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申
葉利欽時期俄羅斯民主與法治探析*
李 申
葉利欽時期的俄羅斯充滿了政治動蕩、經濟衰退和社會動亂。激進的民主改革不僅沒有建立起真正的民主制度,反而確立了超強的總統集權制;受專制主義傳統影響,轉型期俄羅斯的民主與法治先天不足,后天失衡,既沒有相應的政治文化,也沒有真正的權力制衡機制;偏激的民主理念,不成熟的政治體制,不完善的民主程序,給俄羅斯造成了巨大的代價;特殊的歷史傳統和政治經濟條件決定了俄羅斯民主與法治建設的長期性,在俄羅斯,培育符合現代政治文明與市場經濟要求的政治文化,任重而道遠。
葉利欽時期;俄羅斯;民主與法治
20世紀90年代初的蘇聯解體及俄羅斯政治轉軌,是舉世矚目的重大事件。以激進民主派領袖身份上臺的葉利欽執政八年多,不僅沒有給俄羅斯帶來真正的民主社會,相反,卻造成了政治危機頻繁、經濟持續衰退、犯罪猖獗、民不聊生的社會局面。如今,葉利欽時期早已結束,回顧總結俄羅斯政治轉軌中的民主與法治進程,吸取其經驗教訓,對于社會主義國家的民主與法治建設,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葉利欽時期俄羅斯政治體制轉軌是20世紀80年代中期蘇聯改革的繼續。當年戈爾巴喬夫以“民主化、公開性”為號召,揭開了蘇聯改革的序幕。改革的矛頭直接針對傳統的中央集權體制。人們渴望沖破僵化的舊集權體制的束縛,實現西方式民主,但是卻缺乏必要的理論和思想上的準備。抱著激進的政治體制改革的動機,大小黨派群起而立,游行集會紛紛興起。社會上否定蘇共的輿論如脫韁之馬,一時出現了蘇共中央難以控制的局面。1991年“8·19”事件后,葉利欽真正執掌了俄羅斯聯邦國家政權。身為總統的葉利欽,利用了復雜局勢,向蘇共爭權,逼聯盟解散,最后導致了蘇共喪權、蘇聯解體、社會主義制度演變的結局。
就破除高度集權、個人專斷、缺乏民主與法治的僵化傳統體制而言,葉利欽是破舊有功的。但是,他破舊致亂,立新乏術。他所領導的民主改革非但沒有建立起真正的民主制度,反而代之以超強的總統集權制,他本人則以“鮑里斯沙皇一世”的稱號自詡。葉利欽時期的政治體制雖然具有了西方民主的樣式,如把蘇維埃人民代表大會改成聯邦會議和國家杜馬(上下兩院),有了直接選舉制,但是“一項國際性的社會調查表明,與西方社會通常50%的民主滿意度相比,俄羅斯人對民主進程的滿意度逐年下降。1991年11月對民主的滿意度為15%,到1996年11月,該項指標下降為8%,而不滿意的比例則超過80%”①張樹華著:《過渡時期的俄羅斯社會》,新華出版社2001年版,第45頁。。甚至,“俄羅斯已有多位政治家明確宣布,俄羅斯下一步改革就是改革葉利欽的改革?!雹凇抖砹_斯人對改革的看法》,http//huaxia.ihw.com.cn/.
1.從一黨制向多黨制轉變
1988年蘇共第19次全國代表會議以后,廢除一黨制,實行政治多元化,走西方民主的道路,在俄羅斯逐漸成為占主導地位的社會政治心態。1990年3月召開的蘇聯第三次非常人民代表大會,修改了憲法第六條,從法律上取消了蘇共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壟斷地位,正式通過了多黨制,自此開始了俄羅斯從議政合一的蘇維埃制度向西方三權分立制度和從一黨制向多黨制演變的過程。1993年12月,按照葉利欽的主張制定的《俄羅斯聯邦憲法》第13條第3款明確宣布,“在俄羅斯聯邦承認政治多元化和多黨制。”
2.從蘇維埃體制向總統集權制轉變
1991年3月17日,俄羅斯就是否設立總統職位舉行全民公決。有75.31%的選民參加了投票,其中69.85%的選民贊成設立總統職位。俄羅斯總統選舉于1991年6月12日舉行,葉利欽以57.3%的得票率當選為首任總統,自此開始了葉利欽執政時期。這不僅標志著俄羅斯總統制的確立,而且標志著共產黨失去了執政地位。葉利欽領導的俄羅斯與聯盟中央爭權,成為蘇聯解體的始作俑者。
蘇聯解體后,從1992年初到1993年底,俄羅斯開始從蘇維埃體制向總統集權制過渡。由于原有憲法一方面體現了“一切權力歸蘇維?!钡脑瓌t,另一方面又規定了總統作為國家元首具有最高權力,這些前后矛盾的規定造成了總統、政府即最高執行權力機關與人民代表大會、蘇維埃即最高立法機關兩大權力機關爭權奪利的政治斗爭。為了解決憲法制度危機,葉利欽要求制定總統制憲法來加強總統的權力,而議長哈斯布拉托夫則試圖制定議會制憲法來限制總統的權力??偨y與議會發生了根本沖突。直到1993年10月,葉利欽調動軍隊,炮打白宮,才結束了雙重政權的局面。隨后,葉利欽宣布解散各級地方蘇維埃,停止憲法法院的職能并迫使院長佐爾金辭職。他禁止“勞動俄羅斯”等二十多個反對派政黨和組織活動,停止《真理報》等十多家報刊的發行。至此,葉利欽將國家的全部權力集中到自己手中。1993年12月12日通過的以總統方案為藍本的新憲法,確保了葉利欽擁有最大的權力,廢除了列寧創造的蘇維埃制度,在俄政治舞臺上形成了總統不受制約的新的集權局面。
3.從初步分權向大權獨攬轉變
葉利欽時期,雖已形成貌似西方三權分立民主制度的政治框架,但是總統權力極大,凌駕于三權之上,缺乏制約,實際上是一種個人專權的超級總統集權制。例如,1994年7月,俄政府提出第二階段私有化方案后,盡管國家杜馬兩次拒絕通過,但是葉利欽仍然下達總統令,強制推行。俄羅斯的內外政策都由總統一手制定,議會兩院難以監督。政府總理人選由總統直接任命,議會多數派政黨不能組織政府,議會黨團提出的議案往往被總統否決??偨y有權解散議會,而議會卻很難罷免總統。憲法體現的是總統的意志,而不是議會的意志,更不是全體人民的意志。
前蘇聯部長會議主席、政府總理尼·雷日科夫指出:“如同當年改革的浪漫時期結束一樣,民主的浪漫時期也結束了……獨裁主義已成為我們的現實……憲法中和日常生活中的現實……十年前開始的那場運動是為了擺脫總書記和蘇共中央的獨裁統治,而現在我們卻面對更殘酷、更露骨的個人獨裁?!雹賉俄]尼·雷日科夫著:《大動蕩的十年》,王攀等譯,中央編譯出版社1998年版,第548頁。俄羅斯雖然已實行了多黨制,但由于1993年憲法賦予議會的權力過小,政黨政治的作用必然受到限制,這就反過來助長了總統集權。在葉利欽執政的八年半中,政府總理換了九次;單單在1998—1999兩年里就換了三次。這種頻繁的領導層人事變動以及總統作出的無法監督的錯誤決策,是造成俄羅斯政局不穩、危機重重的重要原因。
隨著蘇聯解體,俄羅斯原有的國家機構都已分崩離析,整個經濟政治體制運轉處于混亂無序狀態。不僅國家機關要全面重建,原有的法律、法規都要重新修訂。雖然自1994年以來,俄政府陸續頒布了一些國家機關組織法和規范性文件,在建立法制方面做出了一些努力;但是,激進民主派的改革徹底打碎了原有的國家機器,卻沒有及時制定相應的法律和建立有效的管理秩序,再加上俄羅斯歷來缺乏民主的傳統和市場經濟的基礎,這就必然造成了社會、經濟與政治各方面的嚴重混亂。
1.立法滯后,法律虛無
在俄羅斯政治體制轉軌過程中,充滿了頻繁的政治斗爭,“法律不起作用,法律已從社會實踐中被排擠出來,法律已被決定國家經濟和政治命運的不同集團‘寡頭’之間的協議所替代?!雹赱俄]科薩爾斯、雷芙金娜著:《俄羅斯:轉型時期的經濟與社會》,經濟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15-316頁。整個社會無法可依,只能以總統命令來代替法律。作為立法機關的國家杜馬,成了各黨派爭權奪利的場所,而許多急需立法的問題卻被擱置在一邊。例如,關系到打擊犯罪的兩大法律《反腐敗法》和《反有組織犯罪法》,幾經討論,幾度流產,議會誕生近十年了,仍未被獲準通過①[俄]馬·格林金著:《俄羅斯黑手黨犯罪實錄》,宋艷梅等譯,群眾出版社2002年版,第20頁。。就連俄羅斯新憲法也是經過了近兩年的激烈斗爭甚至流血沖突才得以通過。正是由于許多重要法案在議會擱淺,才導致了俄羅斯社會惡性犯罪無法無天,司法部門打擊犯罪無法可依的現象。
2.機構癱瘓,職能軟弱
由于政治、經濟、立法等方面的原因,俄羅斯原來的司法機構幾乎處于癱瘓狀態。國家內務部多次大改組,偵訊機關和審判機關工作質量和效率大大降低,致使案件的處理和對犯罪者的懲治都大打折扣,國家職能大大削弱。尤其是蘇聯解體后,國民經濟瀕臨崩潰的邊緣,國家財力劇減,軍隊大量裁員,警力不斷下降。因工資拖欠迫于生機,許多警察和其他護法機構的工作人員紛紛改行,忙于掙錢。政法機關維護秩序、保護公民的職能讓位于經商牟利的職能。由于國家不能履行保護公民免受犯罪侵害的職責,黑社會組織更加肆無忌憚,橫行霸道,引發了居民對警察的普遍不信任感。據全俄社會輿論調查中心1997年的調查,有27%的被調查者信任軍隊,14%的被調查者信任國家安全機關,只有9%的被調查者信任警察、法院和檢察院。有42%的被調查者完全不信任警察,33%的被調查者部分信任警察,合計有四分之三的居民不信任警察,這表明國家機器沒有履行好自己的保護職能,失去了人民信任。
3.市場無序,犯罪嚴重
現代市場經濟是法治經濟,應該把法律作為對經濟運行實行宏觀調控和微觀調節的最主要手段。然而俄羅斯在向市場經濟轉軌的過程中,原來的聯盟統一經濟空間被肢解,原有的管理秩序全部被打碎,再加上缺乏法律法規的有效保障,造成了市場混亂無序,經濟犯罪嚴重的局面。俄羅斯實行私有化的過程中,大量國有資產流失,大批國有企業被賤賣,都同缺乏法律制約有關。丘拜斯領導的俄羅斯國有資產管理委員會掌管著全俄的資產,但是它的權力不受任何制約,它所犯的錯誤也不受任何法律監督和制裁,致使蘇聯幾十年積累的國家財富被毀于一旦。例如,波羅的海輪船公司把四艘船賣給了希臘“交通投資者”公司下屬企業,其價格只是象征性地每條船收取一美元,這些輪船都是俄聯邦的國有財產②汪寧著:《俄羅斯私有化評說》,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181頁。。
俄羅斯國民經濟在相當程度上被各種經濟犯罪組織把持,石油、金屬等稀有資產被倒賣,銀行被金融寡頭壟斷,國有財產被掌權者瓜分,并轉化為私有資本。西方稱俄羅斯金融寡頭為“Robber-baron Capitalists”,即“竊國大盜型資本家”。俄羅斯靠出口自然資源換來的外匯大量被截留在國外。據保守估計,每年有250億美元外流,從1991—1999年,至少有近2000億美元的國有資產流出國外③丁學良《:轉型社會的法與秩序:俄羅斯現象》,http://www.china028.com.。俄羅斯科學院院士康茨塔季諾維奇指出,“蘇聯留下來的經濟實力中,50%被犯罪集團控制,40%屬于影子經濟”④《俄羅斯人對改革的看法》,http//huaxia.ihw.com.cn/.。所謂影子經濟,就是以不注冊和逃稅為特征的灰色經濟。這些問題大量存在,加劇了轉軌期的國家財政困難,造成了人民生活水平急劇下降,近半數的居民陷入了赤貧狀態。
4.社會失控,黑手黨泛濫
俄羅斯的激烈變革造成了社會劇烈動蕩。在各種犯罪現象中,有組織犯罪即黑手黨活動非常猖獗,已成為不可忽視的“第五種權力”①[俄]馬·格林金著:《俄羅斯黑手黨犯罪實錄》,群眾出版社2002年版,第1頁。?!昂谑贮h同總統執行權力、立法代表權力、司法權力和情報權力一樣,在經濟、政治、意識形態中起著越來越大的作用?!雹赱俄]尼·雷日科夫著:《大動蕩的十年》,中央編譯出版社1998年版,第413頁。前政府總理普里馬科夫痛斥道,“有組織的犯罪和貪污受賄像癌細胞轉移一樣,浸透了整個國家肌體”③[俄]葉·普里馬科夫著:《大政治時代》,焦廣田等譯,東方出版社2001年版,第374頁。。他們無惡不作:恐怖暗殺、販運毒品、金融詐騙、國際走私、軍火貿易等等,不僅滲入經濟,而且染指政治,參與公職競選。據統計,1994年俄羅斯黑幫組織有8059個,其中有國際聯系的461個,跨地區組織有1258個,與貪官有聯系的1034個。據1996年俄羅斯內務部公布的資料,各類黑社會組織控制了40%的私人企業、60%的國有企業和50%-80%的銀行④張樹華著:《過渡時期的俄羅斯社會》,新華出版社2001年版,第198-205頁。。美國華盛頓戰略和國際問題研究中心發表報告認為,共產黨垮臺后,俄羅斯造就了世界上一個犯罪超級大國,“在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像俄國一樣,有組織的犯罪和大型工商業相互滲透重疊到這種程度,以至于經常無法分清楚,犯罪行為到何處止,合法正當的生意從何處始”⑤丁學良:《轉型社會的法與秩序:俄羅斯現象》,http://www.china028.com.。
所有這些嚴重問題的出現都是推動激進改革的葉利欽所沒有預料到的,也是他不愿看到的,然而面對激烈的政治動蕩、經濟衰退和社會動亂,他也無能為力。
1998年夏,俄羅斯局勢全面動蕩,政治、經濟、社會三大危機相互交織,空前惡化。在金融危機爆發,國民經濟面臨崩潰的時刻,普里馬科夫臨危受命,出任政府總理。面對“改革派”留下的廢墟,普里馬科夫把擺脫金融和經濟危機,維持社會穩定放在政府工作的首要地位。他組成了以中左翼力量為主的政府,加強了對權力的控制,改善了執行權力機關和立法機關的關系。1999年1月,普里馬科夫提出了“政治和睦”建議,要求總統、議會、政府三方在選舉前暫時放棄部分憲法權力,以維護政局穩定;大幅度調整私有化政策,加強國家宏觀調控,穩定金融體系,努力發展生產,積極爭取國際援助;大力懲治腐敗、打擊犯罪,注重社會保障。普里馬科夫的一系列治理整頓措施在關鍵時刻挽救了俄羅斯,減輕了民主派改革造成的危機惡果,得到了俄羅斯上下一致的擁護。
然而不久,1999年5月12日,葉利欽突然宣布解散普里馬科夫政府,俄羅斯政局再次陷入動蕩。對此人們認為是“絕對不受歡迎的總統攆走了超乎尋常地受到歡迎的總理”。葉利欽的這一舉措表明,他的獨裁式統治是俄羅斯政局不穩的根源之一,同時也從另一個角度證明:“沒有監督的民主,會把整個國家毀掉?!雹蕖抖砹_斯人對改革的看法》,http//huaxia.ihw.com.cn/.
縱觀俄羅斯社會制度的轉型,可以說,葉利欽時期俄羅斯的民主與法治是非常幼稚的,不僅先天不足,而且后天失衡,主要表現為偏激的民主理念,不成熟的政治體制及巨大的社會代價。這些都是由俄特殊的歷史傳統和政治經濟條件決定的。
俄羅斯是在不具備市場經濟基礎的條件下,先建立民主制,然后再靠民主制去推動市場經濟建立。從總統到老百姓,他們的民主理念都是偏激的。
葉利欽對民主的理解既抽象又直覺。他十分欣賞“美國的200年民主制度”,但不清楚美國民主究竟是怎樣建立的;他驚嘆于美國休斯頓的超級市場有“數不清的各種香腸”①[俄]列·姆列欽著:《權力的公式——從葉利欽到普京》,徐葵等譯,新華出版社2001年版,第593頁。,但卻不明白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究竟是怎樣發育的。列·姆列欽曾評價道,葉利欽“既不是政治家,也不是戰略家。他沒有行動綱領,這些年一直沒有形成自己的行動綱領”②同上,第191-192頁。。眾所周知,正確的綱領是以正確的理論為基礎的,然而葉利欽作為蘇聯時期的一個技術官僚,在他前半生中,受馬克思主義理論熏陶較少,受集權體制的影響卻很多。他一是缺乏理論底蘊,二是深受專制主義傳統意識影響,三是擺脫不了舊官僚那種剛愎自用的習氣,從而決定了他在執政期間所表現出來的專橫獨斷的領導作風。正因為此,他所設想的民主社會與他一手締造的俄羅斯現實社會完全是兩碼事,他沒有行動綱領,一切憑著感覺走。
那些在民主化浪潮中蜂擁而起的大小黨派、社團組織,雖然在盲目照搬西方式民主的政治斗爭中感受到了民主自由的快感,卻并不懂得任何民主首先都是以法治為基礎的。至于廣大民眾,則是唯恐倒退到蘇聯專制時代。大多數給葉利欽投贊成票的人,寧可要葉利欽的充滿變數和災難的民主,也不要俄羅斯共產黨力圖恢復傳統社會主義制度的綱領。由此可見,俄羅斯從上到下對西方式民主的盲目渴求,對社會主義歷史教訓的片面總結,導致了他們在民主道路探索上的連連失誤。
俄羅斯建立三權分立制度,廢除議行合一的蘇維埃制度,是在蘇聯解體過程中完成的。盡管建立了議會和實行了直接的總統選舉,有了合法而強大的反對派,但是并未能建立起完善的民主程序和有效的權力制衡,距離真正的西方民主模式還相差甚遠。這可以從四方面來看:
第一,三權分立的實質是權力制衡,而俄羅斯超級總統集權制的根本缺陷就是沒有實現真正的權力制衡。俄羅斯政治學家、原總統委員會成員之一、改革基金會副主席安·莫·米格拉尼揚指出:“現存的政權體制沒有現實的建制上的分權,也沒有約束和制衡的機制。不僅給總統提供了行動不受限制的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可以讓他無所事事。”人們普遍認為,葉利欽總統具有世界上無可比擬的總統權力,他的一言一行對俄羅斯政治生活起著決定性影響。他“既可幫助政府工作,也可把所有執行權力機構搞癱瘓而最終對俄羅斯的整個政治體制產生毀滅性的作用”①[俄]安·米格拉尼揚:《俄羅斯現代化之路——為何如此曲折》,徐葵、張達楠等譯,新華出版社2002年版,第268-270頁。。葉利欽雖然想建立三權分立的民主制,走西方資本主義民主道路,但是,他大權獨攬,無視議會,輕視司法,實際上搞的是個人獨裁,三權分立徒有虛名。
在俄羅斯政治舞臺上,議會對總統的制約作用十分有限。雖然名義上國家杜馬有立法和監督總統的權限,但實際上卻只是一個清談館和名利場,只是“合法的反對派從事合法的反對活動”的場所,并不具備實質上的監督權。由于受1993年憲法確定的議會職能的限制,各議會黨團對總統決策的干預能力十分有限。1999年5月國家杜馬在俄共倡導下提出了彈劾總統案,最后仍被葉利欽的主動進攻策略擊敗。通過競選獲勝的政黨無權組閣,更不用說代表選民的意志去影響總統及政府的決策了。
第二,在俄羅斯這樣的深受專制主義傳統影響的國家,既沒有權力制衡的機制,也沒有權力制衡的政治文化。正如俄羅斯政治學家亞歷山大·魯金指出的:“后蘇聯時代的俄羅斯政治文化的一個主要特點,就是缺乏關于分享權力之必要性的信仰。在俄國政治家和政治問題分析家的話語或理論文章中,在他們所提出的種種口號、方案中,并不缺少三權分立、權力制衡之類的訴求。而在政治文化的整個體系中,對這些訴求的解釋卻反映出不愿分享權力的傾向。”②[俄]亞力山大·魯金:《選舉型民主還是選舉型派閥政治:俄國的民主化和轉型理論》,載《當代中國研究》2000年第3期。
所謂政治文化,“是一個民族在特定時期流行的一套政治態度、信仰和熱情。這個政治文化是本民族的歷史和現在社會、經濟、政治活動的進程所形成的。人們在過去的經歷中形成的態度類型對未來的政治行為有著重要的強制作用。政治文化影響各個擔任政治角色者的行為、他們的政治要求內容和對法律的反應”③[美]加·阿爾蒙德:《比較政治學:體系、過程和政策》,曹沛霖、鄭世平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年版,第29頁。。
葉利欽的思想意識帶有俄羅斯傳統政治文化——集權而不是分權的特征,“這位俄國總統相信,選民用選票所表達的信任給了他無限的權力,而自由社會的各種制度,如獨立的法院和立法機構,只不過是對他的妨礙(在民主制度中有時這樣的妨礙是不可避免的),只會干擾他、令他不能建立他想要的‘大民主’(Great Democracy)?!雹躘俄]亞力山大·魯金:《選舉型民主還是選舉型派閥政治:俄國的民主化和轉型理論》,載《當代中國研究》2000年第3期。正因為如此,他難以容忍議會反對派跟他作對,也不能容忍司法部門獨立于他的權限之外。獨掌大權、實行總統一元化領導的潛意識,使他本能地排斥三權分立體制的實質內容。這就導致了俄羅斯民主政治的徒有虛名。
至于俄羅斯社會的公眾意識,也是在長期集權體制下養成的,這是一種習慣上的對集權的認同和服從。即使激進的民主改革創造了廣泛民主的條件,可是一旦社會陷入混亂,人們首先期待的仍是鐵腕領袖的出現,而不是依法治亂與權力制衡。恰如魯金指出的那樣,“如果某一政治文化缺乏分享權力的習慣、傳統和愿望,因而排斥對共識的理解,那么就很難甚至不可能形成權力平衡的結局?!雹賉俄]亞力山大·魯金:《選舉型民主還是選舉型派閥政治:俄國的民主化和轉型理論》,載《當代中國研究》2000年第3期。蘇聯長達74年的集權政治體制給人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影響,以致在當今俄羅斯政治舞臺上,所有的政治勢力都是在舊式政治思維的影響和框架內行動的。
第三,俄羅斯的多黨制先天不足,后天失調。俄羅斯的政黨政治是沒有執政黨的政黨政治,這些政黨或政治組織并不是建立在代表不同經濟利益的社會集團或社會階層基礎之上,而是在權力斗爭中形成的。多數政黨的活動局限于議會斗爭,主要是申明其政治主張,而不能影響國家的前途和改革的方向。魯金認為,俄政治舞臺上的“這些沖突其實與各方在政策方案或發展道路等問題上的歧見關系不大,而是與派閥型的官僚體制各部分之間的摩擦有關”②[俄]亞力山大·魯金:《選舉型民主還是選舉型派閥政治:俄國的民主化和轉型理論》,載《當代中國研究》2000年第3期。,議會斗爭的實質是爭權奪利。
安·米格拉尼揚指出:“由于我國政治體制的獨特性……改革的實施必須從這樣一個絕對要求出發:在政治體制中必須保持一個力量中心……這種力量中心就是黨?!雹踇俄]安·米格拉尼揚:《俄羅斯現代化之路-為何如此曲折》,新華出版社2002年版,第121頁。然而,蘇共解散以后,20世紀90年代的俄羅斯還沒有一個黨能夠擔當得起改革大潮的中流砥柱作用。政治學意義上的政黨政治在俄羅斯尚處于形成過程之中。
實際上,目前在俄羅斯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執政黨。被人們稱之為“政權黨”的“統一俄羅斯”黨雖然已成為議會第一大黨,并得到總統的支持,但“其多數黨地位并不是在選舉中獲得的,而是通過在杜馬中的各種政治運作而形成的”④李興耕:《轉型中的俄羅斯政黨制度》,載《俄羅斯研究》2002年第3期。。這樣的黨缺乏群眾基礎,也就難以代表廣大人民的利益,從而缺少群眾的擁護。俄羅斯缺乏多黨制的社會、經濟、文化基礎,這正是其政黨政治不成熟的根本原因。
第四,俄羅斯實行的民主選舉制并不等于實現了真正的民主。現代民主政治的實質在于公民的獨立自主和自由選擇,其核心就是民主選舉制度。盡管俄羅斯實行了全民直接選舉總統和議會的選舉制,看起來比西方還要民主,但實際上“這種全民選舉猶如一場‘政治賭博’,公民投票時就像是在下‘賭注’”⑤張樹華:《民主的艱辛與神話的破滅——對俄羅斯十年政治轉軌的分析與反思》,載《東歐中亞研究》2001年第1期。。據意大利記者朱利葉托·基耶薩報道,在俄羅斯1996年總統大選中,弄虛作假、“偷天換日到了驚人的程度”,“選舉的結果使人如墜五里霧中,因為這是用一些不大正當的方法取得的”;“競選活動本身簡直是一場鬧劇”⑥[意]朱利葉托·基耶薩著:《別了,俄羅斯!》,徐葵等譯,新華出版社2000年版,第226頁。。在俄羅斯的各級行政區域里也經常進行一些選舉,但這些選舉并未產生依法行政、三權分立的有效政治體系,相反,選舉成了各種派別爭奪權力的手段,甚至成為犯罪集團干擾司法的手段。實踐證明,在幾十年來市場經濟沒有充分發育、政治生活沒有充分自由的前提下,倉促引進西方式自由選舉,不僅毫無效用,而且對社會穩定是十分危險的。①[俄]亞力山大·魯金:《選舉型民主還是選舉型派閥政治:俄國的民主化和轉型理論》,載《當代中國研究》2000年第3期。
俄十年轉軌,打碎了原有國家機器,建立了西方式民主制度。雖然達到了激進改革派的愿望,然而為此付出的代價卻是極其沉重的。由于“休克療法”式的激進改革不符合俄羅斯國情,激烈的政治斗爭及各種社會矛盾使改革措施扭曲和變形,改革的結果也與葉利欽等改革設計者的初衷大相徑庭。西方式的現代市場經濟體制在俄羅斯并沒有建立,相反卻出現了一個“野蠻的資本原始積累式的資本主義”②[俄]科薩爾斯、雷芙金娜:《俄羅斯:轉型時期的經濟與社會》,經濟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頁。。
據俄羅斯杜馬聽證會公布的材料,從1992年到1996年,私有化給國家造成的經濟損失,按1995年價格計算,超過9500萬億盧布,相當于衛國戰爭期間損失的2.5倍。俄羅斯的國民經濟持續衰退,綜合國力嚴重削弱,生產大幅度下降。1999年與1991年相比,GDP下降56%,工業下降60%,農業產值下降50%。1986年國內生產總值相當于美國的一半,到1999年降為美國的1/10。1992年俄羅斯全面推行“休克療法”,導致經濟癱瘓、物價飛漲、盧布貶值,居民損失了4600億盧布儲蓄,物價上漲51倍,而名義工資僅提高11倍。1999年失業率高達15.2%,人民實際生活水平普遍大幅度下降,兩極分化十分嚴重。占人口10%的最富有者在全體居民總收入中的比重達45%。最富者的收入是最貧困者的48倍,58%的居民生活達不到最低生活標準。工資和養老金拖欠嚴重。家庭副業和第二職業成為城市居民生活的主要來源③《休克給俄羅斯帶來了什么-訪問俄羅斯見聞》,http://www.ccct.net/system/2002-04-17.。居民的平均購買力和生活水平下降近40%④海運、李靜杰主編:《葉利欽時代的俄羅斯·經濟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459頁。。
政治民主和法治的形成,必須具備歷史、經濟、文化的相關條件,需要一個長期的培育過程。俄羅斯與我國一樣,都曾有過強大的小農經濟基礎和封建主義專制統治,沒有建立在市場經濟之上的法治傳統。在這樣的國家搞民主法治建設,必定是一個長期的艱巨任務。因此,一定要從實際國情出發,不能指望大破大立,否則必然大亂。米格拉尼揚指出:“社會改革的進程應該是漸進的,尤其是在沒有民主傳統的國家。否則,沒有監督的民主,會把整個國家毀掉?!雹荨抖砹_斯人對改革的看法》,http://www.huaxia.ihw.com.cn.他十分贊同近代思想家亞·托克維爾的觀點,認為“對于那些沒有民主和自由傳統的國家,沒有什么比太過急的改革和巨變更危險的了。在這種情況下,現代化和改革的進程通常可能會失去控制”。
20世紀曾流亡國外的蘇聯持不同政見者亞·索爾仁尼琴曾說過,“俄國非常需要民主,但既然我們的人民對錯綜復雜的民主生活完全缺乏準備,民主只能漸進地、耐心地由下而上地建立起來,要使之得以扎根,而不是突如其來地從上面宣布并一下子就實行全盤民主。”①[俄]A.Solzhenitsyn,Rebuilding Russia:Reflections and Tentative Proposals,New York:Farrar,Strans and Giroux,1991,p.82.
民主制度的建立必須以法治為前提,以市場經濟為基礎。民主與法治相輔相成,互相促進。沒有民主,法治是空談;沒有法治,民主是混亂;民主必須制度化、法律化,并使這種制度和法律不因領導人的改變而改變。民主與法治必須以市場經濟為基礎,如果沒有市場經濟,那么民主與法治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市場經濟是法治經濟,它把法律作為調節資源配置的主要手段;市場經濟也離不開民主,完善的民主制度有利于經濟的不斷增長。
所謂法治,即“法律主治,是一種貫徹法律至上,嚴格依法辦事的治國原則和方式”②文正邦:《論法治文明》,載《現代法學》1998年第2期。。法治所蘊含的法律精神包括:法律至高無上、善法之治、無差別適用、制約權力、權利本位、政治程序等③參見孫笑俠《法治、合理性及其代價》,載《法治與社會發展》1997年第1期。。依此標準來衡量,俄羅斯目前尚不具備建立現代法治社會的基礎。其原因在于:首先,俄羅斯曾經是歐洲封建專制制度存在時間最長的國家,直到1861年才廢除農奴制度,一直沒有法治傳統。其次,前蘇聯實施了長達74年的中央集中統一管理的計劃經濟,缺乏獨立的市場要素,不具備實行市場經濟的必要條件,更缺乏建立在商品交換基礎上的契約精神以及符合市場經濟需要的經濟法規。再次,前蘇聯雖然有著豐富的法律體制,但它是人治社會而不是法治社會。蘇聯的繼承者俄羅斯,其人治的傳統并沒有變;法律制度只是統治人民的一種輔助手段,并沒有成為制約一切政黨、團體及個人的行動準繩,俄羅斯從上到下都沒有法律至上、依法治國的理念。
正因為此,俄羅斯雖然初步建立了市場經濟和憲政制度,但是違背了市場經濟是法治經濟這一客觀規律。在沒有完善的法律保障的情況下實行激進的經濟改革,必然造成極大的混亂。在發達市場經濟國家,法律是至高無上的權威,可是在俄羅斯向市場經濟轉軌的過程中,權力卻絕對大于法律。而這正是俄羅斯官僚權貴、寡頭集團得以借私有化之機大肆侵吞國有財產與把權力轉化為資本的根本原因。俄羅斯轉軌陷入經濟危機的嚴酷事實證明,“沒有法治的市場,一定是強盜和騙子橫行的經濟地盤;沒有法治的‘民主’,也一定是強盜和騙子橫行的政治地盤”。④丁學良:《轉型社會的法與秩序:俄羅斯現象》,http://www.china028.com.
市場經濟是人類社會發展不可逾越的歷史階段,也是建立現代民主的基礎。蘇聯跳越了這一歷史階段,建國后長期實行高度集權的計劃經濟;在濃厚的專制傳統政治文化影響下,錯過了在市場經濟基礎上發展民主的歷史機遇。葉利欽時期的俄羅斯倒是急于建立民主制度,然而“俄羅斯的轉軌道路是一條顛倒的發展道路。它是在不具備民主經濟基礎的條件下先建立了民主制,再靠民主制去推動社會經濟基礎的建設。正是這種顛倒,產生了這條轉軌道路的復雜性、危險性和社會危害性”①潘德禮、許志新:《關于葉利欽時代的若干思考》,載《東歐中亞研究》2002年第4期。。
現代政治文明包括民主和法治的統一,其“基本精神就是民權至重,法律至上,憲法至尊;因此政府權力有限,人民主權神圣,實行分權制衡,以法制權,以權力制約權力”②文正邦:《論法治文明》,載《現代法學》1998年第2期。。一個國家的民主政治能否順利發展,關鍵在于制度建設,更重要的是政治文化的培育。對于有著深厚的專制傳統的國家而言,進行現代政治文明的啟蒙和政治文化的培育是非常必要的。
俄羅斯歷史上屬于亞細亞生產方式,在此基礎上產生的官僚集權制政治文化留下了深厚的歷史積淀。這種缺乏民主和法治的政治文化傳統,滲透于歷代俄羅斯統治者和老百姓的主觀意識之中,制約著他們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斯大林之所以能夠踐踏社會主義民主和法制,在20世紀30年代制造大清洗,濫殺無辜,就是因為缺乏一個法治環境。20世紀90年代葉利欽之所以能夠成為“全民選舉的沙皇”,在政治舞臺上翻云覆雨,其根本原因也是缺乏法治環境。俄羅斯轉軌過程中出現的種種混亂和歷史倒退,無不與缺乏法治有關。由此可見,對民主與法治的要求不僅是對蘇聯專制主義傳統教訓的總結,而且實質上也是尊重歷史發展規律使然。對于轉軌過程中的俄羅斯來說,比經濟現代化更重要的,是現代政治文明的啟蒙,是以民主與法治為核心的政治文化的培育,是立法及司法體系的健全。
建立現代政治文明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無論是政治文化的培育還是民主政體的建設或者市場經濟的發展,都將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對此要有充分的認識,任何急于求成的作法都無濟于事。美國《洞察周刊》2002年7月22日刊登了共和黨議員柯特·韋爾登的文章,談到美國國內對俄羅斯“民主化”問題的若干看法。其中赫德森研究所的高級研究員薩特認為,“俄羅斯并未逐步成為一個以法律為基礎的自由市場民主國家……要成為一個真正的民主社會,俄羅斯還需要法治、新聞自由和公正的選舉。在俄羅斯,這些制度已經被削弱到形同虛設的地步”。事實表明,這一評價還是比較客觀的。對于俄羅斯人民來說,建立民主與法治任重而道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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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5574(2010)04-0112-11
李申,上海社會科學院《社會科學》雜志社副編審(上海200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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