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乘旦
《尋找他山的歷史》自序
錢乘旦
一九七八年,我二十九歲。這一年,我考入南京大學歷史系,隨蔣孟引先生讀英國史,開始了我的研究生學習。
兩年前,“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結束了,烽火硝煙終于在中國大地上慢慢消散,全國人民松了一口氣。此后不久,國家恢復高考制度,大學也全面招生。我當時非常興奮,希望能考上大學,好好讀書,接受一次真正的大學教育。
但我很快就失望了,因為按照當時的規定,我沒有報考資格。我從一九七三年起當過“工農兵大學生”,就算已經上過大學了,因此沒有必要再上第二次。
我覺得很委屈,誰都知道“工農兵大學生”是怎么回事,我一直不認為我上過大學。一九七三年,張鐵生大鬧考場。那一年,全國有很多知青參加了一場考試,那是“文化大革命”期間唯一的一次“高考”。“張鐵生交白卷”成為一次政治事件,此后就有很多省份取消了錄取結果,以此來堵絕“修正主義的猖狂反撲”。但江蘇省沒有推倒重來,于是我就以“一縣狀元”的身份走進南京師范學院,開始了我的“上、管、改”①所謂“上、管、改”是指“上大學、管大學、改造大學”,學生是大學的主人,從工廠、農村、部隊來的“工農兵學員”擔負著建立“社會主義新型大學”的使命,在這些使命中,卻不包括“學習”。那時的情況,現在年輕人已很難想象了。生活。不過“上、管、改”的經歷卻是蓄意不讓人學習的,因此像我這樣一個想悄悄學點東西的人,就被認定有“白專”傾向,畢業后回到原地,除了在身份上取得“教師”的資格外,我覺得我學到的只比我插隊五年間自學所學到的多出一點點。為此我感到十分失望,于是就渴望能上一次真正的大學。
然而當真正的大學開始招手時,我卻沒有資格。我當時的心情極其沮喪。
一九七八年,新的機會又來了,誰也沒有想到形勢會發展得那么快。國家恢復研究生制度,開始招生。我作為“文化大革命”以后的第一批研究生,被錄取在南京大學歷史系。
我報考的是世界史專業,沒想到考取了。從內心說,我確實不認為我有過本科的經歷,但又失去高考的資格,所以就只好背水一戰,“跳級”報考了研究生。按照當時“計劃經濟”的辦法,我被分配給蔣孟引教授,學習英國史。主管的老師沒有忘記征求一下我們(共三人)的意見,我抱定主意:只要有書讀,學什么都可以。但憑心而論,學英國史,我當時有點別扭:英國那么個小不點國家,有什么歷史好學?
后來證明我錯了,一旦走進英國史大門,我就被完全吸引住了。英國在世界上發揮過特殊的作用,而它的近代史,幾乎涉及半個世界。不僅如此,英國又是第一個走進工業化的國家,我讀它的歷史,就覺得有許多事怎么會那么眼熟,就好像發生在我身邊。我讀著它就會聯想起我所生活的中國,聯想起我每天看見和聽到的事。我熟悉這些事,也了解這些事,相識的情景隱隱浮現在腦中,甚至埋藏在我的無意識中。雖說它們形影飄忽,又發生在他鄉異國,但我卻能觸摸它們,似乎是 “心有靈犀”。這種感覺讓我很驚訝,因為英國和我相離萬里,我和歷史又遠隔經年,英國的歷史怎么會讓我感到熟悉,很多事就仿佛發生在身邊?我突然想到:歷史和現實之間是否有某種關聯,它讓人超越時空,感悟社會最深刻的本質?
這種想法慢慢在我腦子里定型,我現在確信:歷史與現實并不分開,歷史是歷史,它同時也是現實。這不僅是說,歷史和現實有承繼關系,歷史是現實之源;而且是指,歷史在塑造現實,現實也在塑造歷史;歷史和現實是一雙疊影,你看到的歷史必定是某種現實,而你看到的現實也一定是一種歷史。從這個角度說,歷史與現實是同生同在的,歷史規范著現實,現實也規范著歷史。
這就是所謂: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
但這只解決了一半問題,在“時”、“空”兩個維度中,我們只談了“時間”的維度。在時間維度中,過去與現在互相疊映。但“空間”維度也提出同樣的問題:空間的距離會使歷史分開嗎?不同國家、不同地域、不同文明的歷史,是否可以相互疊映?
這就提出了歷史的共同性問題,在這個標榜特殊性的時代,共同性似乎受到圍剿。
不過我確信共同性是有的,只是有多少的問題。共同性的最小通約數是人,我們都屬于人類社會。
我最近看到一本書,那上面說:在農業文明出現以前——幾百萬年的時間里——分散在世界各地、彼此間幾乎毫無關聯的人,呈現出驚人的共同性。是農業文明將人類的共同性瓦解了:自農業文明產生的那一刻起,世界就日益變得不同,“文明的差異”出現了,歷史的共同性也日益縮小。但工業文明又逆轉了這個過程,直至今天再形成“全球化”。換一個說法就是:農業文明擴大了差異,工業文明則傾向趨同。①Felipe Fernández-Armesto,The World,A History,Pearson Prentice Hall,New Jersey,2007,見該書第三章。我覺得它說得對。
按照這個思路,人類的歷史總是有共同性的,而工業時代的歷史會有更多的共同性。若果真是這樣,那么不同歷史的溝通就有了基礎,而跨國家、跨地域、跨文明的歷史思考就可以進行。換句話說,不同的歷史可以互相為影映。
這就是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以上這些是我在學習英國史的過程中漸漸領悟出來的。我漸漸體會到:外國的歷史可以幫助中國人思考自己;而由于共同性的遞增,外國的近代史會比古代的中國史更有益于中國人思考現在的自己。
歷史學一向有兩個功能,一是復原過去,二是啟示當前。在歷史學領域中,復原過去始終是一個迷人的目標,許多人為此奮斗不已。但歷史的復原一定是在與當代對話的過程中進行的,于是歷史的當代意義即啟發作用便隱藏于背后,指導著歷史學家的活動,而無論他們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是承認還是不承認。其實,無論東方還是西方,早期的歷史學家都把“還原過去”和“思考現時”融為一體,而東方史學和西方史學也一直堅持著兩軌并舉。不過在世界彼此分割的時代,也就是在大航海和全球貿易尚未開啟“歷史向世界歷史轉變”的時代,②這是馬克思、恩格斯的提法,見《德意志意識形態》,引文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51頁。東方和西方——事實上是世界的各個地方——都只能還原各自的過去,思考各自的現時,相互學習和相互借鑒并不存在。今天的世界卻不同了,今天的世界只是個“地球村”,彼此學習和借鑒已不可避免,中國當然也不例外。于是在歷史學的功能中,學習和思考的對象,就必須是全世界的歷史。進而,在今天中國追求現代化的現實背景下,外國史具有更直接的啟示作用,因為外國的現代化過程——無論已經過去或正在經歷的,都能為中國現代化提供更多的思考。在這方面,外國史承負著無可推卸的責任。這對一個年輕幼嫩的學科而言,卻是一項沉重的使命。
盡管外國史在過去三十年的改革開放中已經取得很大進步,但相對于它的使命,卻需要更大的努力。
錢乘旦,北京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