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宇,澄澈如明鏡,飛鳥悄然劃過,似歲月輕輕雕刻下的年痕。在風中飄飄揚揚的榕絲灑在久久迷惘的白色裙擺上,輕輕拾起一片榕絲,放在手心,剎那間,所有的美麗思緒如一朵榕花,在五月天宇下開放,仿佛所有的記憶都在剎那間蘇醒了,張開手,迎接過往那些斑斕如夢的五月。
啜飲一杯菊花茶,思緒中卻總是浮現那樣的影子,總是會有這樣一個人,佝僂著她的背,手撐著門前的老榕樹,一邊揉著酸痛的腰,一邊聽著水車“吱吱呀呀”的聲音,在故鄉,在五月,等著我回去。
也只有五月呵,能夠興奮地叫著“奶奶”從村口一直跑到榕樹下,然后撲到奶奶身上發嗲,說一些能把牙齒酸掉的話。媽常說:“多大人了,還這樣。”奶奶則愛昵地摸著我的頭,說“瘦了,又瘦了”,然后微笑看著我,不說話。只有那榕花依舊,翩然而落,落滿身上,一片粉紅色的斑斕,如歲月的淡淡而美麗的痕跡,似一片五月風景中的幸福。
我喜歡那樣的五月,我可以坐在綠色藤蔓纏繞的木質秋千上,一邊蕩,一邊看著淺藍色的天宇中墜下的粉紅色小絨花,灑在裙上,然后蕩向天空,有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五月,奶奶佝僂著背將榕絲一片片收集起來,放在簸箕里,抖出雜質,然后妥貼地將它們曬成半干,然后在陽光下做我最愛吃的小榕餅。有時,我也會幫幫忙,陪奶奶曬曬菊花,沏成菊花茶。然后,我們就坐在小藤椅上,喝茶聊天,享受著五月短暫的幸福,享受著榕樹下恬淡繾綣的思緒。
五月的天,我還記得那樣的場景。奶奶提前幫我包好的粽子,那種有點淡淡的荷葉和糯米香包裹的幸福,我享受著那樣的滋味。只是,不知為什么,有一個粽子被放了朝天椒粉末,我咳得直出眼淚,奶奶心疼了,一邊撫著我的背,輕輕拍幾下,然后順著背捋下去,一邊懊悔地說:“年紀大了,老眼花了,真是不經用啦!”然后讓表姐帶我出去玩,自己則顫巍巍地關上木門,回到房間,獨自坐了好久。
離別的前一晚上,我依稀聞到了榕花香氣,似乎有人一邊給我扇著蒲葵扇,一邊摩挲著我的頭發,絮絮叨叨地說:“真是老了。前天你二奶奶剛出村頭,忽然氣兒沒上來,就走了,出門還好好的呢!人啊!……你們都大了,都要飛,哎,我一個孤零零的老太婆還有多長的日子呢?”她的嘆息在燈光下,仿佛被拉得很長,很長。我忽然開始莫名奇妙地抹眼淚……
離別的時刻還是來了,奶奶交給我一些她做的小榕餅,和一小紙包的榕花,似乎在提醒我,不要忘了,在遙遠的一邊,還有一個人在等待著她。終于要走了,我卻不得不傷感地看著她倚著榕樹送別的樣子,一次次回頭,轉身,卻依然看得到她的身影,變小,然后消失在我的視線中。我們終究只能在五月的風景中分享短暫的幸福,然后在五月的榕花中分離。盡管我們都眷戀著榕花的斑斕,可是,我們都只能將它當作幸福的紀念,而不是擁有……
十月,傳來了奶奶的噩耗,我再一次地想到了她為我做小榕餅的笑容,那晚她說的話,還有榕樹下她的身影,她說“什么時候再回來”。我將那些保留的干枯了的榕花撒向天空,看著它們翩然而落,如記憶的琴弦在生命的無奈與現實的苦澀中戛然而止。然后我像一個孤獨的演奏者一般,悲愴地在淚水中為五月曾經的幸福顫抖地寫下尾聲。然后,我只能渺遠地投向遠處天宇下的榕樹,任記憶如榕須一般蔓延,然后將所有幸福的往昔彌撒在五月的風景中,靜靜地懷念著一切,懷念著過往的幸福。
(深圳市翠園中學)
指導教師:黃琬雅
吉吉工作室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這種物是人非的場景,最令人神傷。四季自顧地徘徊了一個圈,再一次用紛飛的榕花、清幽的菊韻、淡雅的粽香,叩開了我塵封的記憶之門,讓所有的思緒都沉醉于懷念故鄉、思念一位親人。能夠烙在心靈深處的人或事,必定都是具體到細膩的情節,所以,我完全有理由回想起奶奶手扶榕樹時佝僂的身影,以及她偶爾念叨的幾句話。就這樣,記憶在深情的懷念中慢慢復蘇,還原出了與奶奶共享短暫幸福的五月。
【適用話題】“記憶中的五月”、“那時·那人·那情”、“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