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治立
(隴東學院歷史系 ,甘肅慶陽 745000)
習鑿齒與王夫之的三國正統論比較
劉治立
(隴東學院歷史系 ,甘肅慶陽 745000)
正統論是中國古代政治史和史學史中頻繁遇到的問題,許多史學家在撰述歷史時都要花費筆墨去論證王朝來源的合法性、合理性。習鑿齒和王夫之在分析三國及以后的歷史時,處于不同的時代,站在不同的立場和角度撰寫專文討論正統論,在歷史上都有很大的影響。分析二人正統論的異同,對于我們正確看待古代正統論的核心問題、主要觀點及其流變有一定的意義。
習鑿齒 ;王夫之;三國正統論
正統論是中國古代史學史上一個很煩瑣但又繞不過去的問題,歷代政治家、思想家和史學家在探討歷史問題尤其是與本皇朝存在的合理性時,總是要對正統問題做一番討論。陳壽《三國志》在撰述中以曹魏為正統,引發了一連串的爭議,首先對此提出異議的是東晉史學家習鑿齒,他撰寫《漢晉春秋》以揚蜀漢而抑貶曹魏,并撰有《晉承漢統論》(收入《晉書·習鑿齒傳》)宣揚自己的觀點。王夫之在《讀通鑒論》中對此也有專門討論。二者的正統論都在史學史上有著很突出的影響。在今天的政治和學術背景下,歷代王朝尤其是政權并存時孰為“正統”已不是什么大問題,但作為史學史中很有影響的一種觀念,很有必要予以澄清。
首先,都認為正統問題是中國古代政治之中的重大問題,也是歷史研究中一直繞不開的問題,并且對正統問題作出自己的闡釋。
習鑿齒與王夫之是不同時代的史學家,都熟悉中國歷史尤其是先秦秦漢歷史,他們都承認歷史上存在正統論。習鑿齒“著《漢晉春秋》以裁正之。起漢光武,終于晉愍帝。于三國之時,蜀以宗室為正,魏武雖受漢禪晉,尚為篡逆,至文帝平蜀,乃為漢亡而晉始興焉”[1](卷 82《習鑿齒傳》)。王夫之認為正統論在歷史上確實存在,而且歷時久遠,各個時代都在討論這一問題。五德終始說與其有關連,而其直接來源則是漢代的“三統”、“三正”說。王夫之沒有回避這一問題,而是以批判的眼光去審視之,認為要認識正統觀念,就要從“三統”、“三正”去尋找其根源,“改正朔,易服色,漢儒以三代王者承天之精意在此,而豈其然哉?”[2](卷19《隋文帝論二》)
柴德賡先生說:“平情稱量正統思想影響中國歷史者,一曰謀國家統一,一曰嚴夷夏之大防”[3](第199頁)。習鑿齒和王夫之的政統論都圍繞著這兩點。習鑿齒的正統觀正是要說明晉承蜀漢,在政統和血統上是優越的。當時北方少數民族政權控制中原,都在想方設法為自己政治上的合法性辯護。劉淵是匈奴單于冒頓的后裔,“漢高祖以宗女為公主,以妻冒頓,約為兄弟,故其子孫遂冒姓劉氏”,在稱帝建漢時號令:“昔我太祖高皇帝以神武應期,廓開大業。太宗孝文皇帝重以明德,升平漢道。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地過唐日。中宗孝宣皇帝搜揚俊乂,多士盈朝?!沂雷婀馕浠实壅Q資圣武,恢復鴻基,祀漢配天,不失舊物,俾三光晦而復明,神器幽而復顯。顯宗孝明皇帝、肅宗孝章皇帝累葉重暉,炎光再闡?!S巾海沸于九州,群閹毒流于四海,董卓因之肆其猖勃,曹操父子兇逆相尋。故孝愍委棄萬國,昭烈播越岷蜀,冀否終有泰,旋軫舊京。何圖天未悔禍,后帝窘辱。自社稷淪喪,宗廟之不血食四十年于茲矣”[1](卷 101《劉元海載記》)。劉淵在文告中贊美打敗匈奴人漢武帝,并且宣稱自己是昭烈的繼承者。習鑿齒的正統觀從地域特點、民族血統和政權法統論證東晉的合法性,為東晉的存在辯解,又可以強調統一只能由晉來完成。他每到襄陽,“西望隆中,想臥龍之吟;東眺白沙,思鳳雛之聲”,對于畢生致力于統一的諸葛亮充滿了敬意,也是頗有深意的。他臨終上疏,反復申明“皇晉宜越魏繼漢,不應以魏后為三恪”[1](卷 82《習鑿齒傳》)。
王夫之也是從國家統一和夷夏之大防來思考的。他認為歷代正統論的荒謬之處恰恰就在對國家統一認識的不確定性和夷夏之防的模糊性。他處在明清交替之時,飽受亡國之痛,格外強調“華夷之辨”。既然正統論看重的是合而并之,那么三國鼎立,五代十國并存,何統之有?既然強調“因而續之”,那么歷史多次出現少數民族入主中原,何續之有?既然是強調民族法統,那么,主張以沙陀人朱邪(李)存勖來“統分據之天下”[2](《敘論一》),豈不滑稽?
其次,都對正統論做了縱向考察,總結了正統論的演變過程及主要問題。
習鑿齒和王夫之都根據自己所掌握的歷史知識,對他們各自生活的時代為止的正統觀念所提出的主要問題極其演變,做了縱向的考察,夾敘夾議,各抒己見。
習鑿齒受到漢代的五德終始說的影響,認為漢承周德?!拔艄补げ芯胖?秦政奄平區夏,鞭撻華戎,??偭?猶不見序于帝王,淪沒于戰國,何況暫制數州之人,威行境內而已,便可推為一代者乎!”認為在歷史上舜為正統,而共工不見序于帝王,“漢有繼周之業”[1](卷82《習鑿齒傳》),故漢朝為正統,與上古的共工一樣,秦朝國祚短暫并且失德所以不能推為一代,而漢朝直接繼承的是周統。司馬昭派軍隊擊敗蜀漢,將劉禪帶到洛陽,“漢亡而晉始興”,才實現了政統的交接。
王夫之也對正統論的演變做了分析。從思想來源看則要推到鄒衍的五德終始說,“正統之論,始于五德”[2](《敘論一》)。秦漢統治者沿襲這種提法,才有了歷代的正統之爭。他以實事求是的態度說,正統之論“不知所自何昉”,大概是魏晉以后統治者為說明自己得天下有來歷而編造的“正統之說,不知所自何昉也。自漢之亡,曹氏、司馬氏乘之以竊天下,而為之名曰禪,于是為之說曰,必有所承以為統,而后可以為天子”,雖然說法漏洞百出,不可憑信,但是正統思想卻交織在夏商周數千年間的政權論證和歷史編纂中,有關三國時期的正統問題最為突出。王夫之說:“漢以下,其說雖未之能絕,而爭辨五德者鮮;唯正統則聚訟而不息。拓拔宏欲自躋于帝王之列,而高閭欲承苻秦之火德,李彪欲承晉之水德;勿論劉、石、慕容、苻氏不可以德言,司馬氏狐媚以篡,而何德之稱焉?夏尚玄,殷尚白,周尚赤,見于禮文者較然。如衍之說,玄為水,白為金,赤為火,于相生相勝,豈有常法哉?天下之勢,一離一合,一治一亂而已。離而合之,合者不繼離也;亂而治之,治者不繼亂也。明于治亂合離之各有時,則奚有于五德之相禪,而取必于一統之相承哉!夫上世不可考矣。三代而下,吾知秦、隋之亂,漢、唐之治而已;吾知六代、五季之離,唐、宋之合而已。治亂合離者,天也;合而治之者,人也。舍人而窺天,舍君天下之道而論一姓之興亡,于是而有正閏之辨,但以混一者為主。故宋濂作史,以元為正,而亂大防,皆可托也?!盵2](卷 16《武帝論七》)
二人的論點都涉及到正統論的核心問題,即正統論中的民族關系、正統的界定問題等。
第一,在基本觀點上,習鑿齒肯定正統論,而王夫之否定正統論。
習鑿齒生活在封建社會的中期,封建制度正處于發展時期,其弊端還沒有完全暴露,因此習鑿齒對這種制度持肯定態度,站在維護這種政治制度的立場上來闡發自己的見解,他以古證今,從歷史中尋找正統論的依據來說明自己的觀點的合理性,“凡天下事有可借喻于古以曉于今,定之往昔而足為來證者。”[2](《敘論一》)因此對正統論深信不疑。他認為正統之說古已有之,而且漢朝對這個問題就做過變通的解釋,使得漢朝名正言順地繼承周而不是繼承秦。董仲舒在其三統的排序中以秦朝國祚短暫,沒有得到天的認可為由,將秦排斥出去。班固則認為漢朝承接“堯運”,“漢承堯運,德祚已盛,斷蛇著符,旗幟上赤,協于火德,自然之應,得天統矣?!盵4](卷 1《高祖本紀》)王夫之則從理論上否定了正統論,認為其理論基礎是虛妄的,隨意推演出的結論當然也是不可信的,“抑假鄒衍五德之邪說,與六歆歷家之緒論,文其诐辭。要其事理之實然哉”[2](卷 16《武帝論七》);五德之說是一種迷惑世人的“邪說”,“五德者,鄒衍之邪說,以惑天下,而誣古帝王以征之,秦、漢因而襲之,大抵皆方士之言,非君子之所齒也”。以邪說為理論依據,其結論當然是荒誕不經的。
王夫之不贊成蜀漢正統,“以先主紹漢而系之正統者,為漢惜也;存高帝誅暴秦、光武討逆莽之功德,君臨已久,而不忍其亡也。若先主,則惡足以當此哉?”先主即位后,“無一矢之加于曹氏”,卻興師動眾去進攻東吳,“豈祖宗百世之讎,不敵一將之私忿乎?先主之志見矣,乘時以自王而已矣”[2],王夫之認為先主之志不足以繼統。他批評習鑿齒的蜀漢正統說,“夫漢亡于獻帝,唐亡于哀帝,明矣。延旁出之孤緒,以蜀漢系漢,黜魏、吳而使晉承之,猶之可也。然晉之篡立,又奚愈于魏、吳,而可繼漢邪?”[2](卷 16《武帝論七》)
第二,在討論的方法上,習鑿齒主要是就事論事,而王夫之則以邏輯論證為主。
習鑿齒結合歷史事實來論證他的觀點。他闡述了晉承漢德的理由:
首先,司馬氏的功業卓著,“南擒孟達,東蕩海隅,西抑勁蜀,旋撫諸夏,摧吳人入侵之鋒,掃曹爽見忌之黨,植靈根以跨中岳,樹群才以翼子弟,命世之志既恢,非常之業亦固。景文繼之,靈武冠世,克伐貳違,以定厥庸,席卷梁益,奄征西極,功格皇天,勛侔古烈,豐規顯祚,故以灼如也。至于武皇,遂并強吳,混一宇宙,乂清四海,同軌二漢。除三國之大害,靜漢末之交爭,開九域之蒙晦,定千載之盛功者,皆司馬氏也?!?/p>
其次,以魏為正統,其道不足,“今若以魏有代王之德,則其道不足;有靜亂之功,則孫劉鼎立。道不足則不可謂制當年,當年不制于魏,則魏未曾為天下之主;王道不足于曹,則曹未始為一日之王矣。昔共工伯有九州,秦政奄平區夏,鞭撻華戎,專總六合,猶不見序于帝王,淪沒于戰國,何況暫制數州之人,威行境內而已,便可推為一代者乎!”從歷史上看,秦朝不能繼周統,繼承周統的是漢王朝,這也足以說明,曹魏不足為正統?!拔鹤跃啦徽?則三祖臣魏之義未盡。義未盡,故假涂以運高略;道不正,故君臣之節有殊。然則弘道不以輔魏而無逆取之嫌,高拱不勞汗馬而有靜亂之功者,蓋勛足以王四海,義可以登天位”。
第三,蜀漢為正統有其理由。“自漢末鼎沸五六十年,吳魏犯順而強,蜀人杖正而弱,三家不能相一,萬姓曠而無主。夫有定天下之大功,為天下之所推,孰如見推于暗人,受尊于微弱?配天而為帝,方駕于三代,豈比俯首于曹氏,側足于不正?即情而恆實,取之而無慚,何與詭事而托偽,開亂于將來者乎?是故故舊之恩可封魏后,三恪之數不宜見列?!?/p>
通過這樣的論證,習鑿齒得出結論:“以晉承漢,功實顯然,正名當事,情體亦厭,又何為虛尊不正之魏,而虧我道于大統哉!”[1](卷82《習鑿齒傳》)習鑿齒堅持認為蜀漢才算得上是正統。
王夫之在《讀通鑒論》中明確交代了自己的研究方法,“推其所以然之由,辨其不盡然之實,均于善而醇疵分,均于惡而輕重別,因其時,度其勢,察其心,窮其效”《(敘論二》)。他從概念出發,層層深入,來揭示正統論的實質,并分析其所以然,分辨其不盡然,進而判定其是非。
什么是“統”?王夫之解釋說:“統之為言,合而并之之謂也,因而續之之謂也”,是“合而不離,續而不絕之謂也”。既然如此,再看歷史上是不是一直有“合而并之”、“因而續之”的政權呢?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歷史上一離一合的情況多次發生,有所謂的“三變”。當其離亂發生,“既不正矣,而又孰為正?有離,有絕,固無統也,而又何言正不正邪?”王夫之審時度勢,從歷史上做了一番探討。他說:“蜀漢正矣,已亡而統在晉。晉自篡魏,豈承漢而興者?唐承隋,而隋抑何承?承之陳,則隋不因滅陳而始為君,承宇文氏,則天下之大防已亂,何統之足云乎?”[2](《敘論一》)歷史上多次出現少數民族入主中原的情況,對于少數民族統治時期的正統,又如何劃定呢?農民起義軍也會打出繼承某一個專權的旗號,這種情況又怎樣看呢?“劉淵可以繼漢,韓山童可以繼宋乎?”[2](卷16《武帝論七》)可見,正統論的依據是混亂的,“無所承,無所統,正不正,存乎其人而已矣”[2](《敘論一》)。歷史上令統治者關注的正統論并沒有固定的尺度,很大程度上是根據需要人為地確定的。
第三,從分析的角度講,習鑿齒主要是從政治觀角度,注重微觀或中觀分析;而王夫之主要是從史學觀的角度,注意做宏觀的分析。
習鑿齒的正統論是為現實政治服務的,為了貶抑北方少數民族政權,以論證晉政權的合理性,同時也有貶曹揚蜀以告誡桓溫不要像曹操那樣篡權,所以明確表示“此乃所以尊晉也”[1](卷82《習鑿齒傳》)。雖然也講到上古時代、秦朝及漢朝,但對這些時代的追述只是為了論證晉繼承漢統這樣的“事實”。他所討論的主要是現實政治問題,在《漢晉春秋》這部史書中也是圍繞這種政治觀念展開的,其以史為鑒,為現實政治服務的主旨非常明確。宋代學者肯定其正統論者,也都是從當時的社會政治考慮的,是為論證南宋偏安朝廷存在的合法性。
王夫之以“六經責我開生面”的學術責任感審視各種學術文化思想。他對正統問題并不看重,認為這是個“非君子之所齒”的“邪說”。但是他還要花費筆墨去做辯駁分析,是因為這個問題在以往歷史撰述中有很大的影響力。柴德賡先生說:“正統問題,為中國史籍一大糾紛,斤斤聚訟,多生是非……然說古之事,不能廢古之文”[3](第 199頁)。王夫之辨析正統論是從不廢古之文的角度去做的,是通過批駁這種流行的說法以更好地說明歷史發展大勢。
王夫之認為歷史發展的真正情況是這樣的:三代時期,萬國各有其君,天子只是名義上的,這時處于“雖合而固未合”的狀態。從萬國各君其國到有了名義上的共主,是歷史的一次重大的嬗變,“此一變也”。春秋戰國時期,諸侯分裂,縱橫起伏,由合走向了離,“此一離之始也”。漢亡,三國鼎立,晉南遷移,十六國橫行,唐亡而有五代十國的紛爭,又是一離一合的變局,這一時期的分裂階段“各帝制以自崇,土其土,民其民,或跡示臣屬而終不相維系也,無所統也”。宋朝統又是“一合一離”的變局。宋朝以后到王夫之生活的時代,“當其治也,則中國有共主;當其亂也,中國無君而并無無一隅分據之主。改所謂統者,絕而不續,此又一變也”。王夫之以開闊的視野考察正統論,揭露其荒謬性,主張歷史研究中要拋棄“五德”及“正統”之說,如實地反映中國歷史“一合而一離,一治而一亂”的進程,“一合而一離,一治而一亂,于此可以知天道焉,于此可以知人治焉”[2](卷16《武帝論七》)。王夫之注意揭示歷史變化的深層因素,考察歷史嬗變的內在必然性即“勢”,其見解是非常深刻的。
第四,兩者的理論都曾經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但一個提出了魏蜀正統論的話題,引起后代連續不斷的討論;一個則開始較為系統地否定正統論,深化了對該問題的認識,扭轉了正統論的看法。
習鑿齒的蜀漢正統論為后人廣泛引用,張栻、朱熹等人都繼承了這一說法。張九成批評鄭如幾《魏春秋》搞“魏紹漢統”;張栻作《經世紀年》干脆用劉備繼承漢獻帝,而且把它當做“東漢”的尾巴;黃度《通史編年》批評《資治通鑒》“于三國進魏黜蜀”的寫法;朱黻作《紀統論》“述呂武、王莽、曹丕、朱溫,皆削其紀年以從正統”;蕭常寫《續后漢書》四十二卷;開禧中李杞改修《三國志》,都是一樣的“尊昭烈后主為漢紀,魏吳次之”。張栻在《經世紀年序》中說:“漢獻之末,曹丕雖稱帝,而昭烈以爭議立于蜀,不改漢號,則漢統烏得為絕?故漢獻之后,書曰蜀漢”[5]。朱熹說:“溫公《通鑒》以魏為主,故書‘蜀丞相亮寇’。何也?從魏志也,其理都錯,某所做《綱目》以蜀為主”[5](卷 105)。朱熹不同意司馬光的觀點,在《通鑒綱目》中以蜀漢為正統,“問《綱目》主意,曰‘主在正統’。問‘何以主正統?’曰‘三國當以蜀漢為正,而溫公乃云某年某月諸葛亮入寇,是冠履倒置,何以示訓?遂欲起意成書’”[5](卷 105)。顧炎武說:“正統之論,始于習鑿齒,不過帝漢而偽魏吳二國耳”[6](卷7《年號當從實》)。
習鑿齒的正統論也引起了一些史學家的批評,劉知幾說:“習氏《漢晉春秋》以蜀為正統,其編目敘事,皆謂蜀先主為昭烈皇帝;至于論中語則呼為玄德”,批評這種做法是“用舍之法,于例無恒”[7](《稱謂》)。這種批評恰好從另一個方面說明其影響之大。饒宗頤在總結了歷代正統論的觀點后說:“自習鑿齒改撰《三國志》為《漢春秋》,對后代影響至大”[8](第 65頁)。王夫之處于清初,他的思想中有著明顯的批判總結的精神,對封建專制主義的批判不僅體現在政治思想方面,也體現在學術思想方面。王夫之通過批判正統論對歷代歷史撰述的負面影響,諷刺所謂正統的虛妄,揭示了中國幾千年專制制度的演變的實質,認為一部歷史乃“一姓之私”,為帝者不是“盜逆”就是“夷狄”,都是以天下為一姓之私,為論證其合法性所捏造的不符合事實。他的觀點扭轉了幾千年來對正統問題的迷信,改變了人們的認識,深為后代學人所重視。梁啟超《論正統》說:“中國史學家最大的錯誤,沒有比強調‘正統’這件事更為嚴重。強調‘正統’的人,認為天下不可以一天沒有君王,于是乎有‘統’。又認為‘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于是乎有‘正統’?!薄啊y’的意義已夠荒謬,‘正統’不‘正統’,更不知從何說起?!绷簡⒊赋稣y論的出現與“當代君臣自私本國”有關,因此“不討論‘正統’則罷,一定要討論‘正統’,我認為,自從周王朝之后,中國歷史上根本就沒有正統”[9](卷12)。這種意見與王夫之一脈相承。侯外廬說:王夫之的正統論“不但是對于鄒衍而發,并且對于董仲舒的三統論亦深譏之,而與王充的《論衡》思想脈絡相連”[10](第 107頁)。當代研究者也認為,“王夫之畢竟摒棄了作為專制主義靈光的正統論,鮮明地提出了‘天下……非一姓之私’的啟蒙命題。其堅決摒棄‘正統論’的目的,既是為了反對以實行民族壓迫的夷狄正統,更是為了反對以天下為‘一姓之私’的皇權專制主義”[11](第 441頁)。
比較習鑿齒與王夫之二人的正統論的異同,對于我們認識中國古代歷史理論的發展軌跡具有一定的啟發意義。正統論的提出本身帶有強烈的時代色彩,而習鑿齒和王夫之的論點又反映著各自時代的歷史和學術文化背景。通過比較,我們能從中得到不少啟示,其中最重要的是,歷史在發展,歷史認識在不斷深化,具體的歷史觀念也從蒙昧走向文明、進步。
注:
[1]房玄齡.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
[2]王夫之.讀通鑒論[M].北京:中華書局,1975.
[3]柴德賡.史學叢考[M].北京:中華書局,1982.
[4]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2.
[5]黎靖德.朱子語類[M].北京:中華書局,1994.
[6]顧炎武.日知錄[M].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34.
[7]劉知幾.史通[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8]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 [M].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
[9]梁啟超.飲冰室文集全編[M].上海:上海新民書局, 1931.
[10]侯外廬.船山學案[M].長沙:岳麓書社,1982.
[11]蕭萐父、許蘇民.王夫之評傳 [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2.
A Comparative Study of Xi Zuochiand Wang Fuzhi’sOrthodoxy of The Three Kingdom s
L iu Zhili
(Department of History,LongdongUniversity,Gansu,Qingyang 745000)
In the ancient Chinese politics history and historiography,the orthodox theory prevailed and many ancient Chinese historians expounded and proved the legitimacy and the reasonability of Chinese dynastieswith enthusiastic effortswhen theywrote their histories.In analyzing the history of and/or after the Three Kingdoms,both Xi Zuochi and Wang Fuzhi,standing on different ground,wrote their essays on this subject,and their opinions have a great influence in Chinese history. It is of significance to analyze the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between their opinions about orthodox theory so as to get the essence and development of the orthodox theory.
Xi-Zuochi;Wang-Fuzhi;orthodoxy of the Three Kingdoms
D616
A
1004-342(2010)02-110-04
2009-12-09
劉治立(1965—),男,隴東學院歷史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