謠,二斤笑容,一簍情趣。劉先生認為這些以名詞和量詞違背常識性非正常“嫁接”的詩句,“創造出了別具一格的意趣和情感氛圍,把兒時釣魚的普通小事寫得活潑可愛、詩味盎然。”筆者反復品味,感到三個嫁接的短句中,只有“一簍情趣”頗具詩意,耐人尋味。而“三尺童謠,二斤笑容的詞語異常組合,很難說是恰當的。
詞語的異常組合,追根溯源屬于通感藝術手法的延伸。通感也稱通覺、連覺。指人在審美過程中一種特有的心理感受,是聯想中各種感覺發生互相轉移的現象。詩人借助通感的修辭方式,增強詞語的新鮮感和詩句的感染力。如李商隱《天涯》中的“鶯啼如有淚,為濕最高花”。鶯啼本來是只有聽覺才能感知的,詩人從“啼”聯想到“淚”,從“淚”聯想到“濕”,而“濕”已經屬于視覺和觸覺的感知范疇了。這便是特定條件下通過聯想產生感覺轉移導致的通感。劉慶霖先生所說的“詞語的異常組合”,屬于廣義的通感藝術手法。通感藝術手法的運用難度較高,最忌隨意嫁接,必須基于各種感覺、各種事物之間的情理相通。說“一簍情趣好,好在使人聯想到兒時在小河捉魚摸蝦的快樂情景,不說“一簍魚蝦”,巧說“一簍情趣”,情趣由捕捉魚蝦而生,二者是有機聯系的,合情合理令人心悅誠服。而“三尺童謠”則不敢恭維,蓋因“尺”與“謠”毫無相通之處,通過“三尺”聯想不出童謠的任何韻味。至于“二斤笑容”,就更經不住琢磨了。“二斤”很容易使人想到二斤豬肉、二斤青菜,二斤水果……怎么也與笑容扯不到一塊,通過“二斤”無論如何也聯想不到笑容之甜美。笑容為何用“二斤”來限量?讓人百思而不得其解。“九斤老太”緣于自己生下來九斤,兒子八斤,孫子七斤,曾孫女六斤,“九斤”是有內涵的。“二斤”笑容有何說法?莫非是竹簍中的二斤魚蝦嫁接出的“二斤笑容”?即便如此,仍感欠當,因為笑容沒法割下來上秤稱的。通感貴在拓展讀者的想象空間,而“二斤”卻打亂和破壞了對“笑容”的美好想象。
嫁接本來是《植物學》中的專業詞語。植物只有親緣關系相近的才能嫁接,杏子與李子嫁接成李梅杏,但杏子絕對不能與橘子嫁接。植物嫁接非親緣相近不可;詞語嫁接非情理相通難成。表面看二者毫不相干,實際有內在的靈犀相通。詞語嫁接的無理而妙,妙在讓人通過毫不相干的詞語轉嫁激發想象,在差異中品味意趣統一之新奇,從而領受獨特的藝術感染力。運用通感貴在恰到好處,萬萬不可太隨意!否則容易產生疑義導致事與愿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