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經典電影《肖申克的救贖》里,銀行家杜方入獄后,由于幫獄警們避稅,從而為自己和獄友們贏得了啤酒。影片中一群犯人在肖申克監獄天臺上享用啤酒的情景給人印象深刻。
曾參與創建上海證券交易所、中國證券教父級人物的闞治東,2006年有過類似的經歷。由于為上海看守所的獄警們提供了股票信息,闞治東獲得了隊長專門護送他回監舍的待遇,且還有牡丹煙可抽。
闞治東與杜方唯一的區別在于,杜方若非日積月累偷偷在牢房里打鑿一條令人震撼的逃亡地道,監獄將不止蹲20年。而闞治東盡管蹲完上海的監獄到深圳接著蹲,牢房換了一個又一個,但加起來的時長,也不過只有20天出頭而已。
闞治東說彼時他“度日如年”,若以此折算,倒是能與杜方扯平。但那是霸王邏輯。不過,3年后的他,還是拿20年說事——若以上證指數的基期1989年12月19日(上交所是1990年12月19日成立的)計,至2009年12月19日整整20年了。這從他最新出版的回憶錄名稱《榮辱20年:我的股市人生》即可見一斑。
“中國證券業早期開拓者的結局多數是悲劇。”闞治東在接受采訪時稱。這位現在拼殺在中國創投業的上海男人,思維時常一不小心就滑落到了過往。他其實并不老,57歲。
監獄里的證券氣息
闞治東是個性情中人,酒喝至痛快時,總對當年到黑龍江插隊的日子如數家珍。他煙不離手,所以清楚記得當年時任深圳市某領導向他發出到南方證券任職的邀約時,遞給他的是“芙蓉”煙,以及蹲大獄時獄警給他抽過“牡丹”煙……
尉文淵、闞治東、管金生被稱為中國證券業三大教父。尉是上交所首任總經理,闞與管分別曾任申銀和萬國兩家最早的證券公司(后合并為申銀萬國)的總經理。不過,三人最后的人生軌跡均畫出一條開口向下的拋物線——管金生因1995年“3·27”國債期貨事件被判17年有期徒刑,尉文淵引咎辭職。
而闞治東的運氣稍佳,1997年被免去申銀萬國法人代表等職、被處以5年市場禁入后不久,轉戰深圳創投業,2002年重新殺回證券業——南方證券,但最終仍未擋住南方證券關張的宿命,甚至最后身陷囹圄。
闞治東剛進上海看守所時,上海經偵總隊的人對看守說:“關照點,人家過去可是申銀萬國的老總。”這是一句非常具有時代隱喻的褒獎語。要知道,闞治東入獄前的身份是南方證券總裁,但他常為人記住的卻是早年在申銀萬國的頭銜。
“這是因為早期的中國股市遍地黃金,大多數上海人懷念當年跟著申銀、萬國及合并后的申銀萬國一起發財的好日子。”非常有趣的是,闞治東住的第一間牢房,第一個跟他搭話的獄友亦是證券界人士,海通證券北京營業部一位洪姓人士,罪名是涉嫌挪用客戶保證金——要知道在當時,券商挪用客戶保證金是業界“公開的秘密”。
闞治東被轉關到深圳看守所402監倉后。“同倉獄友甚至比我還熟悉南方證券,”闞治東對記者說,“因為這里曾關過孫田志、李振偉(均曾任南方證券副總裁)等一批南方證券的骨干及員工,有些員工我甚至并不認識。”而闞治東轉到505監倉后,第一個和他搭訕的是創投業邱姓人士——因經濟案件被判13年。闞不太熟悉被褥怎么擺放,看守打開鐵門讓他到502監倉“參觀學習”。而剛到502門口,監倉里就有人伸手與闞熱情地打招呼——大鵬證券原總裁徐衛國,這時,在202監倉的劉波(與闞同案的原南方證券董事長)也擠過來和徐寒暄……
這顯然是中國證券史上頗具戲劇性的一幕。“置身這樣的場景,我百感交集——如果把管金生、張國慶(原君安證券創始人)、陳浩武(原湖北證券創始人)等人也關在這里,那么可以開一次中國證券業的開創者大會了。”闞治東感喟道。
由于闞治東是突然被拘留的,彼時他最擔心的是其家人沒做好思想準備。“要知道,我在銀行工作期間的老同事,原光大集團董事長朱小華被雙規時,其在申銀萬國工作的妻子在美國跳樓自殺。”而南方證券案鬧得沸沸揚揚時,中國證券市場上另一位大佬、彼時中國最大民企集團之一——德隆集團創始人唐萬新被拘。2006年4月,唐萬新以“涉嫌非法集資罪”被判8年有期徒刑。
甚為巧合的是,闞治東入獄后,尉文淵等人幫其請的律師之一正是唐萬新的代理律師陶武平。“2006年3月底我辦理了取保候審時,警方再三關照我出去后要低調,千萬防止媒體炒作。直到一年后我申訴成功,重獲自由。”闞治東猛吸一口煙說。
舊人新去處
當年中國證券業的拓荒者,多數后來遭遇羈絆或身陷囹圄,著實是一道奇特的景觀。而他們重獲自由后,大都選擇了從事VC(風險投資)和PE(私募股權投資)行當。
闞治東選擇與尉文淵合伙,如今他們旗下已有東方現代、奧銳萬嘉、河北創業、徽商創業、東方首華等多家創投公司或投資基金。華銳風電等公司是他津津樂道的投資項目。“這得益于我在監獄中無事可干,只好一字一句讀唯一一份報紙——《深圳特區報》上刊登的‘十一五規劃’的全文時,對國家將在新能源上有大作為的嗅覺。”闞治東說。
闞治東正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符合天蝎座的所有典型特征:有敏銳的洞察力、相信自己的直覺,強悍而不妥協、非常好勝,富有好奇心、外表儒雅而內心熱烈。這些性格浸淫到了他20年個人變遷史的每一根血管。
一如他從申銀萬國退下并遭到處罰的同時,就急沖沖尋找自己的新歸宿,對于撲面而來的工行上海分行、寶鋼、新鴻基、深發展、上汽、上海國資經營公司等邀請,他無一沒有嘗試的沖動,他一方面對體制心有眷戀,一方面又常揣“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擔憂,最后卻是陰差陽錯到深圳做起官辦的創投業。
同樣,在深圳他不滿足于VC業務,這廂急欲打造一個龐大的金融王國,那廂又對北京方面拋來的籌備中的“中國銀聯總裁”一職的繡球亦生好感,結果沒想到此后又一次陰差陽錯,改任南方證券總裁——其中既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宿命成分,更是闞治東試圖重出江湖、證明自己的野心驅動。只是他再一次賭輸了。
相比之下,與闞治東搭檔、小他3歲的尉文淵性格要內斂、沉穩許多。當闞治東拿著自己的回憶錄,像一位老者觸摸過往歲月的臉龐而難以釋懷時,尉文淵一邊是小心翼翼地呵護自己的老哥,一邊向記者表明姿態:“我那點舊事,不值得重提或出書。”尉文淵和管金生是1995年折戟的,這讓人想起電影《肖申克的救贖》的另一個中譯名《刺激1995》。
管金生,這位江湖大佬、闞尉二人的大哥,先是入獄,然后是保外就醫、隨后在北京過起隱居生活。“管金生的酒量還要勝我一籌,他剛出獄時我們哥幾個一起暢快地喝過一次酒,后來又和他一起陪一些領導喝過一次酒。此后就沒跟他謀面了。”闞治東說。
原君安證券創始人張國慶、總裁楊駿,深交所第一任總經理王健等,淡出證券市場數年后,同樣選擇私募業作為再征戰的原點。令人扼腕的是,44歲的楊駿于2009年6月英年早逝。其訃告上第一個頭銜是“前君安證券有限公司總裁”,他的一些舊友不免發出一番唏噓。
盡管闞治東現在忙得不可開交,且要頻繁地四處出差,但沒有了“官銜”,他的精神狀態倒是比以前好了許多。
樂觀的自我救贖者
“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闞治東說的這句話隱喻了一代證券人的悲愴。當他們抽身而出,拍拍身上的灰塵再戰江湖時,對“亦官亦商”唯恐避之不及。不過,連他們自己也不否認,正是“亦官亦商”的身份成就了他們當年甚至今天的江湖地位和豐潤不竭的資源。
這就像美國經濟學家米爾頓·弗里德曼22年前送給尉文淵和王健的警言一樣——“股市就像一個潘多拉魔盒”,這個魔盒帶來了魑魅魍魎,卻也是中國經濟增長的見證者和助推器。
闞治東說他沒有看過《肖申克的救贖》,不過他說新中國20年的證券史,是一部以救贖為主題的超長紀錄片。
他雖然幾經浮沉,但對中國經濟和證券市場充滿樂觀。這并不是一個悖論,也不是一種敷衍。而對于當下坊間熱議的“國進民退”話題,闞治東亦是一鳴驚人:“‘國進民退’我是反對的,問題是許多領域表現出來的未必是真正意義上或說是持久的國進民退,譬如房地產業。我們要從土地等環節運作機制的積弊上找原因,而不是對國進民退一棍子打死。”
闞治東如今一方面要跟進分布各地的項目、與當地政府部門和企業溝通,一邊仍要應酬來自國內外各路機構的合作甚至加盟邀請。這一次,他的應酬術和定力異常嫻熟,往日的賭性已微不可察。他的一位朋友引用正流行的美國作家鮑·柏林罕所著的《SmallGiants》書中的一句話形容闞:“看清了邊界,故意限制自己的成長,未必不是一條通向偉大的路徑。”
“我深愛著北大荒,懷念那時的知青飯館。”2009年12月12日晚,喝了不少黃酒的闞治東半醉不醒地說。坐在一旁的一位故交指著闞治東對記者說:“老闞沒醉,他比誰都清醒!”(編輯/若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