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加減二字

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后幾年，吳稼祥是中國知識分子中名震一時的“謀士”型才子。那時，我在跟錢理群老師讀研究生，聞得吳稼祥的大名，拜讀他的宏文，對其才華十分敬佩。后來風云際會，在一處開過兩次慷慨激昂的秀才會，我親耳聆聽了他的“二把手更換率”的政治卓見，又親眼見他十幾分鐘草就一篇氣壯山河的檄文。不禁心中暗嘆：誰說中國無人!只可惜多少英雄沉于下僚，龍臥沙灘，虎困斗室，一個個憋得壯懷激烈；最后只落得三杯兩盞淡酒。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轉眼一個八年抗戰(zhàn)，我在沙家浜養(yǎng)好了傷，拿了個北大的博士，再出江湖。我不知道吳稼祥在此期間，戰(zhàn)勝了精神分裂癥，經歷了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把自己拋到京城的一個角落里，沒有電話，沒有手機，也沒有伴侶，只與痛苦同眠。”我再次見他的時候，是在一個書香濃郁的大茶館里，仍然是三山五岳的秀才們縱論天下，揮斥方遒。但此時的吳稼祥變得澹泊了，沉穩(wěn)了，而且稍稍有點“圓融”的意味了。我回家讀了他贈給我的大作才知道，他剛剛修習了太極哲學與太極養(yǎng)生。怪不得!

吳稼祥贈給我的這本大作，就是上海三聯(lián)出版的大名鼎鼎的《智慧算術——加減謀略論》，以他自身的政治創(chuàng)傷為眼睛，觀察古今中外的人生得失，用自己的痛苦熬出的一碗“智慧高湯”。這本書不但名列京滬穗幾大城市的暢銷書排行榜，還被MBA培訓班選為教材，2005年獲得“杰出管理學者獎”；近來甚至還有讀者表示，假如出國創(chuàng)業(yè)只能帶兩本書，那么一本是《易經》，另一本就是《智慧算術》。

在我看來，吳稼祥提出的不是“算術”之類的小道，而是一種可以稱之為“加減哲學”的大道。世局也好，人生也罷，貌似千變萬化，令你眼花繚亂，其實經過開方約分、積化和差、合并同類項，最后剩下的就是個“加減”。懂得加減的奧秘，才是真正的數(shù)學高手，也才有可能成為哲學高手。蜀國加上吳國，就減去了魏國。關羽減了吳國，也就減去了蜀國的未來。胡雪巖善用四種加法：給予、借用、轉化和聯(lián)合，所以他富甲天下。薩達姆早年善用加法，把伊拉克搞得好生興旺；可是晚年驕傲自大，遠得罪歐美、近得罪中東、外有仇國、內有政敵，所以最后孤家寡人。

不論國家還是個人，我們一生都在用加減法。關鍵在于我們應該明白，何時何地對何人用加法，何時何地對何人用減法。我們需要思考，“學習尖子加早戀”等于什么?“幼年喪父加百萬遺產”等于什么?“農藥化肥減去農業(yè)稅”等于什么?“北大清華減去希望工程”等于什么?對于我們的民族來說，減腐敗、減浪費、減污染，加民主、加法制、加公平，可能要比加政績、加文憑、加鈔票和減上訪、減諷刺、減批判更重要吧。

上述我的發(fā)揮，不一定都合乎吳稼祥老兄大作的原意。但我相信他說的“做好加減法，小可以養(yǎng)家糊口，安身立命；大可以建功立業(yè)，經世安邦”這番話，絕非廣告言論，而是跟當年發(fā)明“厚黑學”的李宗吾先生一樣，隱痛在心，要一醒天下人之耳目的。

最后，我再對吳稼祥的加減大法表示一點保留意見：也許我們認為的那些加減大師的“錯誤”，是我們看錯了題。加減平衡是對的，但在一個具體的歷史時期內，也許就是需要大加大減。烈士們減去了自己的生命，耶穌減去了自己的神通，魯迅減去了自己的壽數(shù)，高昌國減去了自己的社稷，可能都不是“誤算”，而是一種需要更高地提升我們的智慧去想象的“世外心法”。

(選自2010年2月23日《渤海早報》)

原報責編 荊 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