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艷萍
(河北大學 歷史學院,河北 保定071002)
在古代雅典,銀行業是一個非常私人化的行業,所有銀行皆為個人創辦、組織和經營。而銀行家“像醫生和雕刻師一樣,并不被看做是法人組織的參與者,而是被看做從事某種需要個人知識與技能之行當的個體”。[1]62他們往往將自己的居所作為店鋪并通過家庭成員發揮作用。在家庭成員中,地位最低下的奴隸卻在家族銀行中充當著十分重要的角色。這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
首先,在家族銀行中,奴隸被允許從事某些重要的業務——他們可以控制數額較大的資金;[2]227可以保存重要的賬簿;[3]79可以接收或者評估貸款抵押品的價值;[2]409可以單獨接收存款,不管是現金還是貴重物品;[2]395可以在主人不在的情況下支付現金,例如,根據古希臘著名演說家伊索克拉底的第十七篇演說詞,銀行家帕西昂的奴隸西圖斯在顧客的勸說下未經主人同意就支付了6塔蘭特的資金。[3]219。雖然在后來的訴訟中雙方圍繞著這筆錢是顧客合法獲得的預付款還是顧客偷的錢而爭論不休,但從演說詞所反映的情況來看,奴隸確實在沒有主人參與的情況下完成了這么一大筆金錢交易。再如,在雅典將軍提謨修斯(Timotheus)與帕西昂的借款糾紛中,當時在銀行辦理該業務的人就是帕西昂的奴隸福米奧。[2]381對于這筆支付款項,后來這位將軍推卸了自己的義務并拒絕償付。[2]379
其次,在適當時候,銀行家往往通過租約的形式將銀行委托給自己信任的奴隸。在帕西昂之子阿波羅多洛斯控告斯特法努斯(Stephanus)的第一篇演說詞中,我們發現了帕西昂與其奴隸福米奧之間的一份租約:
按照如下條件,帕西昂將這家銀行租給福米奧。除了日常開銷外,福米奧每年要付給帕西昂的兒子們2塔蘭特40明納作為銀行租金,對福米奧來說,單獨開展銀行事務是不合法的,除非他首先獲得了帕西昂兒子的同意。[2]201
盡管阿波羅多洛斯聲稱這份租約是偽造的,但他拿不出實質性證據來證明他的說法。根據契約規定,除日常開銷外,福米奧每年要向帕西昂的兒子支付2塔蘭特40明納,作為他租用銀行的租金。盡管契約規定福米奧不能單獨開展銀行業務,但實際上,在此之前福米奧已經掌管了銀行的日常事務,否則阿波羅多洛斯不會在后面說出這樣的話:“如果銀行確實虧空這么多資金,那也是在福米奧當經理的時候導致的。因為你們都知道當我父親從事銀行生意時,福米奧作為他的經理,處理柜臺事務,因此他更應該被關進磨房,而不是成為剩余財產的主人。”[2]201這個租約到期后,阿波羅多洛斯又將銀行租給他的四個奴隸——色諾(Xeno)、歐弗拉烏斯(Euphraeus)、歐弗洛(Euphro)、卡利斯特拉圖斯(Callistratus)。[4]331他們之間簽署了為期十年的租約。根據這個租約,色諾等四人每年須付給主人1塔蘭特的租金。[4]349
最后,在銀行業工作的奴隸更容易獲得被釋放的機會,他們也更有可能在雅典獲得較高的社會地位。其中最突出的例子當屬帕西昂和福米奧。帕西昂(死于公元前370/369)原是安第斯提尼(Antisthenes)和阿凱斯特拉特(Archestratus)的奴隸,為后兩者在比雷埃烏斯港的一家銀行服務。后來,他被釋放并隨后擁有了這家銀行的所有權。由于他對雅典城進行了慷慨捐贈,被破格授予雅典公民權。[注]關于帕西昂的信息主要來源于Isocrates, 17和Demosthenes36, 45, 46。福爾奧則是帕西昂的奴隸,充當帕西昂銀行的經理人。帕西昂臨死之前不僅將銀行租給福爾奧,還立下遺囑將其遺孀阿基柏(Archippe)許配給福米奧。福米奧后來同樣獲得了雅典公民權。[注]關于福米奧的信息主要來源于Demosthenes, 45, 49, 52.對于帕西昂和福米奧來說,在銀行工作成為他們向上流動(奴隸——被釋奴——公民)的起點。
那么,為什么奴隸能夠在雅典銀行業獲得舉足輕重的地位呢?首先,雅典公民根深蒂固的重農輕商思想使得他們主動退出了這一領域。亞里士多德曾經說過,“最為可惡的是高利貸……它是用金錢本身來牟取暴利,而不是通過金錢的自然目的來獲利。因為金錢本身是用來交換的,而不是通過金錢的自然目的來獲利。”[5]20-21這種觀念既反映了雅典公民對銀行業的鄙視,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公民對銀行業經營和投資的興趣。若非特殊情況,公民很少涉足這些領域。
其次,公民(和定居雅典人)不愿意從事仰人鼻息的行業,因此銀行業領域的受雇者以奴隸為主。正如科恩所說,“對個別公民來說,在短期內(一兩天)受雇于他人也許是可以接受的,但長期的服務是難以忍受的。”[1]70-71色諾芬在《回憶蘇格拉底》中所描述的蘇格拉底與猶泰魯斯(Eutherus)的一番對話恰是雅典公民這種心態的反映。猶泰魯斯寧愿從事體力勞動來養家糊口,也不能忍受相對輕松的雇員工作,因為他不愿意“接受這個具有個人服務性質的職位而喪失他的獨立”[6]186,從而成為一個“奴隸”。況且,生活艱難的公民還可以通過受雇于政府來賺取微薄的津貼(如充當陪審員、參加公民大會等),而且,這種服務不會遭受他人非議,這也是公民不愿意受雇于私人的重要原因。
最后,在銀行業領域,雇主使用奴隸作為助手比雇傭自由人更為安全。我們知道,在古代雅典,銀行是相當私人的組織,使用自己的奴隸作為助手不僅能夠更好地體現組織實體與所有者的同一性,增加顧客對銀行的信任感,也能更好地將業務局限在店鋪范圍內,從而更好地保守商業機密。況且,如果銀行所有者將店鋪委托給自由人管理,具有專業技能的自由人可能在發展了一定客戶關系后另立門戶,從而對原銀行主形成強有力的競爭,如果將銀行委托給奴隸,則不存在這種可能性。
綜上所述,多重因素共同促成了奴隸在雅典銀行業的重要地位。作為銀行業職員,他們之中的大部分奴隸過著相對獨立的生活,有些甚至通過自己的努力積攢了相當財富。但是,只要他們不獲得自由,他們就無法擺脫受人支配的地位。正如馬克思所說,“吃穿好一些,待遇高一些,私有財產多一些,不會消除奴隸的從屬關系和對他們的剝削。”[7]247
[參考文獻]
[1]Edward E. Cohen. Athenian Economy and Society: A Banking Perspective[M].Princeton &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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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Demosthenes. Demosthenes[M].Vol.4.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46.
[5]亞里士多德.政治學[M]. 顏一,秦典華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
[6]A.H.M.Jones. Slavery in the Ancient World(J). The Economic History Review(New Series), 1956:1,9.
[7] 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C](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