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朝陽
(成都職業技術學院,四川成都 610041)
元散曲中的諸葛亮藝術形象探析
全朝陽
(成都職業技術學院,四川成都 610041)
諸葛亮素被冠以“忠臣良相”、“智絕千古”的美名。在元代之前的講史、小說、唐詩、宋詞等各個方面都有大量的材料顯示諸葛亮美名的形象側重各不相同,有名相、名士、名將、智將等。在元散曲中,由于其所產生的歷史背景和社會環境與眾不同,所以產生了諸葛亮獨特的藝術形象和魅力。
元散曲;諸葛亮形象;悲劇情懷
諸葛亮是我國歷史上一位杰出的政治家,是我國家喻戶曉的歷史人物,一直以來,都被冠于“忠臣良將”、“智絕千古”的美譽。諸葛亮的形象也在他去世后的各朝各代發生著不同的變化,其形象慢慢從歷史人物變成了藝術實體。在元代之前的講史、小說、唐詩、宋詞等各個方面都有大量的材料與諸葛亮有關,其反映出來的諸葛亮形象也各有不同,有名相、名士、名將、智將等。在元散曲中,諸葛亮的藝術形象也得到了充分的反映,因為元散曲所處的歷史背景和社會環境與眾不同,所以也產生了諸葛亮獨特的藝術形象和魅力。
筆者從《全元散曲》檢得詠及諸葛亮事的散曲家約一十七人、散曲二十種,其中以孔明為主題的散曲有六篇,具體有:馬致遠(雙調)慶東原《嘆世》、鮮于必仁 (雙調)折桂令《諸葛武侯》、阿魯威(雙調)蟾宮曲《懷古》、王仲元 (雙調)江水兒《嘆世》、馮子振(正宮)鸚鵡曲《赤壁懷古》、虞集 (雙調)折桂令《席上偶談蜀漢事因賦短柱體》等。雖然數量遠遠不及唐詩、宋詞之多,但其中體現出來的諸葛亮的藝術形象可窺一斑。
一 元代對于中國文人來說是悲辱的一代,文人失去了“四民之首”的榮耀地位。
元代政體以蒙古貴族為核心,帶有濃重的民族階級歧視,人分四等,待遇各別。元人曾廢科舉七十八年,士人晉身之途受阻,加之統治者對知識分子實行高壓政策,使元代士人的地位幾與乞丐相鄰。[1]再加上元代全真教盛行,全真教“提倡不要追求名利、出賣靈魂,在韜光晦跡的躬耕生活中,保持一顆質樸純真、不為利欲熏染的心”。[2]而諸葛亮就是“躬耕于南陽,茍全性命于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但最終受劉備“三顧茅廬”之恩,出世下山,“秋風五丈原”。所以,元散曲家“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塊壘”,寫孔明事時多以《嘆世》《懷古》之多,以悲為基調,如馬致遠 (雙調)慶東原《嘆世》:“出師未回,長星墜地,蜀國空悲。”[3]王仲元 (雙調)江水兒《嘆世》:“笑他臥龍因甚起?不了終身計。貪甚青史名?”馮子振(正宮)鸚鵡曲《赤壁懷古》:“嘆西風卷盡豪華,往事大江東去。徹如今話說漁樵,算也是英雄了處。”這些散曲基本上都刻畫出一個悲劇諸葛亮的藝術形象。散曲家們認為他的悲主要在于他本可以“高爐煉丹、清風笑談”,然而他卻偏偏混入塵世、身無五丈原。
(一)長星墜地落日蒼茫
基于元代的時代背景,許多散曲家把歸隱避世作為自己的一種消極抵抗蒙古人統治的理想行為。而對于諸葛亮從避世轉為入世,他們多給予惋惜。從散曲家的筆下我們可以看到一個落日蒼茫、五丈秋風的悲劇諸葛亮形象,這在散曲中多有表現,比如:
三顧茅廬問,高才天下知。笑當時諸葛成何計。出師未回,長星墜地,蜀國空悲。不如醉還醒,醒還醉。——馬致遠(雙調)《慶東原·嘆世》
草廬當日樓桑,任虎戰中原,龍臥南陽。八陣圖成,三分國峙,萬古鷹揚。出師表謀謨廟堂,梁甫吟感嘆巖廊。成敗難量。五丈秋風,落日蒼茫。——鮮于必仁 (雙調)《折桂令·諸葛武侯》
這兩首散曲中,諸葛亮雖然“八陣圖成,三分國峙”“高才天下知”,但終免不了“長星墜地,蜀國空悲”,一個悲劇藝術形象躍然紙上。
(二)半張功名耕雨難記
諸葛亮一生南征北戰,為國為民,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其忠臣良相、智絕千古的形象一直為人們所吟詠。但在元散曲家的筆下,他們更看重的是諸葛亮遠離功名、自得其樂的隱居生活,所以諸葛亮的曾經的隱居生活為他們所認同稱贊,而他后來的出世病亡卻為散曲家們所嘆惜悲憐,故諸葛亮在他們的筆下成了一個“半張功名,耕雨難記”的憐者。
韓侯一將壇,諸葛三分漢。功名紙半張,富貴十年限。——虞天錫(雙調)《雁兒落過·得勝令》
茅廬諸葛親曾住,早賺出抱膝梁父。笑談間漢鼎三分,不記得南陽耕雨。嘆西風卷盡豪華,往事大江東去。徹如今話說漁樵,算也是英雄了處。——馮子振 (正宮)《鸚鵡曲·赤壁懷古》
笑他臥龍因甚起?不了終身計。貪甚青史名?棄卻紅塵利,尋一個穩便處閑坐地。——王仲元 (雙調)《江水兒·嘆世》
虞天錫把韓信和孔明的功名都比成了半張紙,一味不值一提。而馮子振說諸葛亮在“笑談間漢鼎三分”的時候,卻“不記得南陽耕雨”時的閑暇舒心,所有的功名利祿都被大江帶走“一去不復返”,如今只有漁父漁夫在閑談中才提到他——這便是諸葛亮這位英雄人物的結局。而王仲元更是帶有一種嘆世譏笑之味,說他“貪甚青史名”,“棄卻紅塵利,尋一個穩便處閑坐地”“豈不是樂哉。張可久也在(中呂)齊天樂過紅衫兒《道情》中提到“牢落江湖,奔走在仕途。半紙虛名,十載功夫”,王舉之 (雙調)折桂令《讀史有感》也說道“世事秋蓬,惟有漁樵,跳出樊籠。”
而由此可見,他們對諸葛亮憐憫多于贊揚,嘆息孔明成了一個“半張功名,耕雨難記”的悲者。
(三)成敗難量霸業成空
歷史上的諸葛亮為統一國家竭盡全力,但終沒有完成統一全國的愿望而遺恨千古。后人更多的為他的這種為國為民的獻身精神和不屈不撓的斗爭精神而盛贊。而元散曲家卻更加地突出他的“成敗難量,霸業成空”的悲者形象。
問從來誰是英雄,一個農夫,一個漁翁。躬耕南陽,棲身東海。八陣圖名成臥龍,六韜書功在非熊。殘恨無窮,一舉成空。蜀道寒云,渭水秋風。——查的卿 (雙調)《螗宮曲·懷古》
鑾輿三顧茅廬。漢祚難扶,日暮桑榆。深渡南瀘,長驅西蜀,力拒東吳。美乎周瑜妙計,悲夫關羽云殂。天數盈虛,造物乘除。問汝何如,早賦歸歟。——虞集 (雙調)《折桂令·席上偶談蜀漢事因賦短柱體》
查的卿的小令是懷古詠史之作。雖然肯定了孔明的“八陣圖名成臥龍”和呂尚的“《六韜》書功在非熊”,但最終是在對歷史的憑吊、對人物的憑吊。呂尚、諸葛亮所建的“霸業”終歸于空無、幻滅,一切都消失在永恒的時間之中。而孔明也成了一名“霸業成空”的悲者。鮮于必仁(雙調)折桂令《諸葛武侯》中也提到“出師表謀謨廟堂,梁父吟感嘆巖廊”,依舊是“成敗難量”。虞集更是說到“漢祚難扶,日暮桑榆”,不如“早賦歸歟”。
由于元代特殊的社會背景,元朝統治者始終奉行民族壓迫政策,將國民分為四等、十級,其中漢人尤其是漢人中的知識分子,被壓在社會的底層[4]。再加上社會動亂、科舉廢止,這就使很多文人失去了“學而優則仕”的機遇,文人在痛苦的精神壓迫下遂把目光轉向了避世,故出世的諸葛亮就成了他們眼中的悲劇人物。這點也與元雜劇有些相似之處,因為很多散曲家本身也是雜劇家。在現存的與諸葛亮有關的元雜劇中,主要體現諸葛亮悲劇形象的有兩部,一部是王仲文的雜劇《諸葛亮秋風五丈原》,另一部是關漢卿的雜劇《關張雙赴西蜀夢》。在王仲文的雜劇《諸葛亮秋風五丈原》中,主要人物諸葛亮完全是一個充滿哀婉憂傷的英雄末路情緒的悲劇人物,全劇的基調都是低沉郁悒的。而在《關張雙赴西蜀夢》中,諸葛亮表現出的不僅是知關羽、張飛被害后的悲哀和惋惜,更多的則是想到蜀國突然遭受重大打擊后,他對國家的前途和命運充滿憂患,表現出茫然失措的傷感情緒。諸葛亮在雜劇中體現的悲與散曲也有不同之處,《諸葛亮秋風五丈原》中的悲較多的表現于英雄找不到出路,《關張雙赴西蜀夢》中他的悲劇實際上是一種茫然無助的悲,而元散曲中諸葛亮的悲主要在于他個人選擇了一條進入濁世、“霸業難成”的悲劇道路。
二 元散曲中諸葛亮的藝術形象以悲為主調,但并非一悲到底,在訴其悲劇形象的同時,他的智勇、忠賢也盡顯其中。
(一)諸葛亮的智者形象
很多散曲家在描寫諸葛亮的時候,都會提到他的“高才”、“八陣圖”、“三分天下”等,選錄如下:
韓侯一將檀,諸葛三分漢。(虞天錫[雙調]雁兒落過得勝令)
三顧茅廬問,高才天下知。(馬致遠[雙調]慶東原·嘆世)
笑談間漢鼎三分。(馮子振[正宮]鸚鵡曲·赤壁懷古)
草廬當日樓桑,任虎戰中原,龍臥南陽。八陣圖成,三分國峙,萬古鷹揚。(鮮于必仁[雙調]折桂令·諸葛武侯)
張飛忒煞強,諸葛軍師賽張良。(周文質時新樂)
諸葛亮八陣圖,周亞夫細柳營。(趙禹圭[雙調 ]雁兒落過清江引碧玉簫·美河南王)
更驚起南陽臥龍,便成名八陣中。鼎足三分,一分西蜀,一分江東。(阿魯威[雙調]蟾宮曲·詠史)
由以上列舉的曲作家的稱贊,我們可以看到諸葛亮的“高才”、將略、功高等這一方面,元散曲家是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上有所創新。歷史人物諸葛亮的才能和功業,陳壽認為是“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5],北魏崔浩卻謂諸葛亮不得為管仲、蕭何“亞匹”。但是,后人的評價卻越來越高,尤其是唐代杜甫的詩歌,更是對諸葛亮大加稱贊。他在《詠懷古跡》中寫道:“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云霄一羽毛。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這不僅是諸葛亮“指揮若定失蕭曹”,而且還張揚西晉張輔所謂“殆將與伊呂爭儔”之意。而杜甫在《八陣圖》詩中,更是說諸葛亮“功高三分國,名高八陣圖”。而到了元代散曲家筆下,則側重描寫諸葛亮的“八陣圖成,三分國峙”,而沒有更多地去評價和稱贊,原因在于散曲家的主要目的不再于抬高諸葛亮,而在于通過寫諸葛亮來表達他們的避世隱居思想,這個方面在前面已經論述過。
(二)諸葛亮的忠賢形象
歷史上諸葛亮是個典型的忠臣良相,為了報答劉備的知遇之恩,傾盡全力幫助劉備建立蜀漢政權,忠心耿耿輔佐“扶不起的阿斗”直到“病死五丈原”。他的忠心歷來為人們所敬佩、所稱道。在元散曲中,同樣注重諸葛亮的忠賢之心,尤其是他為“三顧茅廬”而報盡全力。如馬致遠(雙調)慶東原《嘆世》中強調正是有“三顧茅廬問”,才使諸葛亮“高才天下知”;馮子振 (正宮)鸚鵡曲《赤壁懷古》中寫道“早賺出抱膝梁甫”,這樣給了諸葛亮“笑談間漢鼎三分”的平臺;虞集(雙調)折桂令《席上偶談蜀漢事因賦短柱體》中,諸葛亮為了報答“鑾輿三顧茅廬”之恩,而“沈瀆男瀘,長驅西蜀,力拒東吳”等等。
元散曲中,散曲家注重的是諸葛亮對劉備知遇之恩的報答。其實,這也是元代散曲家的內心的一種向往,一種矛盾境況,是一種惺惺相惜的體現。他們之所以有隱居避世的思想,一個重要原因是沒有得到統治者的重視和任用,元代知識分子同樣也是受到很深的儒家傳統思想的影響,尤其是經過宋代理學的洗禮,他們更加認同“學而優則仕”的傳統觀點,而到了蒙古貴族君臨天下以后,中國封建社會一向認為天經地義的以儒術經幫治國的觀念受到沖擊[6]。元代統治者卻對漢人知識分子普遍實行打壓而多不任用,即使任用也是處于官吏的最底層。所以,散曲家們雖然標榜避世,其實是忘不了傳統知識分子的人生道路和追求,故他們希望能夠像諸葛亮那樣遇到一個明主,來實行自己的抱負。
(三)人也,非神也
通過現存寫諸葛亮的元散曲我們可以發現一個特點,即諸葛亮是人,而非神。
其實,諸葛亮的形象發展到元代已經與歷史諸葛亮相差甚遠,也已經基本上脫去了歷史的帽子,而披上了藝術的外衣。尤其是關于他的“智”的發展,越來越向神靠攏,已經快達到魯迅先生說的“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7]的程度了。特別是元代中葉出現的講史書《三國志平話》,更是把諸葛亮描寫成為一個性格粗豪而具有神話般本領的“軍師”,而這個“軍師”形象則是集其“人也,神也,仙也”于一身[8]。如《三國志平話》中描寫的在赤壁鏖兵時,他“披著黃衣,披頭跣足,左手提劍,叩牙作法”,借來東南風;又寫他“撫琴”而使瀘水降溫,還有他驅鬼神的行為等等。在元雜劇中也有類似的描寫,而且基本上每部雜劇中都有關于諸葛亮神機妙算的本領,所以,在這些作品中諸葛亮儼然脫胎成為一個具有神機妙算、呼風喚雨本領的神。同樣是元代,與《平話》和雜劇不同,元散曲中所描寫的諸葛亮沒有強調他的神機妙算、智絕千古,而是把他還原成為一個人,一個知恩圖報、忠君報國的人,也是一個鞠躬盡瘁、霸業未成的人。總而言之,元散曲中的諸葛亮雖然也擁有較高的智慧,也是一個忠賢之人,但他更是一個具有濃重悲劇意識的敗者,這主要是散曲家自認為生不逢時的個人悲劇思想的體現。元代詠懷諸葛亮的散曲,除了表達散曲家個人情懷之外,在文學史上的影響也不可忽視。他們所塑造的諸葛亮形象,一方面是對前代文人所塑造的形象的繼承,另外一方面也從思想、藝術上哺育了后代文學的創造。它與元雜劇、《三國志平話》相呼應,共同塑造了一個從歷史形象到藝術形象過度較完備的諸葛亮,特別為元末明初小說家羅貫中在《三國演義》中塑造諸葛亮的藝術形象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
[1]李開玲.略論元散曲嘆世之作的審美特質[J].西安聯合大學學報,2003(01).
[2]幺書儀.元人雜劇與元代社會[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20.
[3]隋樹深編.全元散曲[I].北京中華書局,1981:251.
[4]賀新輝,李德身主編.元曲精品賞析詞典 (前言) [A].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2.
[5]陳壽.三國志[M].北京:中華書局,1959:934.
[6]幺書儀.元人雜劇與元代社會[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123.
[7]魯迅.中國小說史略 [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2006:133.
[8]陳翔華.諸葛亮形象史研究[M].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1990:116.
D616
A
1004-342(2010)02-119-03
2009-10-12
全朝陽(1971-),女,成都職業技術學院旅游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