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祥元 (中國人民大學 清史研究所,北京 100872)
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正月,乾隆帝諭全國征書,并于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由朱筠提出從《永樂大典》輯佚古書,乾隆朝大規模修書開始,10余年后,七閣《四庫全書》告成。這一修《四庫全書》之觀念,為后人所繼承。阮元于嘉慶間,仿《四庫全書總目》例,組織人手撰寫提要,為《四庫未收書提要》。到了光緒朝,有兩次“續修《四庫全書》”之倡議,由于各種原因,不了了之。但這兩次倡議之事,今人學者只是簡略提及,對他們“續修《四庫全書》”之事由,人員組織之計劃及收書范圍,修書之功用,乃至思想之動因,都有探討余地。正如今人所言:“晚清主張續編《四庫全書》的,也還有不同的思想動因,值得現代學者加以分析和探討。”[1]
第一次提出來是光緒十五年(1889年)六月十八日,翰林院編修王懿榮①王懿榮(1845—1900),字正儒,字廉生,山東福山(今煙臺市福山區) 古現村人。著有《漢石存目》二卷、《南北朝存石目》八卷、《天壤閣雜記》一卷、《翠墨園語》等書。呈請續修四庫全書,翰林院掌院學士徐桐②徐桐(1820—1900),字豫如,號蔭軒,漢軍正藍旗人,道光進士,先后任翰林院檢討、體仁閣大學士等職,著有《治平寶鑒》。、翰林院掌院學士麟書③麟書(1829—1898),字芝庵,多鐸八世孫,善循之子,曾任吏部尚書,會典館、國史館副部裁等職。奏。當時朝廷在方略館和會典館修書,王懿榮想借此機會,在會典和方略修完之后,“懇恩特敕續修事。”其理由是:一是“《欽定四庫全書》所收書籍上自周秦以迄我朝,三千余年,圣作明述之跡,璨然大備。……時經百載,開通日廣,文物日新。厥有市舶泛來,前代流傳海外之書;又有乾隆以后通材碩學,網羅散失,采集逸佚,復古再成之書,說經補史,重注重疏,精校精勘之書,以及天文、算學、輿地、方志、政書、奏議、私家撰著,卓然經世之書。……考據一門,后來居上,藝數之流,晚出愈精。”二是“職愚以為皇上親裁大政,庶事求舊以紹圣,美善畢臻,所宜重開新館,續纂前書,萬幾清暇,籍資乙覽。”
王懿榮不僅提出續修之理由,還提出了具體的措施:一是“以今翰林院衙門講讀編檢諸員,幾二百人,加以后來恩科選用為數益伙,館閣諸差較之部曹,又為簡易,歲糜俸銀季分糜祿仕優,則學朝夕論思職亦然,且近三十年來學術之變,亦汲汲焉矣。”“俟居三年掌院學士,量其勤惰,品其高下,以為考課,歸入京察,事以繁而不費,官以修而無曠,蓋厚重少文,前史所稱,此指其人質性而言未聞有不多識前言往行以蓄其德而能設施爛,然足裨實用者造就人材,亦在于此,惟次第取辦,從容就理,不涉鋪張,自歸實際。”二是“所修之書,一遵前例,外省采進分派編校各撰提要,總裁閱看,每成一類,輒成御覽應抄應存恭候欽定,將來國史諸志亦即籍此取材。”
至于王懿榮的建議,光緒皇帝很快作了答復。光緒十五年(1889年)六月二十日,軍機大臣面奉諭旨:“給事中洪良品①洪良品(?—1897),字右臣,湖北黃岡人。著有《古文尚書辨惑》、《新學偽經考商正》、《半畝園筆記》等書。奏王懿榮條陳續修《四庫全書》,并本朝儒臣疏義列入學宮②指光緒十五年(1889年) 六月十八日,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翰林院掌院學士徐桐代王懿榮奏:“為臚陳本朝儒臣所撰《十三經疏義》請賜取列學宮,以光文治事。”見翁連溪編《清內府刻書檔案史料匯編》,揚州:廣陵書社,2007年版,第578頁。,請分別準駁一折,著交軍機處存記,俟會典告成后,抄交翰林院同王懿榮折一并請旨。欽此。”③軍機處錄副奏折,“著為給事中洪良品奏王懿榮條陳續修四庫全書等十一折交軍機處存記事諭旨”。檔案號03-7172-060,縮微號535-0459,國家清史工程網絡數據庫。>
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 十二月十七日,《會典》全書告成,④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 十二月十七日,總裁官大學士臣昆岡等跪奏,為恭修《會典》全書告成,擬請獎敘出力人員,恭折仰祈圣鑒事。翁連溪編《清內府刻書檔案史料匯編》,揚州:廣陵書社,2007年版,第607頁。這已是王懿榮提出“續修《四庫全書》”事的10年后,這10年間,清王朝內憂外患,國力衰退。當時參與提出續修之議的王懿榮、洪良品、麟書、徐桐,都在1900年左右相繼去世,光緒帝的答復也就不了了之。
繼王懿榮提出后的19年,續修之事又提上議程。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二月初二日,翰林院檢討章梫《為擬請增輯四庫全書以昌憲治事呈文》[2]:“今皇太后、皇上紹述祖訓,典學右文。倘及此時敕修全書,不特編纂諸臣足以研求學問,而且風洞中外。”一是修書有四善:“一則網羅群書,足以助成圣學。二則勘覆諸籍,使異端邪說,不得淆惑人心。三則使各國知我實行憲政,以收羅圖書為開通民智之急務。三者之外,尤有一善,則為各省建設藏書樓之倡。查各國國民程度之高,莫不因藏書之富。英國書樓二百余所,法國五百余所,德國四百余所,意國四百九十余所,其余各邦大率類是,此無他所以輔助教育普及之法也。……今民智初開,朝廷續增四庫以振起之,各省聞風爭相慕效,庋藏之室,編于遐鄉,則所以輔助教育普及尤易為功也。”
二是增收外國人著述并撰寫提要。“至四庫收儲外國人著述,乾隆時本有成例,茲擬博加搜采,擇尤入錄,若編輯提要,已譯者固可擇以中文,其所未譯,即令通曉各國文字之員,以次翻譯,或就用各國之文,先纂提要,亦足俾習外國語文者,籍知各書之原委。”
三是修書要及時。“恭讀高宗圣制石鼓文序稱,即如《四庫全書》始于予六旬之后,既而悔之,以為舉事已晚,越十余載四庫則早參考裝潢畢以儲閣。竊考全書之修,始于乾隆三十八年,正在武功平定之際。高宗獨以為晚,今薄海綏和,預備立憲,此孟子所謂國家間暇,明其政刑之時也。修書為行政之要端,似屬不容少緩。”
但是,章梫所上奏的處理意見是:“光緒三十四年二月初二日奉旨政務處議奏,欽此。”但是,并未有下文,據章權所言:“尋政務處擱置未復,后亦裁撤。”
翰林喻長霖也主張續修《四庫全書》,他認為“今海宇大通,群言龐亂,后生小子,震于泰西富強之說,厄言日出,大道將歧。非續編書目,明定宗旨,排斥邪說,不足以靖群議之囂,而齊一天下之耳目。”[3]
與此同時,孫同康仿《四庫全書總目》,編撰凡例,擬定“重修四庫全書條例”二十則[4],主要是包括以下內容:
一是搜羅佚書。“前書(《四庫全書》) 搜羅宏富,凡乾隆以前之書,宜糜有缺遺,然載籍極博,容有當時未經采進者,阮元在浙時曾購得四庫未收古書一百數十部,進呈內府,因成《未收書目提要》五卷,可見古籍之有待搜羅者正復不少。近人所刊《古逸叢書》,雖不盡可據,然其中如紹興本《谷梁傳》單注及《玉燭寶典》、《太平寰宇記》佚卷,并皆精本可寶,宜錄入。至民間之佚書秘笈,應照乾隆三十七年上諭令直省督撫會同學政通飭所屬加意購訪,庶古籍不至湮沒,而文治益昭美備矣!”
二是仿照《四庫全書》之列,撰寫提要。“紀昀等編定前書,于所列各書各撰為提要,分之則散弁諸編,合之則共為總目,今宜仿之。凡前代書籍則當詳勘其刊本之異同,卷帙之分合,今人著述則當兼論其人品優劣,學術之純疵,使后世之君子,得以觀覽焉。”
三是目錄要求“因襲”與“創新”。所謂“因襲”是指遵循《四庫全書總目》的辦法,如經部的分類全都依據《四庫全書總目》分“五經總義”類及“四書”類。但他也有“創新”之處,主要有:一、“金石之文”應獨立成類。“金石之文,《隋》、《唐》志附小學,《宋志》附目錄,前書亦仍《宋志》之例。而乾嘉以來,究心此事著遂成專門名家之學。言目錄者如孫星衍《環宇訪碑錄》、錢大昕《潛研堂金石目》,言文字者如武億《金石三跋》、錢大昕《潛研堂金石跋尾》、洪頤煊《平津館讀碑記》,兼言目錄文字者如王昶《金石萃編》、翁方綱《兩漢金石記》,皆卓然可傳之書。蒙以為宜別立金石一類,仍隸史部,而分錄、文字及圖像、義例諸子目,卑收羅金石者于此集其大成。”二、“天算之學”應入子部。“天算之學,愈闡愈精。……咸豐以來,錢塘海寧諸君精求對數,超出西人本法之上,不特古法為土韭,即西人舊法亦成荃號,洵千古未有之絕詣也。凡厥著述,并應甄錄。其類仍隸子部,不得沿《明史·藝文志》之誤,以算術入小學類。”三、“外國著作”宜收。“外國之作,前史罕載。……近日泰西學士,精于測量,轉述者如胡威力、艾約瑟、拉白拉瑟、偉烈亞力諸人,益接踵而出,其所著《數學啟蒙》等書,亦宜分別搜采,以昭圣世同文之盛。”四、增設“叢書”類。“古無以數人之書為一集者,惟《隋志》載《地理書》一百四十九卷,又載《地記》二百五十二卷,是為叢書之祖,然獨一家言也。……國朝乾嘉以來,其事益盛,其刻益精,老師大儒,咸孜孜弗倦……故叢書之為功于學者,不可殆述。其最精者如畢氏經訓堂、黃氏士禮居、盧氏抱經堂、孫氏平津館、岱南閣之屬,難以枚舉。信乎有唐之季,姑為鏤板之說者,知其為利若此也。竊謂叢書之刻,雖不專子部,而諸子精本皆在其中,今日叢書種數繁多,若仍附雜家,殆不能容,宜于子部中別立叢書一類,以網絡之,亦因時制宜之道也。”五、宜設“文選”類。“蒙以為楚辭既可別立一門,則文選亦當自為一類。我朝為文選學者鉤沉索隱,含英咀華,如朱珔《文選集釋》、梁章鉅《文選旁證》,均自成一家之學,別張微幟,誰曰不宜?”六是增設“詩文集”類。“國朝古文駢體,不乏專家,蒙以為總集、別集正不必分為二類,當立一詩文集類(如詩文評類之例),而分其子目曰古文家集、曰駢文家集、曰考據家集、曰理學家集、曰詩集、則綱舉目張,學者不難按圖索驥矣。”這些主張,基本上反映嘉靖、道光以來的學術發展情況,“金石學”的后出轉精,“天算學”的發展,中西文化的交流,都需要審視這這些在目錄中的位置。
光緒朝的兩次“續修《四庫全書》”之議,是乾隆纂修《四庫全書》百年后提出,在這一百年間,既有學術不斷持續發展,又有思想觀念的沖突,這些都表現在“續修《四庫全書》”之議中。
其一,乾嘉考據學繼續向前發展,需要彰顯經學著作之美富。道光年間,阮元編《皇清經解》一千四百卷。光緒年間,王先謙編《皇清經解續編》一千四百三十卷。《皇清經解》收錄73人,《皇清經解續編》收道光、咸豐以下的學者55人,僅從這個數字上看,經學的數量和種數都甚為豐富。故孫同康不得不說:“我朝經學之盛,遠邁前代。……道光間阮元薈萃成帙,刊為《皇清經解》一千四百卷。近王先謙又刊為《皇清經解續編》一千四百三十卷,炳炳麟麟,觀者稱美。其中如顧炎武、閻若璩、毛奇齡諸家著述,并經入前書,其有成書在乾隆以后者,并宜掇彼菁華,蔚成美富。”
其二,中西學術交流的擴大,西方科學技術的傳入,擬多收西學著作。王懿榮、章梫、喻長霖、孫同康都認識到西方在科學技術方面的進步,特別是第二次“續修之議”,主張翻譯西方著作,多收西人著作,這是和乾隆朝修《四庫全書》最不同之處。
其三,學習西方與維護傳統觀念并存。在兩次續修之議中,都提到了修書、保存文獻與傳播學術,在第一次中,這種分歧還未顯現,因為只有王懿榮提出,光緒皇帝也同意待《會典》修成后再議,但不了了之。但第二次續修之議的社會思想背景不同,中國社會在這10余年間,社會發生巨大的變化,清政府也準備“預備立憲”,因而,學習西方還是維護傳統的觀念交織在一起。章梫、孫同康主張翻譯西方著作,多收西方著作,但喻長霖則用傳統文獻來排斥西方思想。
當然,兩次“續修《四庫全書》”之議,都未能實行。當時的清政府已處于風雨飄搖之中,其自身難保,根本不可能組織編纂大型叢書的文化活動,但這兩次“續修之議”所留下的圖書整理思想乃是研究近代學術變遷所必知的。
[1]顧廷龍.《續修四庫全書》編纂緣起[M]//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2](清)章梫.一山文存[M]//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 第329冊.·臺北:文海出版社印行,1969:382.
[4](清)孫同康.師鄭堂集 卷四[M].清光緒十七年(1891) 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