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月5日,清明節,微博上的眾多好友轉來同一條消息:王江民老師因病逝世,時年59歲。跟評者多惋惜慨嘆。
生前,王江民任北京江民新科技公司董事長、總裁,他開發了KV系列殺毒軟件,一手創辦了江民科技,被業界公認為反病毒行業的先鋒。
不幸的童年
王江民剛開始記事的時候,他的腿就“已經完了”。王江民腿部的殘疾是3歲時小兒麻痹癥留下的后遺癥。“我只知道自己下不了樓,一下樓,就從樓頂滾到了樓梯口。”下不了樓,王江民每天只能守在窗口,看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寂寞時,拿一張小紙條,一撕兩半,將身子探出窗外,一捻,往樓下“放轉轉”。
厄運并沒有就此止步,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王江民那條不方便的腿又被人騎自行車軋斷了一次;站在小橋上看河里的魚,被過路人碰倒,一頭栽到水里;在煙臺海邊的礁石上釣魚,漲潮了,回不到岸上,只會潛水不會抬頭游泳的他,一個猛子扎進海水里,飽嘗了苦澀的海水,也學會了抬頭游泳。倒霉的王江民不信邪,腿不方便,可偏偏喜歡爬高山;腿不靈,偏要學騎自行車,結果摔得鼻青臉腫,眼冒金星;小學四年級時就學會了熬夜,這一熬,熬出了雙波段八個晶體管的收音機、無線電收發機以及電唱機。
對于身上的殘疾,王江民只是“有感覺但不痛苦”,讓他感到痛苦的是初中畢業后,沒有工廠愿意要他。“找了很多單位,不要工資白干,人家都不愿意接收。我覺得我被社會拋棄了。”
王江民一邊為自己的腿暗自傷心,一邊在家里自學針灸,試圖醫治自己的腿。一個接骨醫生曾經想收王江民為徒,但看到他身單力薄,沒有足夠的力量去摁住病人的腿腳,就不提這事了。
38歲開始學計算機
到1971年,終于有一家街道工廠愿意接收王江民。王江民很爭氣,一兩年后就成為該廠的技術骨干,3年之后,他上了職工業余大學,等他成為工廠里的生產負責人,除了支部書記就數他最大的時候,再想去參加高考,廠里面就不放他了。王江民因此喪失了1977年通過恢復高考改變命運的機會。
王江民是革新能手。直到現在他還承認最精通的仍然是機電,“干機電就像我現在殺病毒一樣,非常輕松”。但王江民也因此被“文革”中的工作組定為“只低頭拉車,不抬頭看路,只專不紅,不能重用,不能當領導”的典型。王江民喪失了向仕途發展的機會。
1979年,因為在激光產品方面獲得多項國內外先進水平的科研成果,王江民被評選為全國105個新長征突擊手標兵之一。不管曾經失去了多少,最終能成為全國一百零五分之一,王江民認為自己的努力值了。
1988年,王江民第一次接觸了計算機。他意識到要搞光機電自動化,必須依靠計算機來控制,不學計算機肯定會落后。“我38歲開始學計算機,沒有感覺我老了,沒有感覺我不行,只感到我的英語基礎不好。再說,計算機是實踐性非常強的學科。我搞計算機是用計算機,不是學計算機。”
僅僅只是在上班的時候擺弄計算機,王江民感覺不過癮,1989年,他花1000多元自己買了一臺中華學習機,第二年又買了一臺8088PC機。王江民首先學的是BASIC語言。
當時,王江民的孩子正上小學一年級,他就琢磨著怎樣用計算機教育孩子。就這樣,王江民編出了中國第一套按照教學大綱進度要求,成體系的一二年級數學、語文教學軟件。這個軟件在《電腦報》交流,被評為第二名,第一名是WPS磁盤版。《電腦報》每“交流”出一套王江民的教學軟件,就給他25元,三個月后,他收到了800多元錢。王江民從一開始就是在用計算機,而不是在學計算機。3年級以上的教學軟件,王江民沒再開發,因為此時他已把目光投向了殺病毒。
獨特的“廣譜過濾法”
1989年,國內首次報道界定了病毒。在此之前,王江民就發現了小球和石頭病毒,“只是那個時候,還沒有人指出那是病毒”。王江民的工作是開發工控軟件,但用戶的機器因為感染病毒不能正常工作,用戶就認為是他開發的軟件不好用。“這種情況逼著我必須解決病毒問題。”
王江民先是用Debug手工殺病毒,跟著是寫一段程序殺一種病毒,第一次編程序殺的病毒是1741病毒。王江民有一個很好的習慣,就是殺一種病毒就在報刊上發表一篇文章,公布這段殺病毒的程序。
王江民第一次參加計算機學術交流會時,有人講,中國軟件編程人員開發水平怎么這么低,連一個計算機病毒都編不出來,遇到的都是外國人編出來的病毒。兩年之后,中國人編的病毒出來了,而且非常厲害,不像當時外國病毒那樣大多是搞惡作劇,而是真正破壞數據。
王江民第二次參加計算機學術交流會,一些專家的論調改成了“計算機病毒現在越來越厲害了,研究計算機反病毒不能隨隨便便,研究反病毒軟件,最后總要賣,如果賣,難免要出現前面放病毒、后面賣軟件的惡性循環”云云。王江民不同意這種狹隘的言論,“無論是國外還是國內,都不可能發生反病毒的人編病毒的事情,從心理學上不可能,從法律上講是犯罪行為,而且能夠殺病毒也不見得就能編病毒,編病毒要考慮到方方面面的問題,比反病毒要復雜得多”。
王江民堅持走殺病毒的路。就在這個時候,他收到了武漢大學籃球教研室寄給他的變形病毒樣本,這是王江民第一次遇到,也是在中國第一個出現的變形病毒。用傳統的殺病毒方法,王江民想了一周也不知道該怎么下手,最后他想到了“廣譜過濾法查毒”。結合后來又掌握的幾個變形病毒樣本,王江民在理論上歸納出了變形病毒的特性,開創了獨特的“廣譜過濾法”,這篇論文在全國計算機專業學術交流會上獲得了優秀論文獎。
擁有了先進的理論基礎,王江民決心把自己的反病毒軟件商品化。但等到他真正要把產品商品化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殺病毒軟件同樣會和其他殺病毒軟件一樣,遇到對病毒反應滯后的問題。“KV在煙臺大受歡迎是因為我就在煙臺,因此,我比其他反病毒軟件反應及時,但如果在別處,KV會同其他反病毒軟件一樣嚴重滯后于病毒。
“怎么辦?”王江民聯想到了外地用戶遇到新病毒,自己打電話、發傳真,告訴用戶反病毒廣譜特征碼,查殺病毒的方法。“能不能在報紙上一個星期公布一次新病毒特征碼,讓用戶自己升級?”王江民將自己的想法連同開放式、可擴充的KV100軟件一起寄給了《軟件報》,并為它起了個非常鮮明的名字“超級巡警”,以示高效廣譜的查毒特性。《軟件報》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想法,在1994年7月15日首次發布了《反病毒公告》。KV100在《軟件報》上一炮打響,王江民快速殺病毒網的理想初步實現。“在沒有Internet和光盤傳播的時候,報紙的反病毒公告發揮了絕對的作用。有不少單位的領導要求計算機管理員把每一期的報紙都剪下來,把新病毒特征碼加進去。”
聚散離合
手里有了一個好軟件怎樣把它賣出去?王江民開始跑中關村,尋求轉讓對象。第一個識貨的是天博公司的李鴻業,但他拿不出兩萬元轉讓費,于是李鴻業就把王江民介紹給了鮑岳橋。當時鮑岳橋很想找一個殺毒軟件捆綁到UCDOS3.0里面,因為用戶的漢字系統染上了病毒,老說漢字系統不好。
王江民和當時負責UCDOS的宋明華談,宋明華大方地說:“不要說2萬元轉讓費,5萬元也沒問題。但宋明華不同意軟件上署名UC-TB-KV,只同意署名UC-KV。雙方最終沒談成。
王江民第一次通過朋友介紹和華星公司接觸,華星開始并沒有意識到KV100的價值,是國外某大公司在中國的分公司20多臺微機染毒癱瘓事件,讓華星公司認識了KV100和王江民的價值。
20多臺微機染毒癱瘓,硬盤啟動不了,幾個億的合同在機器里面打印不出來,該公司急得四處找人殺毒,找國外反病毒軟件清病毒,都沒有解決問題。沒辦法,該公司召集外圍技術支持的計算機公司開了一個會議,承諾誰幫助解決了這次問題,以后的硬件就從誰那兒買。這樣作為該公司硬件供應商之一的華星公司打長途電話找到了王江民。
王江民從煙臺來到北京某外國大公司時,正碰上該公司花3萬美元請來的美國專家查解病毒。王江民在休息廳等了一個多小時,最后聽到外面的美國專家一個勁兒地說:“NO!NO!Format!Format!”輪到王江民試試了,當時的氣氛很緊張,他對機器進行的每一個操作都被身旁站著的記錄員記錄在案。王江民很快判定機器感染的病毒是火炬病毒,這個病毒發作只抹去硬盤分區表,不破壞數據。10分鐘,王江民讓病毒已經發作的機器重新啟動了起來,20多分鐘,王江民指導該公司的人把20多臺機器上的病毒全部清除干凈。該公司當場留下了20套KV100。華星開始接受轉讓,銷售KV100。
KV100轉讓的家數多了,市場體系自然會亂。因為大家都有加密程序,都可以無限制地制作商品盤,為了搶占市場,必定會競相壓低價格,爭奪客戶。
為了避免KV200的市場混亂,王江民決定只轉讓華星一家,原來代銷KV100的公司,可以優惠價格從華星進貨。協議規定:由王江民統一發放激光防偽,統一市場,統一價格,每個激光防偽10元,各代理的批發價不得低于90元。“誰也不許壓低價格,低了之后,協議規定可用任何方法制裁。”
上一步和下一步
王江民是反病毒專家,但他承認反病毒專家沒有病毒作者的水平高。“編病毒的人多,反病毒的人少,幾個反病毒專家的思想怎么能夠和數不勝數的編病毒人的思想相比。另外,編病毒在暗處,反病毒在明處,所以,我們不可能超越他們,也無法知道他們正在琢磨什么怪招法。”
但只要是病毒編出來,王江民就有決心“把它消滅掉”。
王江民反病毒,寫病毒的人也在想方設法對付他。合肥1號病毒作者1996年10月3號將KV300解密后,把合肥1號嵌入到KV300之中,然后把帶有合肥1號病毒的KV300解密放到了BBS上傳播。病毒在1997年1月1號發作后,合肥1號病毒作者馬上就在網上大肆宣傳KV300中藏有病毒。王江民很快把合肥1號病毒殺了,合肥1號作者馬上又在網上跳出來說:“為什么只有王江民能殺這個病毒,而別人殺不了?是因為王江民自己編了這個病毒,這個病毒應該叫KV300病毒。”他一邊叫嚷,一邊又炮制出了合肥2號病毒,但這兩個病毒都沒有得到大規模傳播就讓王江民的快速反病毒網消滅了。
王江民以KV300的銷量證明了他的上一步走得正確,而且在江民公司還是小公司的時候,只能那樣走,才可能獲得成功。王江民認為:“中關村軟件起步最穩固的結構是獨資店、兄弟店、夫妻店和家族店,這些結構是中國軟件起步階段的基本方式。”“不成熟的股份制積累到一定程度是要分家的。沒有錢,大家都是窮哥們兒,有錢了,就不平衡了。特別是對于像我們這樣特別依賴某項技術的公司,最怕的就是分家所造成的技術流失。” “系統軟件是集體工程,但工具軟件卻個性化比較強。工具軟件完全可以由一兩個人做,而且,中關村現實的狀況也是一兩個人寫的軟件居多。”
在中國的軟件發展史上,王江民絕對是可圈可點的一個人。除了他的勤奮,他的成功從某種角度來說也是他做人的成功。
后江民時代何去何從
一代“殺毒王”王江民走了,失去了靈魂人物的江民科技公司將走向何方?日前,江民公司召開臨時董事會,正式宣布王江民的獨子王營為江民科技新一代“掌門人”。
事實上,江民公司頭兩大股東——已逝去的王江民(持股約65%)和其第二任妻子高寧(持股約34%)早已淡出江民公司的管理事務,轉交由江民公司總裁陶新宇負責。不過,王江民去世后,高寧從幕后走到了臺前。在王江民追悼會的當天下午,高寧對外宣布,將出讓其所持有的34%股份。她同時表示,希望把這部分股份出讓給與殺毒軟件行業不相關的、且有互聯網背景的公司或互聯網公司,而不是讓江民公司的員工回收這部分股份。據悉,高寧曾兩次向王江民提出轉讓股份事宜,但都被王江民勸服。
可沒過幾天,戲劇性的事情發生了。此前有意轉讓手中34%江民股份的高寧發生了180度的轉變。在王營入主江民公司后,高寧在公開信中表示,將暫停轉讓所持有的江民股份。她更是表示,“會像當年輔佐他父親那樣堅定地支持他,并得當處理當下事務,保持董事會高度一致,使他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新江民的建設和發展中”。
王營接手后,江民科技將在戰略方面有所調整。有消息稱,江民未來的業務將不僅僅限于殺毒領域,房地產業務上的投資或將是該公司的主要收入之一。
其實,在如今的殺毒市場上,江民、金山、瑞星等各分天下,昔日占市場份額90%的江民科技,目前僅剩10%左右。“小江民”的接手,能否使江民重振雄風,業界仍持謹慎態度。(編輯/張本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