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郁
《新舊之變》自序
孫郁
李輝先生囑編輯一冊三十年自選集,答應之余便是一番感嘆。二十多年前我們見面時彼此還是個青年,現在自己竟也華發滿頭了。五十歲后才真的感到生命的速度,遺失的與遺憾的東西越來越多。這時候自然要有記憶的回溯,要留下一點什么。但人到了只會回憶的境地時,大概就真的有些衰老了。所以,在編輯這本書時,自己并沒有多少興奮,好像覺得身上的東西更沉了一般。
我發表作品是在一九七六年十月,第一篇稿子是刊登在縣文化館的小報上,恰是慶賀粉碎“四人幫”的詩歌。那時候的文字不能說是文學,不過是頌圣一類的東西,而且很是真誠。真的學會自己默想的文字,是八十年代初。在日記里有零星的記載。但也是戴著鐐銬的樣子。大約在一九八三年,忽地喜歡上西方哲學,一面又在讀當代的小說,于是開始了所謂文學批評的嘗試。感謝 《當代文藝思潮》、《當代作家評論》、《文學評論》三個刊物接納了我幼稚的文字,這三個平臺影響了我后來的選擇。八十年代,我從東北向各地投稿,不認識一個編輯,但他們的認真,讓我感到了一絲絲溫暖。
搜集年輕時代的文章,覺出我在那個時代的痕跡已不再可能復出了。人不能脫離時代,我們都是社會的產物。對我自己來說,從來不是先知先覺的人,如果說還有點什么思想,那也是別人啟發的結果。讀書與讀人,都會留下痕跡。這本書就是一個痕跡的匯集,連自己也覺得,可拿出的貨色真的不多。
書讀多了,挑剔自然增加,也就會感到先前對歷史的看法是朦朧的時候居多。一旦了解真相,才懂得文字里的幻象太多,人生不過如此,只是被政客與文人弄復雜了。我后來才知道,讀書與讀人是不可割裂的??疾鞖v史的細節,才是重要的。而我們的歷史道德的涂飾過多,要進入現場,真的難之又難。
而且要命的是我們的思維方式,早就被訓練得方方正正,用的是格式化的形式看人看物。真的世間是不能格式化窮盡的。康德就看到了這一點。到了海德格爾那里,有限性被深思著,我們終于可以了解精神的復雜意義。
學術與創作,是無法規范的存在。可是我們偏偏要規范它。記得有位作家說,創作的時候,越清晰越寫不好,倒是朦朧的狀態會有佳作出現。學術與之卻相反,越朦朧越不是學問,科學性是第一位的。別的學科我不知道,就文學史與文學批評而言,只有邏輯化的術語還不夠,趣味與鑒賞是不能偏廢的。而鑒賞就是非邏輯的運動。要是把歷史,尤其是文學史單一化,那讀書人是不買賬的。
可是我們難以做到這一點。我看自己在三十年的寫作里,一直沒有解決好這個問題。年輕時四處尋覓,圣徒般虔誠;中年后感傷不已,兩手空空,不知如何是好;漸入老年,才知道世上虛妄者多多,回到自身才能找到問題。然而問題又接踵而至,不可勝數,于是又想虔誠地回到青年。然而已沒有狂熱的激情了。跟著別人跑不行,相信方法論也不行。到了自己想獨立去說點什么的時候,反而發現竟無新意,不過是前人語錄的陌生化的再現。這在我,是很大的痛苦。無話可說,或說了可有可無的話,那還不如沉默的好。我一直認為,叫喚的人,天際淺,而無語者,反而是大智慧的。歷史上這樣的人不知有多少,我們誰去注意他們呢?
現在看到這本自選集的樣子,就像老人收拾殘破的屋子,可入目的什物寥寥,有的連自己都陌生了。讀者從來不需要教訓,寫作者能給世人提供的如果都是些正確的廢話,那還不如沉默些好吧。好在還有人要出版這樣的書,那不過是亮亮自己的家底。我一生無論在哪個層面上都是清貧地過來,從未富有過。所以給世人的也多少是些貧瘠的文字。好在現在豐富的作品在增加,真的沒有人再看我們這樣的文字時,世界就真的進化了。我相信未來的青年,將寫出別于我們這代人的作品,我讀到六十年代以后出生的作家的文字,就感到我們這一代人,快要過去了。歷史屬于灑脫的一代,久在囚牢的人,是飛不起來的。這樣的時候,我對那些青年,真心地羨慕。
二○○九年一月二十一日
孫郁,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北京魯迅博物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