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榮蔚(鹽城師范學院 文學院, 江蘇 鹽城 224002)
乾嘉之時,社會承平,樸學發達,京師人文薈萃,吳門書坊興盛,形成蒐書、藏書的有利環境。私家藏書與學術發展互為因果、互相促進,形成良性互動。一大批藏書家應運而生,蘇州“藏書四友”名著東南:吳縣黃丕烈士禮居、長洲周錫瓚香嚴書屋、元和顧之逵小讀書堆、吳縣袁廷檮五硯樓均以富收藏、精考據著稱于世,他們中尤以黃丕烈為巨擘。
作為乾嘉時期藏書家之一大宗,黃丕烈酷嗜藏書且長于讀書。由于精通目錄、版本、校勘之學,其藏書“鑒別精,搜羅富,每得一書,必丹黃點勘,孜孜不倦,務為善本留真,以待后人之研討,存古之功,自不可沒”;[1]其讀書治學博覽深究,“實事求是,蒐亡剔隱,一言一句,鑒別古人所未到,時以筆諸書而廣其副,嘉惠方來”,留下大量藏書題跋,“于其版本之先后,篇第之多寡,音訓之異同,字畫之增損,及其授受源流、翻摹本末,下至行幅之疏密廣狹,裝綴之精粗敝好,莫不心營目識,條分縷析”(《陶陶室記》),[2]跋一書而其書之形狀如在目前?!妒慷Y居藏書題跋記》正是這樣一部獨具個性特色的私人藏書記錄。
我國古代文獻是在不斷積與毀、亡與存的反復交替過程中興衰更迭地發展的。清人閔萃祥曾慨言:“嘗讀漢以來史志書目,以證其書之傳于今者,蓋十不能一二?!保ā吨乜唐浇蝠^叢書序》)[3]《隋書·牛弘傳》載秘書監牛弘上書文帝廣開獻書之路,曾痛切列舉隋代之前書籍之“五厄”;從隋唐以至宋末,文獻又經過了5次大的災厄。[4]明清時期,特別是清朝,文獻所遭厄運,除了兵燹戰亂之外,還有統治者殘酷的文化專制政策的摧殘。乾隆時編纂《四庫全書》,“寓禁于征”,在修書過程中,銷毀書籍達萬種以上,銷毀古籍雕版68000多塊,至于篡改或涂改原文者更多不勝計。千年古籍,真正流傳下來的已是鳳毛麟角,尤其是宋元舊槧,更成珍稀古刻。它們之所以能夠流傳至今,正是有賴于像黃丕烈這樣的藏書家及士人的悉心呵護。
黃丕烈一生與古籍為友,結下不解之緣。其藏書30余年,積晦明風雨之勤,奪飲食男女之欲,以沉浸其中,尤酷嗜宋元舊刻舊鈔,以至癡迷成性。他自言:“予喜聚書,必購宋刻,昔人佞宋之譏有同情焉?!保ā栋偎我烩軙浶颉罚?書經三寫,魚魯亥豕,訛謬益多。宋元刻書,雕鏤不茍,校閱不訛,書寫肥瘦有則,紙質勻潔,墨色清純;由于其與原作者所處時代較近,未經后人重刻,更多保存了書的原貌,故錯訛較少,具有極高的收藏價值和學術價值。黃丕烈對此深有體會道:“夫書之言宋槧,猶導河言積石也……夫君子不空作,必有依據。宋槧者亦讀書之依據也,故比之以司南,謂指南之車?!保ā栋偎我烩苜x注》)
研讀《士禮居藏書題跋記》,人們能時時感受到一個對傳統文化懷有深厚感情的藏書家收藏保護古籍時的憂患之心、緊迫之感:“書之經部,日少一日,余故收之,幸毋誚我佞宋之癖。”(卷一《禮記鄭注》二十卷)“古書日就湮沒,即如明初本已不可得,況前于此者乎?”(卷二《宋遺民錄》十五卷) 古籍日就湮沒的嚴峻現實,激發起強烈的使命感,黃丕烈深懼自己鐘愛的古籍失去不傳,文獻種子自此斷絕,故凡宋元舊刻,即使不為一般藏書家所重視的天文、術數、醫學、堪輿、小說、詞曲之書,均千方百計盡力以求:“余佞宋,故所藏書茍為宋槧,雖醫卜星相,無所不收?!保ň砣度龤v撮要》一卷)“余喜蓄古籍,茍宋元舊刻,雖方伎必收焉。每得醫書古本,訪求藏書家目證之,辨析同異。”(卷三《史載之方》二卷)
為庋藏稀見珍本,黃丕烈名其書齋曰“讀未見書齋”,自言:“余性喜讀未見書,故以之名其齋,自后所見往往得未曾有,始信天之于人,必有以報之也。古人云:‘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嘀跁焖咕撑c!”(卷二《編年通載》四卷) “余卅年以來專心購書,所獲多人間未見書?!保ň砹妒ニ挝倪x》三十二卷)由于熟諳歷代公私書目,目睹手經古本既多,積累了豐富經驗,在版本鑒別中,他能靈活運用審內容、看字體、辨刀法、視紙墨、察版式、驗圖記、查目錄、細比勘等多種方法,常常能在別人不經意處慧眼識珠,發現保存了許多罕傳秘本。
只要是古刻,即使零篇斷葉,他也寶若球琳,肆力網羅:“余生平喜購書,于片紙只字皆為收藏,非好奇也,蓋惜字耳。往謂古人慧命全在文字,如遇不全之本而棄之,從此無完日矣,故余于殘缺者尤加意焉,戲自號曰‘抱守老人’?!睍m殘而面目真,中有古人真精神,故可寶:“是書為影宋舊鈔,惜止三卷,蓋不全本也。然實世間稀有之書,與聚珍本不同,其《才令篇》敘次多異。……書之可珍者在真本,此種是矣,勿以不全忽之。”(卷二《麟臺故事》五卷)
古籍版刻流傳稀少,更有秘本未刻,藏書家和學者大多要通過鈔寫謄錄以補充藏書,這些鈔本的版本價值也非常珍貴,故宋元明人舊鈔,特別是名鈔、名藏亦為黃丕烈平生措意所在。“余性嗜書,非特嗜宋元明舊刻,且嗜宋元明人舊鈔焉……無論是書本屬史傳記類為足收藏,出于名鈔、名藏,尤為兩美?!保ň矶恫菝匠恕芬痪恚?/p>
為了不使寄托著先賢精神智慧的珍籍秘槧散佚不傳,黃丕烈節衣縮食,幾乎費盡資財和心血,他自稱“書魔”“癡絕”“惜書而不惜錢物”。得一善本,往往欣喜若狂,視為至寶,心摩手追,惟恐失之。乾隆六十年(1795年),在家庭突遭火災、器用財賄為之一空之時,他竟不顧生計,以白鏹八十余金購得宋刻《新序》,不久又以黃金二兩之天價買下宋本《北山小集》,在“家人交遍謫我,親朋笑余癡呆”之時,他卻云:“天災忽來,身外之物俱盡,所不盡者,唯此書籍耳,則書籍之待儲于余者,益急矣,余曷不竭盡心力以為收藏計?且是集流播絕少,寫本不多見,況其為宋本。”(卷六《北山小集》四十卷)《士禮居藏書題跋記》對藏書家李如一性情意氣的仰慕,袒露的正是自己惺惺相惜、存古留真的古道熱腸:“見圖籍則破產以收,獲異書則焚香肅拜;其與人共也,遇秘冊必貽書相問,有求假必朝發夕至,且一經名人翻閱則書更珍重,此等心腸斷非外人能曉一二。余特為拈出,知古人好書有如是者,安得世之儲藏家盡如之,俾讀書種子綿綿不絕邪!”(卷二《草莽私乘》一卷)
黃丕烈“藏書而能讀書”(卷五《注東坡先生詩》二卷周錫瓚跋),自言:“余好古書,無則必求其有;有則必求其本之異,為之手校;校則必求其本之善,而一再校之,此余所好在是也?!保ň砣秳⒆有抡摗肥恚┧麖?8歲起開始校書,直到63歲去世,30多年中以校書為日常功課,孜孜不倦,爬羅剔抉,刮垢磨光,校勘古籍數百種,量多質高,名列乾嘉樸學大家之列,受到后人一致推崇?!肚迨妨袀鳌肪砥呤緜髦蟹Q譽他:“尤精校勘之學,所校《周禮鄭氏注》《夏小正》《國語》《國策》,皆有功來學。”[5]
黃丕烈每得一書,必考訂源流,“遍閱諸家書目,以究其書原委”(卷二《新定續志》十卷);然后網羅眾本,細心校勘,考辯訂誤,俾成善本,以惠后學?!妒慷Y居藏書題跋記》中隨處可見其校書義例及??毙牡?,它們是作者長期積累的豐富經驗,也是我國文獻學史上的一筆寶貴財富,直到今天,對研讀古籍者特別是古籍整理者來說,仍是金玉良言,極具指導意義。
一是廣集異本,兼采眾長。黃丕烈云:“書必對勘,乃知何本之佳,佳處又不致有遺漏”(卷三《澠水燕談錄》九卷)。其藏書喜多置重本,校書必遍借諸家藏本。他??薄冻幑{》時,先后對勘了陳本、陸本、顧本及時刻揚州本,后又用五柳陶君所藏嘉靖時鈔本對校,方知顧本為善(卷三《硯箋》四卷)。
二是極重真本,固信舊刻。黃丕烈以為“凡書貴從原有之面目”,故極重真本:“書之可珍者在真本”(卷二《麟臺故事》五卷)。真本即祖本或初刻,它們最接近作者原稿?!肮艜运卧蹇潭?,其最可信者莫如銅板活字,蓋所據皆舊本,刻亦在先”(卷二《開元天寶遺事》二卷)。
三是實事求是,多聞闕疑。??钡哪康脑谟诖嬲鎻驮?,以傳來茲,為后人閱讀和研究提供接近原稿的善本,所以特別需要??闭呒毿膶徤?,實事求是,多聞闕疑;若對古籍妄下雌黃,臆斷擅改,就會損毀古書原貌,貽誤后人。黃丕烈自言“信以傳信,疑以傳疑,吾與古書,亦守斯訓爾”(卷二《中興館閣錄》十卷),告誡人們“校書取其佳處,或因疑而削之,甚非道理”(卷三《淮南子》二十八卷),其后果只會是點金成鐵。
黃丕烈校書竭盡心力,其追求盡善盡美、毫發無遺憾之精神令人感佩。一本本古籍經過其手成為善本,也被后人視為珍品。傅增湘《思適齋書跋序》云:“其手校之書尤為世貴,稗書小集一卷,懸值百金,肆賈挾以居奇,而人且惟恐或失。甚至以藏書自鳴者,若家無蕘圃手校之書,百城為之失色。”[6]余嘉錫先生肯定其“為宋元本留一種子,好學者得而讀之,從而定其是與非焉。其有功古書,不亦多乎!”(《黃顧遺書序》)[7]
黃丕烈云:“愛書者,尤不可不愛友也”(卷三《道德真經指歸》十三卷)。他與當時著名藏書家吳騫、陳鱣、周錫瓚、鮑廷博等過從密切,得善本輒互相傳觀傳鈔,互通有無;或手自校勘相質,賞奇析疑,數十年如一日?!妒慷Y居藏書題跋記》中所載種種藝林佳話,雅事風流,至今讀之仍令人心馳神往,情不能已。乾嘉士人樂善好學之樸學之風亦可從中管窺一斑。
吳騫,字槎客,號兔床,浙江海寧人??崾鹊浼錾票緝A囊購之,所得不下五萬卷,非特裝潢端整,且多以善本??保S精審,筑拜經樓藏之。博綜好古,纂述宏富,遠近學者宗之。其藏書之銘云:“寒可無衣饑可無食,至于書不可一日失?!眳球q與黃丕烈兩情相得,黃丕烈把自己數十年所求宋槧善本藏于一室,名曰“百宋一廛”;吳騫遂將自家善本收藏處名曰“千元十駕”,意為自己有千部元版書,足抵黃氏百部宋版。黃丕烈為此欣喜賦詩記之。(卷二《淳祐臨安志》六卷)
陳鱣,字仲魚,號簡莊,為人博聞強記,手不釋卷,尤深許鄭之學,時人推為漢學領袖。其藏書樓向山閣,聚書十余萬卷,多善本,其藏書印記云:“得此書費辛苦,后之人其鑒我”。鱣聞黃丕烈百宋一廛《九經》《三傳》各藏異本,于是欣然定交。常與黃、吳二人互攜宋鈔元刻,往復易校,疏其異同,精審確鑿。
周錫瓚字仲漣,號香嚴。嘉慶十七年(1812年)黃丕烈五十誕辰日,他以殘宋本《姚少監詩集》當祝相贈。卷二《吳志》三十卷跋載黃丕烈得宋刻《吳志》,幸喜異常,“明日適訪友城西,出金閶門,至海寧陳君仲魚寓中,出此相賞”,二人又同訪周香嚴,亦舉書以視之,相與談笑而別。
鮑廷博,字以文,號淥飲,浙江桐鄉人。淹雅多通,精于鑒別,所藏珍鈔舊刻,皆手自讎校。所刻《知不足齋叢書》,校勘既嚴,雕版亦精,時人視為學者必備之書。淥飲為人天性寬厚,好交結,重情誼,時以珍本古籍贈諸同好。遇貧而好學者,往往貽以全套叢書。黃丕烈即為受其贈書最多者之一。我們在《士禮居藏書題跋記》中也見證了這份珍貴友情:“辛未三月初,游嘉禾遇淥飲鮑丈于雙溪橋下,晝則同席,夜則聯舫,縱談書林舊聞,亹亹不倦,真快事也。越日同至本立堂坊舫,取其家鈔傳秘冊贈余,得《古逸民先生集》一卷,精妙絕倫,他日珍之,當不減汲古鈔本矣。”(卷六《古逸民先生集》一卷)
黃丕烈與顧廣圻的交誼最為后人所稱道。廣圻字千里,號澗薲,別號思適居士,以字行,人稱“萬卷書生”,江蘇元和人。千里“讀書極博,凡經史小學、天算輿地、九流百家、詩文詞曲,無所不通。于古今制度沿革、名物變遷,以及著述體例,文章利病,莫不心知其意。故能窮其旨要,觀其匯通”(《黃顧遺書序》)[7],后人推其為“清代校勘學第一人”。千里早歲與黃丕烈關系最密,卷五《蔡中郎集》十卷跋中記錄了兩人校勘時相互配合、相得益彰的情形。千里長期館于黃丕烈家,助其??坛伤蚊鞯辣卷f昭解《國語》、宋初刻本《輿地廣記》等,賓主相得甚歡。既別去,猶為之作《百宋一廛賦》,賞奇析疑,10余年不絕。其后乃因事齟齬,竟至絕交,令人惋惜。
黃丕烈的友人中,尚有曾與他“每于暇日,即遍游書肆,恣覽古籍,一時有兩書淫之目”,“彼此書札往還,無不以賞奇析疑為勖”(卷六《永嘉四靈詩》四卷)的張子和、“愛素好古”(卷五《唐求詩集》一卷)的張芑塘、“頗藏書,最喜金石,尤好蓄古印,兼精篆刻。每一至郡,必攜古書相質證,余時或得之”(卷六《魏鶴山渠陽詩集》一卷) 的黃椒升、“校書心到、眼到、手到,在朋友中無出其右”(卷三《西溪叢語》二卷)的張紹仁,還有“雅善識古,并稔知余之所好在古刻,昔余所收者,大半出其手”(卷六《參寥子詩集》十二卷) 的書商陶蘊輝。士禮居中薈萃了毛晉汲古閣、錢謙益絳云樓、錢遵王述古堂、季振宜靜思堂、徐乾學傳是樓、朱彝尊潛采堂、怡府樂善堂等明清以來著名藏書家之收藏,乾嘉著名樸學大家錢大昕、王念孫、李兆洛等在從事學術研究時,均曾得益于士禮居豐富的藏書之助。
《士禮居藏書題跋記》中喜敘書籍流傳始末,多一時興到之語,不作學究態,不染商賈氣,隨處可見作者真情之流露:“時春雪大下,曉寒逼人,窗外山茶花紅英點白,佳致嫣然,亦可自愛。惜山僧招我探梅,不能作灞橋驢背上人,恐詩思亦復澀耳”(卷二《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鑒》十五卷);“校畢時未及一更,新月半規,天光潔靜,令人添靜意幾許”(卷三《鹽鐵論》十卷)。這些用至性書寫的文字,借景抒情,情景交融,展現了主人一年四季坐擁書城、樂此不疲的雅人深致,富人性,近人情。書中還采錄了毛晉、毛扆、錢曾、何焯、錢大昕、孫星衍、鮑廷博、顧廣圻、陳鱣、周錫瓚、潘耒、施北研等人的大量題跋,其中許多為諸家文集所不載,幸得《士禮居藏書題跋記》得以保存,亦足珍貴。孫祖烈云:“先生沒后,其書雖為他人所得,而流風余韻百年后猶得傳為美談也。然則士禮居非因藏書而傳,乃因乎先生之題跋能傳也。”(《士禮居藏書題跋記續編·序》)[8]此書是藏書家30余年藏書校書的經驗總結,也是士禮居興盛衰落的滄桑見證,對研究我國古代校勘史、藏書史乃至文化史均極具參考價值。
[1]王欣夫.劫中得書記[M].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6.
[2](清)王芑孫.淵雅堂全集(卷七)[M].清嘉慶間常州王氏刻本.
[3](清)孫星衍.重刻平津館叢書[M].清光緒十一年(1885年)吳縣朱氏槐廬刻本.
[4](明)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一)[M].北京:中華書局,1958.
[5]王仲翰點校.清史列傳[M].北京:中華書局,1987.
[6](清)顧廣圻.思適齋書跋[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7]余嘉錫.余嘉錫論學雜著[M].北京:中華書局,1963.
[8](清) 黃丕烈.士禮居藏書題跋記續編[M].石印本.上海:上海醫學書局,1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