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力資本投資推動發展方式轉變

● 韓樹杰

一場全球性的金融危機在對中國經濟社會產生巨大沖擊的同時，也為中國未來發展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倒逼我們加快發展方式轉變和經濟結構調整，加速收入分配改革和社會成員身份轉變。這為改變對GDP的頂禮膜拜提供了契機。從這個意義上說，金融危機以來以物質資本投資為主要動力的經濟快速恢復（以GDP增長率為指標），在一定程度上延緩了發展方式轉變的進程。與物質資本投資不同，人力資本投資契合了發展方式轉變的核心。但在我國，人力資本投資卻一直處于投資領域的邊緣。無論在國家宏觀層面還是組織微觀層面，人力資本投資均未被廣泛納入投資范疇。這種認識和實踐中的偏差是導致投資結構嚴重失衡從而使國民經濟過度依賴物質資本投資的重要原因。因此，加強人力資本投資，擺脫對物質資本投資的過度依賴，逐步提高人力資本投資對發展方式轉變的貢獻度，是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的必由之路。

一、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的內涵

發展是事物內部主要矛盾轉化的過程。事物內部主要矛盾雙方由于自身力量的漲消以及外部影響因素的作用，會逐漸打破原有相對靜止的平衡狀態，形成新的格局。經濟社會的發展既有人的變化，又有物的變化，但本質上體現為人的變化。因為人是經濟社會發展的本體和本質，人的變化決定了物的變化，物的變化的累積是人的變化累積的結果。人的變化表現為相互交織的兩個方面，一是人的素質和能力的變化；二是人的關系的變化，包括人己關系、人人關系、人天關系。可以說，經濟社會發展在本質上體現為人的素質能力的提高和人的關系的優化。

發展方式是人們干預和推動事物主要矛盾轉化的方法和模式。推動經濟社會主要矛盾轉化的方式可以分為以物為本的方式和以人為本的方式，其中以人為本的方式體現了經濟社會發展的本質。我國經濟社會現階段的主要矛盾是落后的上層建筑和社會結構與先進的經濟基礎和經濟結構之間的矛盾。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推動經濟社會主要矛盾轉化所采用的是以物為本的發展方式，而當前我們所要采用的是以人為本的發展方式。

以物為本的發展方式以經濟總量擴張和物質財富增長為核心和目標。它具有以下特征：以GDP為導向，忽視公民福利；高度依賴投資和出口，忽視內需和消費；廣泛存在超經濟剝削，忽視分配關系調整；提倡效率優先，忽視社會公平；重視物質資本投資，忽視人力資本投資；破壞生態環境，忽視天人關系；權力主義、拜金主義盛行，忽視倫理價值和人的尊嚴。這種發展方式忽視了人本身的發展，將人異化為經濟社會發展的工具和手段，而非本體、本源、本質。

以人為本的發展方式以人的全面自由發展和生活幸福為目標和核心。它具有如下特征：致力于人的福利的增進和能力的發展，關注人的主觀幸福和身心和諧，注重人己關系、人際關系和人天關系的調整；重視分配結構和分配關系的調整，轉變人們的分工角色和社會身份，重視擴大內需和消費拉動；關注民生和社會公平，重視人的價值和尊嚴，認為人力資本投資比物質資本投資更有價值。以人為本的發展方式真正把人作為發展的本體、本源、本質，是當前經濟發展方式轉變的方向和目標。

轉變經濟發展方式就是從以物為本的發展方式向以人為本的發展方式轉變。以物為本的發展方式是人們在經濟社會貧困落后、對發展規律認識不清的情況下做出的選擇，具有一定的歷史必然性。它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中國現階段主要矛盾的轉化，實現了經濟社會的巨大發展和變遷。但其負面影響也日益凸顯，從而倒逼人們深入思考發展方式存在的問題，形成了新的認識，即以人為本的發展方式。因此，發展觀和發展方式的轉變是歷史的進步和必然選擇。

二、人力資本投資及其作用

對人力資本的理解，可以歸納為以下三類：（1）人力資本就是人力資源，即人的能力（體力和腦力的總和），是更側重于經濟學領域的表述。（2）人力資本是人力資源的市場化和資本化，勞動力進入市場成為商品就成為人力資本，即馬克思所謂的可變資本。（3）人力資本不同于可變資本，更不同于人力資源，它具有剩余索取權。

在西方經濟學中，人力資本更為普遍的含義是指由投資形成的、能夠帶來未來收益的人的能力。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我國對人力資本的研究沿用了西方經濟學的基本理論框架，概念理解較為隨意和混亂，導致了一些實踐中的謬誤。值得一提的是，近年來我國著名經濟學家劉福垣從政治經濟學角度對人力資本概念進行了重新認識，深入探討了人力資本與人力資源、可變資本的區別及其產生的條件，指出政治經濟學上的人力資本應是勞動者所擁有的并且能夠憑借其參與剩余價值分配的能力，從而使人力資本家與物質資本家的結合具有雙向雇傭的特征。

人力資本的形成離不開對人的投資。典型的人力資本投資包括教育、培訓、醫療保健、社會保障、研究開發和遷徙流動等方式。但從人力資本的內涵上看，凡是能夠提高人的能力從而提高未來收益而進行的各種投入都可理解為人力資本投資活動。人力資本投資可以分為宏觀、中觀和微觀三個層次，宏觀層次是指國家和政府的各種投入；中觀是指企業和各類組織的投入；微觀是指家庭和個體自身的投入。例如，當前備受關注的教育、醫療、社保、住房等民生問題本質上就是人力資本投資問題，只有理順人力資本投資體制、加大投資力度才能有效解決。

人力資本投資對經濟社會發展和人民生活幸福具有重大意義。國內外相關研究顯示，人力資本投資具有比物質資本投資更高的收益率（包括個人收益率和社會收益率），且具有很強的正外部性。從個人角度說，人力資本投資能夠維護勞動者身心健康，提升勞動者素質和能力，使個體有效發揮創造力，獲得更高收益。從社會角度說，人力資本投資能夠有效增進公民福利，促進消費、擴大內需，推動技術進步和創新，提高國家綜合實力和競爭力。尤其對發展中國家而言，加大人力資本投資力度是推動經濟社會跨越式發展和快速趕超發達國家的必由之路。因此，人力資本優先投資是一個具有國家戰略意義的重大命題。

人力資本投資與轉變經濟發展方式之間具有密切聯系。重視人力資本投資是以人為本的發展方式的題中應有之義。加強人力資本投資是堅持以人為本的必然要求，是提高人的素質能力、改善人的關系的關鍵途徑，體現了以人為本發展方式的核心理念。人力資本投資對經濟發展方式轉變能夠起到巨大的推動作用，有利于分工角色和社會身份轉變，有利于分配結構與分配關系的調整，有利于產業結構升級和創新能力提升，有利于提升全民族的素質和能力。

三、以人力資本投資推動經濟發展方式轉變

由上可知，人力資本投資是以人為本的發展方式的核心內容之一，加大人力資本投資對經濟發展方式轉變具有直接且關鍵的推動作用，是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的必由之路。在這里，投資不僅僅意味著物質資本的投入，作為成本，它包括我們為之所做的一切努力。現階段，以人力資本投資推動經濟發展方式轉變，重點應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

1.提供全覆蓋、公平完善的社會保障體系。劉福垣指出，完善的社會保障制度使全社會剩余價值的大部分歸社會占有，因此是社會主義的根本標志，而我國當前完全可以采用目標補貼的方式一步到位的實現全覆蓋、高保障度、全國統一的社會保障體系，所需資金僅靠我國巨額全民公有資產的租金、利息部分就可輕松實現。完善社會保障體系對當代中國的意義，不僅在于解除勞動者的后顧之憂，規范勞動力市場，更在于推動農民社會身份的轉變和城鄉二元結構的消解。同時，通過社會保障體系的完善，使公民敢于消費，可有效擴大內需，降低儲蓄率和投資率，擺脫經濟發展對投資和出口的畸形高度依賴。通過土地換社保等政策，還可有效推動土地規模化、人口城市化、農民市民化。因此，提供全覆蓋、公平完善的社會保障體系是厘清社會性質、維護全民產權、推動中國經濟社會健康持續發展的根本思路。

2.以轉變農民社會身份為核心推進城市化發展。城市化是未來較長一段時期內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主題詞之一。城市化既不等于城建，也不等于城鎮化或鄉鎮化。當前各級政府部門將城市化等同于城建以及著力于鄉鎮建設的做法仍然是依靠物質資本投資為主，是以物為本的發展方式的集中體現。城市化本質上體現在四個方面，即產業集群化、人口集中化、土地規?；?、農民市民化，核心是轉變農民的社會身份。而要實現這四化一核心，人力資本投資是關鍵。只有加大農民的培訓和教化力度，提高農民的生存技能，加快戶籍制度、土地制度、社保制度等涉及勞動力流動的相關制度改革，減少中國公民流動的各類成本，轉變農民社會身份，給全體公民以統一的國民待遇，才能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城市化和真正意義上的發展。

3.加快分配制度改革，調整分配關系和分配結構。分配結構的調整和分配關系的改變是當前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的重要切入點，也是重要的人力資本投資舉措。通過分配關系的清理和分配結構的調整，扭轉按權力分配等不公平分配現狀，真正實現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按要素分配。分配關系理順了，使居民既有能力消費又敢于消費，從而實現消費結構的調整。消費結構的調整通過傳導機制帶動了產業結構的調整和升級，從而推動經濟結構調整和發展方式轉變。產業結構的升級必須通過消費結構來帶動實現，而消費結構的升級取決于分配制度改革。

當前我國存在的民生問題和公平問題從根本上也是分配關系問題。我國基尼系數多年居高不下，貧富差距之大居世界前列，這給經濟社會發展帶來了極大隱患，也有悖于社會關系的和諧。要徹底改變我國目前在教育、醫療、社保、住房上的困難局面，營造更加公平和諧的社會，根本途徑首先在于理順經濟關系、加大人力資本投資。這里以教育為例：教育是立國之本、創新之源，應優先發展、優先投資，這些觀念歷來被人們所提倡，但落到實處卻又異常艱難。1993年提出的公共教育投入占GDP比重在2000年要達到4%的目標至今沒有實現。問題的關鍵在于人們在觀念上沒有實現發展方式的轉變，“以人為本”僅僅是說說而已。要實現經濟發展創新驅動、內生增長，必須加快教育改革和發展步伐，保障教育優先發展、優先投資，優化教育投資結構，提高教育投資效率。即使不以功利為目的，一定的教育與醫療水平也應作為一國公民所應享有的基本權利和基本福利得以保障。

4.優化投資結構，處理好人力資本投資與物質資本投資的關系。長期以來我國經濟增長過于依賴物質資本投資。僅就受金融危機影響的2009年而言，在對GDP增長的貢獻中，消費的正貢獻與出口的負貢獻幾乎抵消，物質資本投資尤其是政府投資獨撐大局。當然，我們對物質資本投資不應該簡單否定。在市場經濟中，為了回報而投資是市場行為和理性選擇，局部結構性產能過剩應通過政府的引導政策利用市場機制的作用予以抑制和淘汰。但作為政府行為的過度投資會產生一系列弊病，并不能實現經濟健康持續發展。沒有國內強勁的消費需求作支撐，貌似蓬勃的投資或出口使宏觀經濟呈現病態繁榮。在兩年4萬億投資中，絕大部分用于物質資本投資，涉及人力資本投資的金額較少。這種忽視人力資本投資的做法，使投資結構嚴重失衡，本質上還是用以物為本的發展方式急功近利地為經濟增長打了一針興奮劑，損失的是經濟社會發展的長遠利益和經濟發展方式轉變的大好時機。當務之急，是認真對待人力資本理論的發展成果并將之運用于實踐和政策領域，轉變將投資簡單理解為物質資本投資的觀念，給予人力資本投資至少與物質資本投資同等的重要地位，以可持續的戰略眼光重視人力資本投資的長效價值，大幅度提高人力資本投資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