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珣
(肇慶學院政法學院,廣東肇慶526061)
法官文化社會化問題研究
林珣
(肇慶學院政法學院,廣東肇慶526061)
法治國的構建,離不開一個精英法官群體,同時也需要普通民眾對法官職業的理解和支持。由于歷史和現實的原因,我國普通民眾對法官文化是陌生甚至拒斥的,通過法官文化社會化的各種路徑,強化普通民眾對法官職業特殊性的領悟,在社會形成理解和支持法官職業的氛圍,是推進司法改革和法治建設的順利進行的關鍵所在。
法官職業;法官文化;社會化
當今世界,法治文明已是時代潮流,大多數國家都將法官視為國家司法機關行使獨立審判權的代表。法官維護著社會正義的最后一道防線,由于其公正無私的職業特性,受到社會民眾的普遍尊崇。一個國家法治發達,則法官文化昌盛。法官職業化已經成為法治發展的必由之路。隨著二十世紀初法官職業化建設的鋪開,中國的司法改革也開始從對規則的重視逐步轉向對人的因素的重視,法官群體的價值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彰顯。然而,法官職業化是西學東漸的產物,根據現代化的要求,我們引進了西方司法制度,運用西方的司法理論來指導司法實踐,而同時我們又發現,西方的司法邏輯顯然難以適應中國特殊的法律文化土壤,特別是在精神層面上,普通民眾缺乏對法官職業傳統和現代司法理念的領悟,傳統的法律觀念、法律心理與制度的變革與現代司法理念存在較大的反差。法官的職業化雖然要依賴于制度的保障,但如果沒有社會民眾的理解、認同和信任,法官職業就喪失其存在的社會根基。因此,在進行法官職業化建設的同時,實現法官文化的社會化,是推進法治建設需要解決的深層次問題。
法律文化是西方法學中一個內涵非常豐富的詞匯,近十年來受到國內的重視。根據劉作翔的研究,法律文化是由社會的物質生活條件所決定的法律上層建筑的總稱,其本質上是一種精神財富,不僅表現為法律心理、法律意識、法律思想體系等內隱性的意識形態,還表現為法律、法律制度、法律組織機構等外顯的制度化形態。[1]98即法律文化可分為制度層面的法律文化和意識層面的法律文化。美國法學家弗里德曼(Friedman)則將法律文化區分為外部和內部的法律文化,[2]也就是說,內行人和外行人的法律知識、法律心理、法律觀念是不一樣的。例如,一個案件判決是否公正,法律行內人士更注重程序正義,而普通民眾則可能更關注實質正義。
法官文化作為法律文化的子概念,是指有關法官現象的文化,即社會文化在法官載體上的濃縮與顯現。它包含制度和意識兩個層面。法官文化的制度表面是指法官文化的歷史性制度沉淀。法官文化的意識層面是指隱藏在主體內心的針對客體——法官的有關現象形成的觀念、觀點和期望。[3]在法官職業化建設興起的同時,法官文化這一研究課題也開始引起學界的重視。人們意識到,法官作為一種特殊職業,應當擁有屬于自己的職業文化;同時,外部的法官文化如社會民眾如何看待法院,如何看待法官,對于司法改革也是有著極大影響的。
社會化是指人及其活動接受社會教化的過程?!胺晌幕纳鐣侵缸鳛橐环N極其重要的文化類型的法律文化在整個社會的普及、傳播活動及法律文化發揮的功能和實現的程度?!盵1]179法律文化社會化的命題實際上預設了在任何一個社會或任何一個時代,存在一種在這個社會或時代中占據主導地位的法律文化。法律文化的社會化也就是這種占主流地位的法律文化對人實現社會教化的過程。
法官文化的社會化就是通過各種途徑,在社會廣泛傳播現代司法理念,強化民眾對法官職業傳統的領悟,使社會民眾都能理解和認同法官職業的特殊性,在現代司法與民間社會之間架起溝通的橋梁。法官文化社會化這一命題的提出,同樣預設了在社會中存在著一種主導性的法官文化,這種法官文化作為一種較為超前的順應世界潮流的力量,與民間傳統對法官職業的理解或許是存在沖突的。而法官文化社會化就是要讓這種主流的法官文化走進民間,與普通民眾的傳統法官文化實現交融,引導民眾形成對現代法官職業的正確領悟,形成理解法官職業獨特性的氛圍。
提出法官文化的社會化的命題是基于中國的法官文化存在無根性。中國有著兩千多年的人治傳統,而且儒家傳統理想是追求一個“無訟”的沒有法官的社會,這就造成了中國的法官文化的構建過程可能遭遇到的最大障礙,即中國法官文化的無根性。
(一)從制度層面來看,機構設置行政、司法不分;斷案重情理、輕法律
首先在機構設置方面,古代中國在地方都是行政與司法合一,由州、郡、縣的行政長官兼任地方司法官,在中央雖然設有專職司法機關,但實際上都是由皇帝掌握最高司法審判權。沒有專職的司法機構,法官群體就無從產生,中國古代所謂的法官實際上只是大大小小的行政官僚,可以說,司法審判權是完全消融在行政權之中的。這樣的傳統延續至今就是司法管理的行政化和司法審判的地方化,如賀衛方先生所說:“這種全能型衙門的傳統構成了我們建立一種能夠行使獨立功能的司法體系的過程中所必須面對和克服的最大障礙。”[4]
在案件審判方面,中國傳統法律思想采用儒家學說,天理、人情是古代法官判案的主要依據,從董仲舒的“《春秋》決獄”、“論心定罪”到南宋朱熹的“聽訟以‘權’”,[5]都是倡導以儒家經義來斷案,弘揚儒家綱常倫理,而古代法官處于宗法制度下復雜的人倫關系網中,斷案也往往要考慮方方面面的因素。韋伯對中國法官斷案作過這樣的評價:“中國法官就是典型的世襲制法官,完全是家長式地判案,就是說,在神圣的傳統允許的范圍內明確地不按照‘一視同仁’的形式規則判案。在很大程度上倒是恰恰相反:按照當事人的具體資質和具體狀況,即按照具體的禮儀的衡量適度來作斷案。”[6]至今,情、理、法之間的沖突仍是中國法官在審判中遇到的最大難題。
(二)從意識層面來看,法官的自身品格和社會評價不高
中國古代社會格局是官強民弱,地方官員集行政管理、案件偵查、審判多種職能于一身,強調愛護人民、體恤民情,所以古代百姓把地方官員稱作“父母官”,遇到冤情就希望官員“為民做主”,這就是中國百姓的“清官”情結?!扒濉保菍楣僬叩牡赖乱螅礊楣俦仨毩裏o私、兩袖清風。但是,如果古代官員人人都能夠清廉自律、愛民如子,包公、海瑞等清官形象也就不會得到民間千秋萬代的歌頌了。古代百姓渴望清官,對清官奉若神明,正是因為古代清官甚少,貪官污吏充塞,衙門腐敗,百姓的冤情無處申訴,只好祈禱和塑造理想的“清官”形象。清官文化在當代的影響根深蒂固,“統治者即裁判者”的觀念造成現代的中國法官處于非常尷尬的位置——人們并不信任法官。
人們對法官的不信任與法官的自身品格不高是直接相關的。在現代社會,普通百姓對法律的認識主要來自于法官對案件的審判,如果法院能夠秉公辦案,嚴格執行法律,人們就會從內心尊重法律、尊重法官;如果司法活動總是受到很多非法律因素,例如人情關系、以權壓法、司法腐敗的影響,那么,人們就沒有理由去信仰法律,信任法官。法官是什么?在民眾心目中,法官形象與一般的政府官員并沒有什么區別,司法腐敗的惡名更給法官戴上了不光彩的帽子,“大沿帽,兩頭翹,吃了原告吃被告”的民諺就生動體現法官在民眾中的形象。
從深層面來看,人們對法官的不信任還必須放在中國特殊的社會文化背景之下來理解。雖然眼下的中國基層社會已經不完全是費孝通意義上的鄉土社會,但不管是在鄉村還是城市,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的維系仍然擺脫不了費氏所說的差序格局,處于特殊的信任結構的支配之下,人們因為熟悉而信任,重交情,重關系,輕視作為普遍標準的法律。法國著名比較法學者勒內·達維德(R.David)這么說過:“中國人民一般是在不用法的情況下生活的。他們對于法律制訂些什么規定不感興趣,也不愿站到法官面前去。他們處理與別人的關系以是否合乎情理為準則?!盵7]這一斷言未免以偏概全,但在中國現代社會中,由血緣、家族、親情乃至上下級等等關系所組成的復雜的關系網絡確實給法官帶來了沉重的壓力,并影響了法官中立、司法公正;這種追求情理的傳統邏輯導致了一種后果,就是中國人很難樹立起對制度的信心,人們不尊重法律,同時也很難對法官產生信任感。
“嚴格說來,中華法系也沒有獨立的法官文化,中華法系的法官文化是融合在官僚文化中的。”[3]中國法官文化的缺失是歷史的遺留。我們在進行法官制度建設的同時,不能忽略對本國法官文化土壤的培育,否則無異于建造空中樓閣。要通過法官文化的社會化,改變民眾傳統的對法官不信任的心理,使先進的法官文化和現代司法理念逐漸為民眾理解和接受。只有這樣,法官職業才能得到民眾的支持并獲得發展的動力。
外部法官文化的培育離不開內部法官文化的發展。普及、傳播現代法官文化,最主要的途徑就是依靠法官群體的努力,通過內部法官文化的建設和法律制度的良好運行,在司法實踐中架起與民眾溝通的橋梁,實現對民眾的法官文化即外部的法官文化的改造;同時,大眾傳播、法律教育、法律研究也是法官文化社會化的有力途徑。
(一)法官文化社會化首先依賴高素質的法官群體
一個職業群體的良好形象是必須靠每一個成員去爭取的。在法治發達的國家,法官往往是社會的精英分子。法官作為現代法律的解釋者,被譽為“活著的圣諭”[8],人們很少會專門去研習法律,通常是通過司法的媒介來認識法律。由精英化的法官主導司法。一是體現于裁判本身,包括司法過程的程序理性、判決的公開說理、判決結果的公正性展現的法律魅力和人文關懷;二是體現于法官個人,精英的法官以其對司法程序的完美操控、對法律的合理詮釋,還有其獨特人格魅力和親和力都會對社會民眾的行為、道德、品格與對法律精神的領悟產生極大的影響,使民眾不僅是在表面上接受法律,而且從情感上、內心上真正尊重法官并自覺產生法律信仰。這樣的精英司法,在社會民眾產生的感召力,遠勝于機械的普法宣傳。根據托克維爾的研究,美國的法官都是精英分子,而法官文化社會化程度是非常高的。“司法的語言差不多成了普通語言;法學家精神本來產生于學校與法院,但已逐漸走出學校和法院的大墻,擴展到整個社會,深入到最低底層,使全體人民都沾上了司法官的部分習性和愛好?!盵9]
在中國傳統法律文化背景下,處處凸現國家法與民間禮俗之間的沖突和碰撞,如何整合好現代法律和傳統資源,這對現代法官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特別是鄉土基層的法官要不斷積累司法經驗,在現代法律與本土禮俗之間斟酌權衡,形成一種國家與民間可以溝通的知識。村民將案件訴諸法院,其實就是對法律生活的參與,也是法律文化的社會化。在訴訟中,通過傳統與現代的較量和權衡,一個優秀的法官可以起到很好的示范和教育作用,他既理解民情又精通法律,巧妙地填補了傳統與現代的鴻溝,贏得民眾對法官、對法律的尊重。一個高素質的法官群體才有可能樹立良好的職業形象,才有可能為民眾所信賴。
(二)司法公正是法官文化社會化的根本途徑
人們對待法律的觀念、態度、信仰、評價等一系列價值觀念,除了從法律本身獲得評價之外,更多地是來源于法律職業者的言行、形象、斷案之公正與否。在現代社會,司法活動日益成為法治運作的樞紐。司法機構的形象對于法律文化會產生無法替代的影響,如果法律制度沒有很好地運行,司法出現腐敗,就會嚴重影響公眾的法律信念,同時影響公眾對法官的社會評價。公眾對于司法機構缺乏信賴感,現代法官文化就難以形成和發展。美國人之所以“好訟”,無疑與公眾對于法院的公正司法認同程度較高有關。在中國,由于缺乏法官職業傳統,公眾對法官的理解往往是與普通行政官員劃等號的;要讓公眾理解并領悟法官職業的特殊性,就必須確保司法公正,使法官職業成為維護社會正義,保護人民權利的中堅力量。如果法官真正做到了從“統治者”的陣營中脫離出來,成為中立的“裁判者”,必定能贏得良好的社會聲望并得到人民越來越多的支持。因此,司法公正是法官文化社會化的重要途徑。
(三)完善陪審制度,擴大司法民主參與
我國的人民陪審員制度吸收借鑒了西方的陪審制。一般認為,陪審制具有民主的性質。雖然與英美法系的陪審團制度相比,陪審制對司法的結果的影響甚微,但陪審制的引入,可以平衡司法專業化與民主化,有利于職業法官在司法中吸收平民意識,導入民間智慧,減輕法官的社會壓力;同時陪審制作為一種程序,通過讓民眾參與和監督司法,體現司法的平等性、民主性與開放性,使民眾近距離地感受司法并接觸法官群體,達到對民眾進行法律教育的目的,也有利于改善法官的社會評價。基于陪審制的價值,我國的人民陪審制應該加以完善,從制度上保證民眾的司法參與,從而實現法官文化的社會化。我國的臺灣地區司法改革的重要目標之一就是如何獲得民眾對司法的認同。“以最生活化的方式,讓民眾無障礙地自我教育,逐漸了解法官、檢察官、律師等審判程序中的角色與其功能,從認知而認同,達到社會化的目的。”[10]
(四)依靠政府普法活動和大眾媒介,傳播法官文化
基于國情,法官文化的社會化僅僅依靠司法本身的運作是不夠的,還必須依賴政府主導的普法活動和大眾媒介的宣傳。在每年一度的行政主導的普法活動中,不應該僅僅進行法律制度的宣傳灌輸,強調知法守法,還應該重視對民眾法治理念的啟蒙,使民眾改變傳統的畏法、斥法的心理,培養群眾的法律維權意識。同時還要注重現代法官文化的宣傳,例如可以通過建立常規性的旁聽制度,使普通民眾可以便捷地旁聽法庭審判,親身感受現代司法的運作,培養對法官的敬仰。
大眾媒介主要包括報紙、雜志、電視、互聯網等,通過這些大眾傳統工具,將法律文化和法官文化傳播、普及到社會中去,是現代社會一種非常有效的法律文化社會化的途徑,如2001年熱播電視劇《大法官》,還有“今日說法”之類的電視節目就廣受歡迎。近年來,隨著新聞輿論監督力量的加強,報紙、互聯網已經越來越成為現代法律文化宣傳的陣地,各種法制新聞報道,以及廣大網友在互聯網上的參與,對于培養公民的法律意識以及對法治社會中法官這一特殊職業的理解和領悟,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法治國的構建離不開一個高素質的法官職業群體,更離不開普通民眾對法官職業的理解和信賴。在過去的二十多年,法官的素質已經得到大幅度的提高,法官的社會評價指數也在不斷上升,這表明了法官文化社會化的程度有所加強。但總的來說,法官文化的社會化程度仍然不高,民眾對法官文化仍然是陌生和拒斥的,這極大地妨礙了司法改革和法治建設的順利進行。而我們過去對于法官文化的研究,更多地關注內部法官文化建設,忽略了法官文化的社會化,以致民眾對法官文化仍然缺乏必要的理解和認同。因此,對法官文化的社會化這一課題的研究,具有非常重要的現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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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杰)
D909
A
1009-8445(2010)04-0035-04
2010-03-06;修改日期:2010-05-22
肇慶學院人文社會科學基金資助項目(0708)
林珣(1977-),女,廣東汕頭人,肇慶學院政法學院講師,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