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合肥已經進入深秋,不到六點天已經黑了。一輛寶馬車悄悄駛進希爾頓酒店停車場,一位中年男子下車環顧四周,仔細檢查了后備箱之后,匆匆向預訂過的房間走去。
顯然,他沒有覺察到漸漸向他靠近的來自北京的警察,抓捕行動很成功,他被迅速帶走。如果當時拘捕他的警察順手打開他的寶馬車后備箱,肯定會大吃一驚,誰也料想不到,1500萬元現金就靜靜地碼在那里。
此人正是繼趙笑云、雷立軍之后名重一時的第三位股評界大腕、北京首放投資顧問有限公司董事長汪建中,江湖人稱股神“老汪”。
就在那個深秋的傍晚,震驚金融界的中國證券史上首例“操縱證券市場案”主角漸漸浮出水面。
2008年10月23日,證監會對汪建中作出沒收違法所得1.25億元、罰款1.25億元的行政處罰決定。因情節嚴重,證監會決定對汪建中采取終身證券市場禁入措施。這是迄今為止證監會對個人開出的最大金額的單筆處罰。
2010年10月28日,汪建中薦股案在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
在上個熊市里一戰成名,在這個熊市中一敗涂地,“老汪”也算有始難終。
“名嘴”掘金史
汪建中的創業史充滿傳奇,如同無數個農家子弟靠勤奮努力出人頭地一樣,不同的是他對金錢的控制欲漸漸超出了職業底線。
現年42歲的汪建中,出生于安徽懷寧縣一個農民家庭,是家中四子中最小的。1984年,汪建中考入廈門大學金融系,成為家族中走出的第一個大學生。大學畢業后,先后就職于中國工商銀行大興支行和中國國航;1998年至2001年,服務于北京中投策投資顧問有限公司。
不得不承認,汪建中在炒股方面確實有自己獨到的一面。從1993年開立第一個股票賬戶起,依仗精準的短線搏殺,汪建中個人炒股掙了不少錢,到2003年時炒股資金已達到幾千萬元。
在賺錢的同時,汪建中發現,股市中一些散戶存在盲目投資等弱點。“他們自身的專業知識有限,看到報紙、網絡上公開的信息后,很難加以有效分析。”想到自己也有過做散戶的經歷,他便萌發了開公司服務小股民的想法。“讓他們真正懂得股市、得到收益,而不是純粹以投機性或賭博的心態參與市場。”案發后,汪建中向辦案檢察官講起自己創辦公司的初衷時這樣說道。
北京首放是汪建中與妻子趙玉玲(現已離異)在2001年8月注冊成立的咨詢公司。初始注冊資本金為100萬元,其中汪建中投資80萬元,持股比例為80%,趙玉玲投資20萬元,持股20%2002年10月,北京首放進行增資擴股,注冊資本金達到1000萬元,汪建中和趙玉玲分別出資800萬元和200萬元,持股比例維持不變。
在增資擴股之后,北京首放于2002年底取得了證券投資咨詢資格,開始發布“掘金報告”。由于汪推薦的股票總是位于滬深兩市的漲幅榜前列,薦股和點評漸漸得到了投資者認可和追隨,北京首放開始吸納會員,2003年在投資咨詢業嶄露頭角。
“他初出茅廬時我就和他打交道了。2003年我們見過一次面,他當時在全國十多家較有名的咨詢機構圈子中已排老大了,他年齡不大,那時才35歲,個子也不高,但在圈子中大家都稱他‘老汪’,都承認他的地位和影響。”廣州一位與汪建中打過多年交道的業內人士說。
讓北京首放聲名鵲起的,是它在2003年大熊市中屢屢創造的“紅色星期一”現象。靠著“紅色星期一”,北京首放讓投資者記住了它。
所謂“紅色星期一”,就是北京首放在周五推薦股票,下周一這些股票總是位居滬深股市漲幅榜前列,幾乎周周上榜,屢試不爽,且幾個月來都如此。
在2003年的熊市中,能有如此威力的投資咨詢機構,可謂“獨此一家”。
汪建中開始頻頻在媒體上亮相。當時的他,不僅是國內某知名電視臺的證券類欄目特約嘉賓,還同時寫書傳播炒股實戰技法,逐步擴大作為股評人的影響力。
一時間,汪建中名聲大噪,成為不少散戶心目中的“股神”。而此時,汪建中的資產也已經達到了上億元。
其時,老汪涉足證券咨詢行業僅僅6年,自立門戶僅兩年。
“北京首放薦股與趙笑云、雷立軍不同,它不是死吹一只股,而是有市場節拍、有熱點,一推就是一個板塊,幾只股一起漲,表現得很有實力。”廣州的這位人士回憶說。
隨著政策變化,招收會員的業務被叫停。首放公司只能對外發布分析報告,向社會銷售咨詢產品,經營遇到困難。汪建中有了一些想法。
從2006年7月開始,他開始采用“搶帽子”的交易方式:在第一個交易日大量購入股票,然后通過公司的影響力在各類媒體上發表股評意見推薦該股票,等到第二個交易日開盤后股價上漲時,再全部賣出。通過這種違法手段,他先后對38支股票進行了55次交易,獲得了1.25億元的甜頭,最多的時候他一天就賺取2000萬元。
輕易攫取的巨額利潤讓汪欣喜若狂,也讓他在違規操縱股市的不歸路上越走越遠。
當然,汪建中不是沒有害怕過。作為一個從1993年就跨入股市的老股民,他深知自己的做法是在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于是,他頻頻開設新賬戶,將手里的資金倒來倒去,先后使用自己及親屬的名字開立9個證券賬戶,甚至,連保姆丈夫的身份證都被他“借”用了。同時他在各銀行之間不停地開設資金賬戶,用于資金買賣的轉移。
“我認為,自己的行為確實有不合理的地方,但是首放公司自經營以來,由于業務政策等原因導致公司經營出現了問題和虧損,所以我才產生了利用公司薦股信息加上長年炒股占便宜的想法,想以此彌補公司的虧損。”
后來在法庭上汪建中認為,自己并不知道這樣的行為已經構成了犯罪。
就在汪建中“黑嘴”斂財時,他還熱衷進行著慈善。
據媒體報道,2006年,汪建中出資5萬元為家鄉修建公路;2007年,他捐資200萬元,改善母校的辦學條件和師生獎勵;同年,設立“安徽省建中教育發展基金會”;汶川地震后,他還發起“中國股民愛心捐款”倡議活動……
這是汪建中一直引以為傲的事情。他認為自己名氣大,除了股市上的名聲,還因為家鄉做了一些慈善事業,自己做慈善的資金超過千萬。
最后的瘋狂
股神頭頂的光環消失于2008年的春天,取而代之的是其人生軌跡的大逆轉。
如果不是證監會偶然在檢測“老鼠倉”和基金對敲等非法交易時,發現汪建中的賬戶異常,恐怕汪建中依然還是那個受到萬千股民頂禮膜拜的股神“老汪”。
2008年初,汪建中未曾料到,他的斂財行為已漸漸引起證監部門“關注”。
證監會發現汪建中賬戶內大額資金的異常流動后,對他進行了調查,去他的公司摸底,搜集他發表過的股市信息。
證監會有一套警示系統,專門監測大額資金的快進快出。但取證的工作量非常大,基本上屬于大海撈針。汪建中天天發布“掘金報告”,信息量很大,而證監會的工作人員則先要把汪推薦過的文章進行分類,再觀察他的推薦行為是否對股票產生了影響。
2008年5月27日,中國證監會對汪建中涉嫌操縱證券市場行為立案調查,先后凍結汪建中1.67億元和1100萬元資金。
嗅到危險的汪建中開始為自己留后路。
汪建中慌了,剩下的巨額資金得趕緊轉移,他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的親兄弟哥汪建華和三哥汪謙益,后來還有前妻的弟弟趙志宏。為了掩飾,他開始積極主動地配合證監會的調查,并承諾如果查出問題就退還違法所得,希望能夠逃脫罪責。
2008年6月,汪建中匆忙回到家鄉合肥,找到兩位哥哥,商議如何化解風險。汪建中給了三哥一張銀行卡,叫三哥等人幫著處理一些資金,并告訴他:“這樣雖然是違規操作,但頂多就是罰點款”。
據說在合肥,兄弟幾人一次性就取現1000萬,取錢的箱子裝了4個麻袋。
“我們到工行取了1000萬的現金。因為數額巨大,我們把車開到了銀行的后院里,把保安抬出來的錢裝到我們自帶的幾個袋子里,之后拉到光大銀行一個營業部去存。也是因為錢太多,這家營業部開了三四個柜臺為我們數錢,一直數到下班之后才存上。”二哥汪建華當時也被這么多錢嚇懵了。
盡管生活在農村的哥哥們不知道,幫助汪建中處理這些錢是違規還是違法,但是這種取錢方式還是讓二哥汪建華擔憂,“按常理是不會這樣轉錢的。我們也怕受牽連。感覺汪建中是想保住這些錢,取了再存就不容易被查到了。”
于是二哥建議汪建中出去散散心。汪建中則表示,躲是躲不了的,如果犯罪,最多也就判個五年徒刑,沒有那個必要出走。
一開始轉賬、分賬、取現的地點都在合肥市,后期的資金轉移集中在安慶市。
此后的幾個月,汪建中兄弟幾人開著后備箱里裝滿現金的寶馬車奔波于洗錢的路上,遍及長三角多個城市。幾乎每一次轉移的資金都是數百萬元,多則數千萬元,涉及的賬戶包括汪氏所有的直系親戚。
就在汪建中瘋狂轉移資金的同時,安徽警方也悄悄地盯上了他。
當年8月,安徽省金融機構頻頻出現巨額資金交易,資金往往大額進入賬戶,短短幾天內被分批次取現殆盡。這引起了央行合肥中心支行的注意,警方隨即介入。
在北京和安徽警方查獲此案后的2010年10月28日,中國證券史上首例“操縱證券市場案”——汪建中薦股案在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
這一天,北京街頭已有些寒冷,汪建中身穿一條單薄的藍色褲子和灰色上衣出現在北京第二中級法院的審判庭。桌上超過半米厚的卷宗也表明,汪建中一案無論重要性還是復雜性都不同尋常。
那天,汪建中表情平靜、思維清晰,但庭審過程中,汪建中對“操縱證券市場”的罪名予以否認。他表示自己的行為“不恰當,但不構成犯罪”。
“我們在上午10時到11時,或者下午2時到3時一起開會,確定當天的寫作內容,結合當天的走勢,推薦股票,我也提出自己的建議,大家一致決定,而不是我個人決定的。”汪建中認為掘金報告的結果由公司7位分析師集體討論的,并非他個人行為。
盡管在庭上汪建中極力為自己辯護,提出了數條異議,但除“起訴書中的住址錯了”等屬技術性細節外,其他問題幾乎都很難查證。比如,通過媒體向外推薦股票是公司的業務還是個人行為?他是先薦后買還是先買后薦?是否知道公司有影響交易價格的能力?能力大小如何評判?在股市造成的惡劣后果如何計算?
禍及家族
汪建中的“家破人亡”,也為此案蒙上了一層悲情的色彩。
汪建中在被罰沒巨額現金后,不但面臨刑事審判,家中也是噩耗連連。
7月22日,他的兩個哥哥及前小舅子以涉嫌洗錢罪在合肥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一庭正式受審。而他的老父親因為三個兒子相繼被羈押,于去年11月27日含恨自殺,他二哥汪建華的丈母娘也因女婿被羈押,今年自殺身亡。汪建中落得個“史上最慘坐莊的下場”。
被羈押在北京的股市“黑嘴”汪建中怎么也不會想到,兩年前讓哥哥們及小舅子幫他轉移資產的案件如今竟導致了他家破人亡的下場。
“我并不清楚汪建中的錢是從哪里來的,雖然心中也很擔心,但是弟弟安排的事情,我們就去做,而且我們幫汪建中轉移資金,沒有得到一分錢的好處,汪建中也跟我們說這些錢都是合法的。”二哥汪建華說。
他聲稱并不知道弟弟汪建中在北京的首放公司,也不知道汪建中通過首放公司向廣大股民推薦股票。他說自己只是農民,每次幫助弟弟轉錢都膽戰心驚,晚上還經常做噩夢,夢見自己在取錢轉賬的時候被人砍成重傷。
汪建中的小舅子趙志宏有兩個小孩,以前沒有工作,為了生計去汪建中的公司上班,幫汪建中開車當司機,只是想多賺點錢,沒想到現在成了這個下場。
今年7月22日,合肥市中級法院開庭審理汪建華、汪謙益和趙志宏洗錢案,被控涉嫌幫助汪建中掩飾、隱瞞操縱證券市場非法所得3,85億余元。這也是中國首例由操縱證券市場引發的洗錢案件。
由于該案是汪建中“操縱證券市場案”的“下游關聯案件”,雖然已經開庭三個多月,“洗錢案”至今仍未判決。
在法庭上提出異議和審判長的提問中,汪建中都多次詢問能否允許自己展開說,但是遭到了拒絕。
“能不能讓我把話說完”成了汪建中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不管汪建中最終獲刑幾何,家破人亡、人財兩空這樣殘酷的境遇已經夠他下半生回味,“操縱證券市場第一案”也將是中國證券史上無法抹去的一個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