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畫室是我所見過的印象最深的畫室之一,面積大,極富個性:
一張極寬大的畫桌,置于畫室中央,桌上鋪有宣紙(我來之前他孩子作畫);畫桌右腳有盆1米多高的龜背竹;桌前一把方形支背椅;桌對面墻壁正中,懸著一塊壁毯式畫掛,上面貼有未定稿的國畫;畫掛下方,有部電話機;話機上方的墻壁,掛著兩幅已完成的作品:一幅《蘭花圖》,一幅《高山流水圖》。
進門的走道與畫室形成—體。走道墻壁上掛著六幅配鏡框的查濟黑白照片。
我們就在面對大門的兩把椅子上坐下,無拘無束促膝相談起來。
從老屋到老屋
他是從蕪湖一座老屋走出來的。這座老屋,坐落在蕪湖的后家巷。
后家巷頗有名。我大學的老師段熙仲,蕪湖人,小學有位同窗,名后一齋,段家、后家,在當地都知名,此巷得名,便因后家居住。
他在蕪湖念完高中,大學四年則在省城度過。
文革中大學畢業,他被分到阜陽縣大田中學,那是一所農中,只兩三名教師,生活又不習慣,當兩、三年教師后,他便與愛人結了婚,愛人也是他蕪湖三中的同學,第一屆,蕪湖人,安徽財貿學院畢業,后來,他便調入銅陵縣文化館工作。
他創作出一幅《最后一碗炒面——周總理在長征路上》,當時,省文藝界老領導、同時也是老藝術家的賴少其看了,高興地說:“這幅畫到北京一定能選上!”王濤此時連一方像樣的印章也沒有,賴少其便自己動手,為他刻了一枚印章。
說到這里,王濤把這顆用布小心包著的印章取了出來,這方印章頗大,刻有“老賴作”三個看似隨意又深含意味的字。它飽含著這位老藝術家對青年一代的期冀與深情。
這是以國家大寫意的手法,創作的反映革命歷史題材的人物畫作品。
我細細端詳這幅畫,畫面上,一身軍裝的周恩來,手端一碗炒面,正給躺在擔架上的小紅軍戰士吃,旁邊還有幾個戰士俯身幫忙。人物栩栩如生,場面的布局,景物的映襯,效果都極好。
我以前只知道油畫適合表現人物,能用國畫來表現人物,又表現得這樣成功,真令我震撼!
1979年,王濤考研究生,能夠在七八百名考生中脫穎而出,與這幅畫不無關系。
那年,浙江美院只招4名研究生。
浙江美院為潘天壽所創辦,以潘天壽為核心,包括李震堅、周昌谷、方增先等畫家,形成中國畫的浙派人物畫群體。影響極大。
說到這里,王濤點燃了一支雪茄,說了當時有趣的見面:“我走進浙美考試,一位老師見了說,看,來了一位小老頭!李震堅老師說,他看上去老,其實才三十幾歲。”
王濤說:“當時,浙美我一個老師也不認識,兩眼一抹黑。韓愈說,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沒有伯樂,哪有我今天的創作!千軍萬馬考研,我有幸考上,要感謝伯樂,這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王濤說:“浙江美院的人物畫,有傳統,又能創新,把中國畫中的人物畫,變成能反映現實生活的藝術,對畫壇貢獻巨大,浙江美院教學一流,我一下子就進入全國平臺了。”
對藝術,他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他說:“藝術不是自然科學,藝術創作很復雜,生活、性格、個性,都影響著藝術家的創作。社會上,能夠出多少官,不一定能出一兩個藝術家。成就藝術家的因素很多,不是得意、生活富裕了就能產生的。民國出現那么多成就斐然的畫家,還是在打仗期間,有的人很窮,家徒四壁,生計都沒有著落,靠變賣家產過日子。藝術家出現不容易啊,多少有藝術有才華的人,被社會糟蹋了!”
他興致很高的時候,就將兩只腳全放到椅子上,雙手抱成一圈,眉飛色舞的。
他說:“我聽嚴鳳英的《女駙馬》,十分震撼,我想,一個人都繼承不了嚴鳳英。”
他說,他要為她做一幅畫。
他還說:“老舍的《茶館》,不能改為電視劇,改成了電視,感覺就不對頭了。”
他很重視藝術的感覺。老屋是最初給他藝術感覺的地方,六十年后,他對老屋仍舊念念不忘。
蕪湖老屋,現早就被拆除了。老屋的一扇一米見方的雕花搖頭格子窗,現保留在他身邊;窗格里鑲著的“德樂園”三個字,是他自題的。
1995年底,老屋拆遷,他大弟含著淚看著推土機將老屋轟然推到,撿回了這扇值得保留的窗格,還有大粱上一個象頭木雕,用紅布包著送到他面前,他們兄弟點燃了一炷香,三鞠躬,在香煙繚繞中寄托了對老屋的膜拜。
他有一方“德樂園之靈氣”的閑章,現每當有得意之作,長跋一段便蓋上這枚圖章。他認為,這是老屋給他帶來的靈氣。
近年,他的這種念舊情緒,是愈來愈強烈了,他終于在同是皖南的查濟,購了一座住宅,同樣是所老屋。
他是從老屋走出來,現在又回到老屋中去。
他說,在那里可以做一些事情,占地兩畝不到,宅前一條路,呈“人”字形,取意天人合一;宅前有個門樓,仿照王安石家鄉的門樓;有方池塘;回歸大自然,田園風光;他說,這里有“悠然見南山”的意境。
宅里的畫室比錦繡園寓所的畫室要大,可以搞點徽文化。
他認為,明清以后,皖南文化值得研究:“安徽窮一點,文化根底很厚。”他要繼承新安畫派的傳統。
人貴有自知之明
今天,王濤的畫,已逐漸為社會所推崇。
中央文史書畫館,從全國選了9名畫家,他便是其中之一。他的知名度高了,在書畫市場上,他的畫也在看漲,但對此他很有自知之明。
他說:“我還是銅陵縣文化館的那個王濤,不過地位變了,命運和機遇,現在講不清楚了,但文化人對自己要有一個把握,把握不好就會出問題。如果我還在銅陵,不過是個退休的館員,一幅畫賣5塊10塊,現在呢,5萬10萬,求我的畫,不過是有需要的,比如房地產老板要送人,官場腐敗。”
他說:“我有位安慶師大的同窗好友,兩小無猜,現在在上海,連文藝界的邊都沾不上,他也畫不出感覺來了。”
時至今天,他對世事、人情,皆已看穿,名利早同浮云。
他對現在能有個安靜的環境,潛心創作,感到十分欣慰。各式人等,都像故事一樣,從眼前流過去了,真真切切的,還是靜心做些自己感興趣的事。
對藝術的追求
我們接著就很自然地談起對藝術的追求。
他說了三個問題:
第一,要學習傳統。
要很好的學習傳統,對傳統要重新認識,中國畫,山水技法最多,積淀最多;人物畫,寫意傳神,別具神韻;我們一定要好好地認識,從繼承中創造出新的來。
第二,要深入生活。
他說到查濟,就是要在徽文化中,感受新的東西,就是要深入生活,不斷汲取新的養料,不然就江郎才盡了。
他帶著我細細地觀看、欣賞掛在墻上的那六幅查濟黑白照片。
他把在查濟買的這所宅子取名為“寄醉園”,把古人寫的一首詩:“手把青秧栽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凈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寫成了牌子,掛在宅子的門首。
重新面對生活,他要在那里的大畫室里,“畫些大的東西”。
第三,藝術上要有個性。
寫意畫,就要充分體現個性,失去個性,就失去創造性。他說:“如果與人家都一樣,還有什么創造呢?”
提到個性,我們同事都談起了明清時期的徐渭、八大山人,鄭板橋。
也說到當代詩人曾卓。
他們都是極具個性的藝術家,他們的藝術創造因個性而有生命。
現在有寬松、自由的作畫環境,他對此十分珍惜,他說,我現在沒有任何負擔,沒有什么社會職務,不然,有很多事務纏身,就沒有更多的時間來潛心作畫了。
“若不為無益之事,何以悅有涯之生。”
這句話說得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