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玉蓮
(平頂山學院,河南 平頂山 467002)
朱淑真悲秋作品中的女性抒情形象
魏玉蓮
(平頂山學院,河南 平頂山 467002)
朱淑真以女性獨特的視角在悲秋作品中塑造了兩類個性突出的抒情形象:愁腸百結悲情女形象詮釋著朱淑真人生的不幸;秉性剛強烈女形象又彰顯她對抗男權文化桎梏的倔強姿態。在哀痛與憤怒情感糾結中滲透著女性個體生命的無奈。
朱淑真;悲秋;女性
朱淑真,號幽棲居士,宋代有名的一位才女。南宋魏仲恭按春夏秋冬四季為序,對其詩進行編排整理,名曰《斷腸集》。今人張璋、黃畬校注《朱淑真集》其詩337首,詞33首。翻開其作,濃愁深恨如天風海雨般迎面襲來,令人目眩震顫,尤其是約70首有關悲秋的篇章,厚重的愁情力透紙背。從先秦開始“男悲秋,女傷春”已成為一種中國傳統文學的固定模式。“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1]P148朱淑真在萬木凋零、百草枯黃秋季找到了生命悲情呈露最為恰當的抒情方式。她大膽移植秋作為憂愁意象載體的文化精華同時,以自我真實心靈體驗的再現顛覆了“士悲秋”的傳統模式,開拓出一個男性文本中想象性經驗相似而又迥然有異的現實女性情感空間。
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的一聲哀嘆而開啟中華傳統文化語境下“士悲秋”的審美范式。從此“士悲秋”以其頑強的生命力穿越時代而呈現多元化的情感意蘊:或嘆世路艱辛、或嘆時光短促、或嘆物非人亡、或嘆游子思鄉、或嘆國亡己傷等等,然而“懷才不遇”的內蘊直抵“士悲秋”的內核而成為亙古不變的主流。但在文學史上“士悲秋”領域卻有一個獨特現象便是“男子作閨音”,即男性作家是經過性別的置換和移情為女性代言,代替女性表達身體和心靈體驗以女性的口吻來抒發悲秋情懷的,展露對處于附屬地位的不幸女性的深切同情。男性作家所代言的女性都以秋季物候特征的審美客體來訴說憂傷情懷,如雨打梧桐芭蕉、敗荷枯葦、蛩吟、砧聲、西風等來烘托悲情,而且相關的情態也有流淚、無寐等癥狀,時間主要也定格在黃昏和夜晚,基調主要也是纏綿哀怨。男性詩人從女性復雜內心的揣摩到外在形貌表征的把握、再到凄涼秋色與情感基調熔鑄都可謂成功。
然而男性作品中的女性身份與實際中的作者畢竟處于角色的分離狀態,因而塑造人物往往具有類型化特征而缺乏多樣性。比如男性作家代言的棄婦習慣是特殊身份的宮女或妃子,而代言的思婦往往是游子或征人之妻。當然這一方面是男女有別的客觀存在使得男性模擬女子口吻抒悲秋之情很難開拓新領域。
作為女性的朱淑真無需跨越性別的疆界而以卓越的才華伸向“士悲秋”的領域,以實現對自身情感的自我關照。她改變男性一般泛化性悲秋意識的展露,以其獨特情感體驗使得作品中的主人公拋卻妃嬪的獨特身份回歸生活常態,洞照自我真實情懷。“初合雙鬟學畫眉,未知心事屬他誰?待將滿抱中秋月,分付蕭郎萬首詩。”(《秋日偶成》)剛達出嫁之齡的少女情思在秋日突然萌生:憧憬著在風姿綽約的中秋圓月下與夫君賞文論詩。一個活潑大膽的少女形象呼之欲出,她擯棄傳統婚姻以家族利益為先的陳規而追求男女雙方精神的契合為標準的愛情。在蕭瑟的秋天卻能出現如此具有女兒情態的歡悅形象在男性代言的悲秋詩里幾乎沒有,因為在傳統語境下蕭瑟秋天與憂傷基調才契合。
盡管在朱淑真作品偶爾彈奏著秋天歡悅的調子,然而縱觀她悲秋作品哀怨濃愁情感主旋律幾乎湮沒了一絲光亮。如果說男性為女子代言更為深層原因是“多情的文人們在封建社會里大多郁郁不得志,而作為弱勢群體的女性也恰恰象征了她們在政治舞臺上的地位。借思婦、棄婦、失寵的妃嬪來寄托自己的情感,借他人酒杯澆胸中塊壘,所寫詩句中自然融含著失歡婦女、失志臣下的雙重怨情。”[2]實際上與宋玉《九辯》開啟的“士悲秋”模式可謂殊途同歸,剝離“作閨音”外衣而呈露的是男性懷才不遇的生命本質。而朱淑真因“父母失審,不能擇伉儷,乃嫁為市民家妻子。一生抑郁不得志,故詩中多有憂愁怨恨之語。……竟無知音,悒悒抱恨而終。”(魏仲恭《〈斷腸詩集〉序》)所以作品中總彌漫著“精神上饑渴孤獨無知音”。[3]同時她曾有長期獨居的生命痛苦體驗。“獨行獨坐,獨倡獨酬還獨臥”(《減字木蘭花》)便是詩人在貌似若無其事的孤吟中直接呈露凄惶無告生命形態。她也曾直白“獨宿廣寒多少恨,一時分付我心頭”(《秋夜聞雨》其二),因與嫦娥相似的孤棲處境,于是廣寒宮由天上華貴的仙殿而成為“我”與現實困境關合的化身。
不幸的人生經歷導致朱淑真悲秋之作溢滿濃重的愁苦情懷,其悲情濃烈程度明顯比男子代言更深。如《秋夜有感》:“哭損雙眸斷盡腸,怕黃昏后到黃昏。更堪細雨新秋夜,一點殘燈伴夜長。”這詩以駭人聽聞之悲情效果和黯淡自然黃昏意象,疊加而精心營構一個悲愁無限的藝術意境。哭損雙眸、哭斷肝腸使得宣泄個體悲苦情狀達到極致,而昏黯陰冷黃昏之景,綿綿秋雨之夜殘燈相伴,寂寥的她獨自承受痛苦的煎熬。“桃花臉上汪汪淚,忍到更深枕上流”(《新秋》)、“夕陽樓上望,獨倚淚偷流”(《秋樓晚望》)。滂沱淚水已經足以折射內心的哀慟,然而淚還要“忍”和“偷流”,深哀巨痛被壓抑、隱忍直到無人察覺而在獨自隱秘空間才能肆意傾瀉。朱淑真作品中“斷腸”二字出現頻率異常高。如“針線懶拈腸自斷”(《悶懷二首》其一),“點點聲聲有斷腸”(《 悶懷二首》其二),“自是斷腸聽不得,非干吹出斷腸聲”(《中秋聞笛》)。任何聲響都能刺激敏感纖弱神經而令她肝腸寸斷。盡管男女悲秋都因悲愴的心靈與慘淡秋色均處在各自生命形態的低谷而具有一致性,然而個體情態豐富性與心理復雜性共同構筑的情感真實與厚重,卻是男性詩人無法超越的。朱淑真肆意傾瀉在生存困境的焦灼狀態下侵入骨髓的痛。在自然之秋與人生之秋的物我相融的境界里,展露了充溢自我生命內核的那份蒼涼,一個愁腸百結的悲情女性形象昭然若現。
在長期的中國封建社會里,以男權為中心的文化遮蔽女性作為人存在的正常欲求,而朱淑真打破女性集體的沉默,而以一種倔強的姿態突破男權文化的牢籠,肆意傾訴人生的不滿。幸福情感的跌落和強烈的女性主體意識,驅使她淤積內心的悲憤凝結成反傳統的顛覆性力量。在凌厲秋色刺激下如熔巖般爆發,一個秉性剛烈的女性形象被重塑。
如《秋日述懷》:“婦人雖軟眼,淚不等閑流。我因無好況,揮斷五湖秋。”擯棄婦人面對困境以柔弱示人的特征,以鏗鏘有力的言辭表明自己內心的堅強,頗有雄渾而悲壯的氣息。同時朱淑真用托物言志的方式摒棄男性話語包裝而表達自我意識的欲望。惡劣的環境使得許多花木都在秋天已變得獨剩干枯的枝椏或徹底滅亡,而菊花仍然保持著自己俊拔的風姿。明俞大猷《秋日山行》曾云:“一從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風說到今。”經陶淵明妙筆點燃“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飲酒》其五)中的菊花便演化為具有自然、隱逸情致的人格標識;而“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杰”(《和郭主簿》)的菊花則象征著自己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傲岸骨氣。女詩人李清照用 “人比黃花瘦” (《醉花陰》)妙喻展露相思倦容和高雅脫俗的人格襟懷;晚年又以“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聲聲慢》)渲染國破家亡夫死的深哀巨痛。而朱淑真秉承觀菊品人的審美范式側重強調菊超越自然物性的精神內質:一是菊執著堅守自我獨特的芬芳:“寧可報香枝上老,不隨黃葉舞秋風”(《黃花》)。菊既是人品高潔化身,同時也以“報香枝上老”的倔強姿態,象征著主體所確定的理想或原則絕不因外在強制性勢力如秋風的侵襲一樣而放棄。二是謳歌其頑強的品性:面對惡劣的自然環境,毫不懼怕、退縮。如“回旋秋色漙清露,凌厲西風紫嫩霜”(《白菊》)。西風凜冽、天寒霜凍,然而菊花卻照樣芳香依舊。
菊由衰颯秋天能綻放美麗的自然本性,蛻變為堅強人格寫照,它們在與以對立面出現并且具有強大破壞力的秋的搏擊中,呈現出昂揚剛強的精神力量,而這正是朱淑真現實人生的寫照。她拋棄男權社會所定制的一系列束縛女性的規范,打破女性集體沉默,坦露內心憤怒。首先便是以實際行動掙脫男權社會剝奪女子受教育權利的藩籬。在男權社會女子脫離社會活動中心被淪為邊緣性的他者。
社會時代環境壓制使得古代女子很少有勇氣和能力以我手寫我心。北宋宰相司馬光《家范》中,雖同意女子讀書,但限定在《孝經》、《論語》、《烈女傳》之類,而反對女子學“做歌詩”,道德倫理教化昭之若現。然而朱淑真卻在《掬水月在手》序中云“翰墨文章之能,非婦人女子之事,性之所好,情之所鐘,不覺自鳴爾。”受自主愛好的驅使而叛逆封建倫理規范,顯示出如菊一樣的剛強秉性。她曾在《自責》(其一):“女字弄文誠可罪,那堪詠月更吟風。摩穿鐵硯成何事,繡折金針卻有功。”字里行間透露出她沉重的憂愁、苦悶和對現實生活的憤懣與譴責。“始知伶俐不如癡”(《自責二首》其一),在“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觀念逐漸形成的社會,朱淑真只能作此違心的解釋。通過自嘲的筆觸深表憤世嫉俗之情,聰明伶俐的朱淑真是不愿當麻木不仁、任人擺布的“癡女”。
朱淑真沖破了封建道德倫理的束縛,她敢于用手中的筆作武器對現實不幸婚姻,進行含著恨和淚地吶喊和斗爭。男權社會徹底剝離兩性婚姻中的女性主動性要素,而刻意定制女性不可悖逆的依附性的地位,婚姻軸心完全掌控在男性手中。眾多女子面對不幸的婚姻唯一的選擇,便是沉默與忍受或順從。因為在封建社會隱忍、順從被看作女性的傳統美德。如“婦人,伏于人者也”(《大戴禮記》);“夫者扶也,以道扶接,婦者服也,以禮屈服”(《白虎通》)。唐若昭《女論語·事夫》:“夫若發怒,不可生嗔;退身相讓,忍氣吞聲。”而在文學史上不乏具有秉性剛烈的女子形象。如《詩經·氓》女子因容顏如桑葉般“其黃而隕”而被拋棄,但是她卻表現出格外的清醒和剛烈。“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便是對這段不堪回首的婚姻徹底決絕。朱淑真秉承這種倔強的姿態,突破男權文化的牢籠而營構自我情感價值的美學成規。一方面滿含悲憤地痛斥現實生活:“鷗鷺鴛鴦作一池,須知羽翼不相宜。東君不與花為主,何以休生連理枝。”(《愁懷》)鷗鷺鴛鴦兩個格格不入的形象,是她婚后夫妻不和睦的真實寫照,也是對包辦婚姻,摧殘愛情的怨恨。另一方面她勇敢地沖破封建禮教的藩籬,獨自追求甜蜜愛情。“嬌癡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懷”(《清平樂·夏日游湖》)表現了她浴于愛河之中的大膽、癡迷。《蓮子居詞話》卷二云:“易安‘眼波才動被人猜’,矜持得妙。淑真‘嬌癡不怕人猜’,放誕得妙。”[4]P2423婚姻的航船在封建禮教巨大波濤沉重的拍擊下,最終這段短暫的愛情淹沒無聲。但柔弱的身體里藏著一顆不屈的心,哪怕最后生命被吞噬,但她抗爭的勇氣、叛逆的精神千古永存。
無論是女性還是男性,在秋天所彈奏的基調都是憂傷。濃愁似蠶繭一樣層層裹住詩人內心而幾乎窒息,在無涯黑暗陰霾秋季吞噬柔弱的身軀。朱淑真以女性獨特情感經歷完全塑造一個外柔內剛的主體形象,以一種倔強的姿態展示女性作為生命個體合理的情感訴求。這些呼喚雖在封建社會強制性倫理道德的擠壓之下化為空無,卻如同飛蛾撲火,悲壯而凄美。
[1]陸侃如,牟世今.文心雕龍全譯[M].濟南:齊魯書社,1995.
[2]曹春茹.中國古代詩歌中的女性悲秋情結[J].名作欣賞,2006,(10):91-92.
[3]喬以剛.讀朱淑真詩詞札記二則[J].天津師范大學學報,1987,(3):61.
[4][清]吳衡照,唐圭璋.詞話叢編·蓮子居詞話[C].北京:中華書局,1986.
On female lyrical image in zhu shu-zhen’s autumnal works
WEI yu-lian
(Normal education institute of Pingdingshan university, Pingdingshan Henan, 467002,China)
There are two types of personalities outstanding female lyrical image in zhu shu-zhen’s autumnal works by female inspired phone . Compassionate female image of love to have it grief interprets misfortune of zhu shu-zhen life; images of women with firm personality manifests stubborn stance to contend shackle of male supremacy culture. Snarling of sorrow and anger permeates jiva’s but.
Zhu shu-zhen;autumnal works;female
I206
A
1673-2219(2010)11-0014-03
2010-09-05
魏玉蓮(1978-)女,重慶萬州人,講師,碩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
(責任編校:王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