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大地上的跫音

耳邊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由緩到急，仿佛正在朝著身邊馳來。這讓我們立時停止了腳步，面朝著一座山脈站住，凝神聆聽那隆隆而來的腳步聲。

我們站立的地方，是四川省雙流縣黃水鎮境內，一個叫做桃莢渡的古渡口，舊時曾被稱作洪江渡。既是渡口，腳下果真就有一條奔騰的楊柳河，水勢很旺，它的源頭是否就來自古洪江?此時，江水正牽動著我們的思緒，滔滔奔流。

腳步聲從何而來?我們的目光幾乎同時投向了對面的山巒。那一片山脈綠色蓊郁，起伏逶迤，在蒼茫的天際下，在我們的視野里，極有氣勢地橫亙綿延。主人順著我們的視線指點著說，那就是古蜀蠶叢定都的瞿上城——牧馬山。

啊。牧馬山，果然名不虛傳，我們聽到的腳步聲，就是從那山間傳來，這讓我們感到萬分驚異，眼前的牧馬山竟有如此古老的山齡?四千多年前，那時候的牧馬山九倒拐一帶該是什么模樣?我們聞聽到的腳步聲，就始自那個邈遠的年代，而且是令人驚嘆的原聲態：古蜀先人沿江遷徒的雜踏足音、圍山狩獵時的呼喝騰躍、江中漁獲之后的水花進濺……

這足以讓人振奮。這些早已遠逝的生存圖景，正像一串串待解的密碼，直奔我們的眼底，雖然已不可能復制它們的原貌，但那些被時間刻錄的記憶，仍舊埋藏在山間的崖縫中。當我們走近這片土地，面對著這片古老的山脈，我們即刻便觸摸到它的脈息，傾聽到它曾經有過的律動。于是，從深邃的歷史時空中，我們聽到了古生命傳遞的信息。

這是一種多么神奇的對接，這種來自遠古的聲音，既生疏又熟稔，它賦予我們尋祖和溯源的新奇感。蜀侯蠶叢“授農初地”，率領古蜀先民在牧馬山的瞿上城安家設寨，開創了原始農耕的大業。牧馬山氣候適宜、植被茂盛、野獸出沒，先民們在與大自然的抗爭中，種桑育蠶、耕植作物，開始了古雙流的農耕文明，瞿上也因此成為古蜀文化的發源地。

牧馬山，霎時在我們面前變得愈加神奇。從長相奇特、眼大如炬的蠶叢，至柏灌、魚鳧、杜宇、開明等5位蜀王，他們教民務農、治水、漁獲，分別創造了瞿上文明、三星堆文明和金沙文明。據考證，從牧馬山附近發掘出的新石器時期的石斧、商代銅馬及船棺葬等古遺存，充分印證了典籍中所載史實，即古雙流曾有“廣都”之名，其所屬疆域皆為百谷自生、林木繁盛的“廣都之野”，農耕文明的原始農技，就是從這里走向巴蜀大地。

我們不得不對牧馬山肅然起敬，面向滿目蒼綠的生命搖籃，投去我們敬畏的目光，所有遺留在山上的生存記憶，譬如一株草、一棵樹、一塊石、一座穴，都在新鮮的陽光下，折射出歲月的光痕。在彎彎曲曲的九倒拐古道上，每一條山階都有踏過的屐印，原始的腳步聲被時間刻錄成凝固的音符，向后世昭示生命的進程。

瞿上古邑的舊址，就在牧馬山上的白塔村，至今仍能看到東漢時期留下的崖墓洞穴，蠶叢王就曾在這里穴居。古代先民的足跡，在一代代的演進中，遭遇過多少難以抗拒的自然災難，今天已經無從知曉，但人為的災禍，有時也會淹沒傳承的古跡。白塔村曾有蠶叢祠和白塔寺，分別建于宋代和清代，可惜都被人禍所毀，只留下一些殘損的石件。民間傳說，嘉慶年間，雙流知縣汪士侃建修蠶叢祠，并為蠶叢祠題寫牌匾“授農初地”。由于祠內供奉了蠶叢王，當地百姓希望年年能有好收成，紛至祈福，所以蠶叢祠香火旺盛。“文革”時，蠶叢祠遭嚴重損毀，那塊木質牌匾就此消失，而原始石匾則流落民間。

從牧馬山傳出的生命信息，令人驚嘆。這座三國時張飛在此演練兵馬而得名的牧馬山，綿延縱橫，那箭鏃的呼嘯、戰馬的嘶鳴，凝固在山間古道上。我們踏訪的腳步，是否驚醒了沉睡的山野，驚飛了棲息的鷹隼?從遠古時期走來的牧馬山，還有多少掩埋的古跡，多少未解的謎底'想象著當年山上山下的富饒景象，我們只能感謝大自然的造化，感謝時間的存證，歷史的留聲。

古蜀先民從遠古跋涉而來，他們的腳步聲。回蕩在古河床和古城邑，帶給我們回溯的自豪感；而當我們登上牧馬山，眺望面前廣袤的巴蜀平原，先人們開疆拓荒的勞作場面，讓我們領略到充滿鄉韻風情的古蜀民謠。

從牧馬山聽到的腳步聲，讓我們深切感受到雙流大地的脈動，生機勃發的活力。在數千年的歷史長河中，古雙流曾經書寫了從蠻荒到文明的璀璨篇章，而新雙流隨著時代的變遷，正在繪制更為輝煌的畫卷，因為內涵豐厚的“蜀魂”，已經深深融進了雙流的土地，傳承給了先民的后裔，并賦予了最新最美的內涵。

當我們從牧馬山收回目光，回望日新月異的雙流縣城，耳邊竟又聽到了氣勢恢弘的腳步聲，與從牧馬山聽到的腳步聲不同，這聲音是嶄新的，讓人感受到一種振奮和開闊。作為中西部第一強縣，縣域基本競爭力排名全國第33位，如今的新雙流正站在飛速發展的快車道上，不斷創造出超越前人的業績。

這前進的足音，是雙流古蜀文明與現代文明的傳續。從昨天走向今天，古蜀先人勤勞、智慧、勇敢的品質，已如同血液融化在雙流人的血脈里，激勵著雙流人民在巴蜀大地上，繼續踏響高亢的時代之聲。

(選自2009年11月15日《天津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