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 峰
“后危機時代”轉換的困境及其展望
□ 劉 峰*
經濟學、社會學等學科針對金融危機的已有研究,偏重于形成機制及危機應對的相關措施的具體分析,并在社會領域中強調社會建設對啟動內需的基礎性意義,馬克思主義學界專注于制度根源分析,并以反思批判的形式提出相關建設性意見。全面把握“后危機時代”的實質內涵并以此作為政策制定的依據,要綜合運用不同學科的研究方法及其結論,充分自覺到中國進入“后危機時代”的轉換的困境,并在此基礎上對“后危機時代”進行對策性展望。
后危機時代;困境;展望;資本
由2007年肇始,并于2008年演變形成的全球金融危機,不僅使處于危機中心的美國經濟受到重創,主導或參與全球體系的國家在這場危機中均不同程度地受到影響。從應對危機的角度看,資本主義世界通過增加貨幣供應量、金融資產國有化以消除銀行不良資產等一系列國家干預的政策措施,雖然一定程度上緩和了危機,但迄今為止并沒有真正走出危機。可以看到,中國在金融危機中展現出的內需不足、外貿依賴度過大等獨特問題,也是危機影響的直接后果與社會轉型過程中所積存的問題相互交織的產物,因而其內在根源在于中國經濟社會轉軌過程中產生的問題。事實上,中國作為后發國家,存在著現代與后現代、甚至是前現代的生產和生活方式復雜交織的現實,決定了度過危機并向后危機時代的轉換將必然遭遇到本土語境中的問題和困境。因此,總結回顧金融危機,不僅是在更深層次上理解資本主義發展的歷史與邏輯,更為處于“后危機時代”的中國發展與“自我理解”提供必要的理論參照。
國內理論界對金融危機的產生根源、形成機制及發展趨勢問題進行了深入研究,并在價值觀念、政策導向、具體措施等方面提出若干對策建議。限于篇幅和主題,筆者僅就經濟學界、社會學界以及哲學倫理學界的有關觀點進行簡要評述。
就觀點而言,經濟學界認為危機爆發主要緣于政府對金融衍生品監管不力,縱容金融風險而致。強調自由市場的觀點將危機爆發的主因直指政府,認為這場危機“與其說是市場的失敗,不如說是政府貨幣政策的失敗”①張維迎,《理解經濟危機》,《讀書》2009年第5期,較為溫和的觀點則將其歸結為金融創新領域的機制性問題,過度負債投機造成虛擬資本的極度膨脹是危機的導因。②成思危,《全球金融危機與中國的對策》,《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09年第5期對策建議方面,經濟學界提出在中國語境下加強金融市場監管、加快經濟結構調整、提振內需等具體措施。①參見逄錦聚撰文《世界金融危機與我國的改革開放、經濟發展》《,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09年第3期;季小立、洪銀興撰文《金融自由化視角的金融危機生成、傳導及其防范》《,經濟體制改革》2009年第4期;王勝今、吳昊撰文《關于國際金融危機背景下中國改革和發展的幾點思考》《,社會科學戰線》2009年第6期;國家行政學院宏觀經濟課題組撰文《國際金融危機對中國經濟的影響及其對策研究》《,經濟研究參考》2009年第13期等。社會學的觀點強調社會建設問題在危機應對中的重要作用,中國要完成從“生活必需品時代”向“耐用消費品時代”轉換,其必要條件在于建立城市化、社會福利體制、中產階級以及消費信貸等四大支柱條件。因而,政策建議的總體思路是借鑒西方發達國家應對危機所而采取的“保衛社會”的經驗,即在經濟刺激政策之外積極推行社會建設政策,建立擴大內需的社會保障的制度性基礎,并充分考慮到反危機政策在具體操作中的非預期性后果等。②這方面的觀點可參見下述文章:孫立平撰文《以重建社會來再造經濟》《(社會學研究》2009年第2期);劉世定撰文《危機傳導的社會機制》《(社會學研究》2009年第2期);黃曉春撰文《“金融海嘯”與中國社會政策的轉變》《(社會》2009年1月)以馬克思主義研究為代表的哲學倫理學界則從意識形態批判與政治經濟學批判兩個維度強調危機爆發的資本主義制度根源,并以制度、文化及其互動的角度揭示危機產生的成因機制,并在制度、體制、市場調控和管制以及文化等層次提出較為宏觀的對策建議。
從方法來看,經濟學界采用中微觀研究的方法,具體分析危機產生、作用及擴散的因素和機制,以工具理性的方式將應對金融危機理解為資本主義制度框架內的自我調整,具有一定的政策操作性。社會學界注重社會政策對經濟政策的重要補充作用,在社會學界普遍認為缺乏危機研究的理論工具的情況下,將社會整體內部的關聯性問題作為研究的重點。馬克思主義學界則以對經濟學等學科的具體結論的反思作為研究的主要方法,認為主流經濟學基于體制層面的研究方式缺乏應有的理論深度,沒有深入到對其理論的基本假定如“理性決策”、“資源約束邊界”等概念在具體社會歷史條件下的適用性的反思性研究中去,通過對反思性研究方法的重視,強調馬克思主義的當代價值。此外,哲學倫理學界對道德風險問題的關注成為在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之外的重要補充。③參見李蘭芬《,金融道德風險的轉嫁及其道德救援》《,哲學動態》2009年第4期.
可以看到的是,上述研究的觀點與方法與各自學科的特點相聯系,并突出了各自的研究優勢,如經濟學與社會學定量分析的研究方式有助于認識危機的內在機制,有利于全面把握其真實內涵;哲學倫理學抽象研究的優勢在于總體上把握危機的根本性質,其著眼于從根本意義上解決問題的特點,為其他社會科學學科提供了一定的價值觀和方法論指導。但同時也存在著片面強調各自學科對金融危機研究的重要性,甚至是相互批評的現象,如馬克思主義學界分析危機根源及相關問題時強調資本主義的制度根源,忽視了經濟學相關研究成果對解析金融危機作用機制的重要作用,某種程度上存在著“獨斷論”的傾向,而經濟學的研究則無意于“問題與主義”式的爭論,專注于危機內部的技術性分析。④劉亞偉《,危機當頭,少談主義多講政策》《,環球時報》,2009年3月10日.筆者認為,全面科學地認識金融危機的真實內涵,采取問題為導向的研究特點勢必要采用定性與定量研究相結合的研究方式,而對宏觀抽象研究的本質規定性與中微觀研究的經驗具體性進行綜合,既不能以概念既定的本質規定排斥經驗的具體性,也不能以經驗研究的具體結論代替概念的全面性,而應綜合運用各學科針對金融危機進行研究的特點和優勢,這才有助于把握危機蘊含的矛盾問題在“后危機時代”的發展線索。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學界對金融危機的研究基本都談到了中國在應對和解決危機時的相關政策建議;有些學者也提到了危機與中國現實問題的復雜交織,提供了很多問題和方法,對分析后危機時代的研究富于啟發。但是筆者認為,后危機時代的中國既然有著獨特的語境和問題,那么問題背后勢必存在著阻礙走出危機的若干困境,這恰恰是理解中國在“后危機時代”解決問題與現實發展的重要線索,而在這一方面,學界的研究和論述并不充分,因此,筆者將就未及展開的部分進行論述,以危機與社會轉型雙重擠壓下的中國作為論述背景,提出自己的研究與思考,求教于學界同仁。
“后危機時代”(Post-crisis)可以理解為危機后經濟發展的波動較小,處于相對平穩的階段,但這并不等于危機的內在矛盾已經得到完全解決,相反,未來的經濟發展仍然充滿著較大的變數,不確定與不穩定性將是描述“后危機時代”特征的主要內容。從目前各國的經濟發展指標及相關預期來看,全球經濟形勢出現不同程度好轉的跡象,但并未真正走出金融危機的陰影,實現經濟全面復蘇言之過早,且存在著相當多的問題和困難,因此將在相當長時間內處于后危機時代。①周振華《,世界經濟復蘇:困難緩慢且充滿變數——2009~2010年世界經濟形勢分析與預測》《,科學發展》2009年第12期.相比較而言,中國發展階段的特殊性不僅使其面臨危機時存在著異于別國的問題表現,而且在進入后危機時代同樣存在著危機內在矛盾的進一步展開的問題,而這一問題可以被理解為中國在后危機時代進一步發展以擺脫危機影響而面臨的困境。
1.危機爆發的波及影響與轉型社會問題積累的雙重困擾
在危機爆發的中心,虛擬經濟泡沫與制度監管始終是危機研究的主要議題,但這一問題在中國表現不明顯:中國由于金融開放度不高以及政府某種程度上作為最后擔保人的潛在原因,使金融業等虛擬經濟領域遭受的影響較小,相反,由于長期依賴外向型經濟拉動經濟增長的發展慣性,使實體經濟領域一旦面臨全球性的金融危機即遭受巨大影響,這使得虛擬經濟危機在中國的傳導過程演變為實體經濟領域的問題,外部性影響成為后危機時代經濟發展的主要矛盾之一。這一外部性影響進入本土語境后便成為改革開放三十多年所積累的問題與矛盾的外在表現。現有的研究結論表明,根本化解實體經濟領域危機的關鍵是啟動內需,然而以市場化為導向的改革發展引發了社會分配不公,并使得社會建設問題相對滯后,而這恰恰是啟動內需的重要阻礙。由此得出的結論是,雖然中國在以市場化為導向的改革過程中產生了連續二十多年保持兩位數的經濟增長,但是脫離社會建設問題單純強調經濟增長的絕對意義無異于飲鴆止渴,波蘭尼將社會發展的運動規律歸納為所謂“雙向運動”,一是“經濟自由主義原則”,另外則是所謂的“社會保護原則”,而后者的目標正是“對人和自然以及生產組織的保護,依仗直接受到市場有害行動影響的群體的各種各樣支持;……運用保護性立法、限制性的社團和其他干涉手段作為自己的運作手段”,②[英]卡爾·波蘭尼著,馮鋼、劉陽譯,《大轉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起源》,第114頁,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年4月第1版.強調社會保護原則同樣適用于處于轉軌時期的中國,從實際的方面看,這一點卻是改革發展過程中所缺失的,當這一問題同時面臨金融危機的外部性影響時,便交織在一起,共同構成了最終走出危機的現實困境。
2.本土語境下資本與現代性問題的復雜交織
現代性問題是西方工業社會高度發展所帶來的生態環境、個體異化、意義與自由喪失等一系列實體形態與觀念形態的危機總和。馬克思基于資本對現代性展開批判,正是看到了資本為達成現代性而排斥非經濟領域的一切方面的弊端,提出消滅資本、進而揚棄現代性的拯救方案,其理論的深刻性在于從本質的方面審視資本與現代性的內在關聯。然而本土語境下實現理論與策略意義上的“真”的統一,必須充分考慮中國邁向現代化的道路選擇的現實要求,反思西方現代性問題在本土生成的可能性,并批判利用西方運用后現代主義對現代性進行自我反思的建設性后果。作為后發國家,中國事實上正經歷著一場以現代性轉換為主題的巨大的社會變革,其發展現實在于,區域與城鄉發展的不平衡現狀成為制約自身作為整體邁向現代化的瓶頸,生產力發展的不同階段及其附著的價值觀念共時性地存在并作用于中國社會的現實,在這樣的條件下進行改革實踐,自然而然地形成對待資本的不同方式,從而造成一種“分裂性”的現實。作為歷史遺產,這一問題無疑為改革實踐的發展設置了巨大障礙。由此,理論的應然狀態在于,中國的現代性問題必須是在資本維度下,利用西方現代性道路的成功經驗,有所保留地借鑒西方反思現代性的建設性后果,并在結合自身“分裂性現實”的前提下,探索出一條適合本國發展的現實道路。進而,不拘泥于西方現代性得出的現有結論和經驗教訓,對本土現代性的自我反思即是對后現代問題的具體解答。但對這一問題的現實回應并不樂觀,資本與現代性問題的共同作用進一步放大了社會的不公平現象,資本的效率方面在社會發展的各個環節某種程度上仍然具有絕對意義,這不能不視為在批判利用資本等問題上所面臨的又一困境。
3.理論自主性與實踐導向的現實錯位
理論自主性在這里主要指理論在規范現實方面的特性,它可以納入到歷史唯物主義基本框架內進行理解,強調理論對現實的指導作用。但在實際過
進入后危機時代,危機的內在矛盾由顯性轉換為隱性,并與所在國經濟社會發展過程中的一般性問題相互作用,成為后危機時代研究的主要問題。具體表現在三個方面:首先,城鄉、區域間的發展不平衡問題與利用與限制資本之間的矛盾關系將在更深層次得到展現。資本的“惡”在不同的地域空間內仍極有可能被當作“善”而加以供奉,或者說,“善”的要求被拋在一邊,經濟發展的要求成為壓倒一切的程中,由于缺乏中介機制的引導和分析,理論自主性有可能落入“文化決定論”的陷阱,如從消費主義的泛濫直接推論出民眾消費心理與消費習慣的改變,進而產生過度消費和超前消費問題并引致金融危機等。筆者認為,文化的原因可以作為理論的總結與反思,但不可就此認為是規范現實的決定性因素。這一現象的背后,隱含著理論如何在現實的變動不居中結合具體的中介機制發生作用的問題。在面臨現代性與后現代性同時而來的情況下,理論對實踐的指導必然是建立在對自身問題深刻把握的基礎上,就此而言,理論的系統性和徹底性是首要方面,這是當前在理論規范現實方面所缺乏的,因而使得強調實踐的導向極容易走向理論與相關政策的實用主義。同時,現有的理論結構在總結實踐經驗方面具有一定的回溯解釋力,但在應對與預測方面卻顯得相對乏力,甚至有可能產生相反的結果,吉登斯在分析晚期現代性問題時認為,人們的自我認同逐漸發展出所謂的“專家系統”,通過專家系統的系統化、科學化的解釋,為人們的實踐經驗提供了一套重要的參照系統,但同時專家系統自身存在的不確定性實際上也將人們帶進了具有高度后果風險的社會,①[英]安東尼·吉登斯著,趙旭東、方文譯,《現代性與自我認同》,第277頁,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5月.這從另一角度說明了理論規范現實的兩面性。因此,如何避免理論自主性與實踐導向之間的錯位,可以認為是轉軌社會在文化建設領域的指導性問題。
上述三個方面可以看作是在中國的現實條件下消除危機的內在矛盾,并最終走出“后危機時代”所面臨的困境,可以看出,這些存在的困境與中國社會轉型所遭遇到的問題和矛盾實際上是相互吻合的。因此,“后危機時代”中國的現實發展可以看作是在遭遇和克服這些困境時的自我表達。原則,科學發展的內在要求仍然面臨著巨大的現實困境。其次,信用危機與道德風險問題直接轉換為如何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加強誠信建設問題,這與中國社會的傳統與現實密切相關。第三,消費主義在現實國情下的利用與限制問題。消費主義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大行其道,在本土語境中卻表現為超前消費與積累過高的尷尬境遇,作為對文化決定論的進一步反思,需要分析相關的中介機制并以此利用與限制消費主義。
1.建立完善資本的外部約束機制是利用與限制資本的現實之道
利用與限制資本的含義分別指資本的“善”與“惡”。資本的“善”指其擴張本性客觀上對經濟發展和生產力水平提高有著巨大的推動作用,同時還存在著為服務于其利潤榨取的動機而改善勞資關系、提高社會福利的客觀效果。資本的“惡”則意味著資本的市場化取向滲透到經濟領域以外的所有方面,價值取向上以效率優先排斥公平、正義,這其中還包括危機狀態下資本發展經濟的非效率取向。馬克思主義辯證法要求積極利用資本的“善”,并對資本的“惡”進行限制。當今中國的現實將資本自我實現的理論態度進行翻轉,客觀上充分展現了資本的“惡”,其強調效率的方面被當作經濟發展無可置疑、甚至是唯一的工具和手段,在資本主導下重新分配利益格局的改革實踐,以“代價論”的方式將利益博弈的最終代價轉嫁于與其利益無關的群體。因而即便是發展經濟的資本的“善”的正當要求也被民眾作為“惡”的共謀而一概予以排斥,資本的“善”成為“惡”的根源,并事實上成為“惡”的借口。另一方面,利用資本服務于改革實踐的現實表明,批判、限制資本并不能在事實上將其不利方面完全消除,因而適當運用外部約束機制使資本的限制方面進行轉化,使其服從和服務于資本的積極方面。
總體來看,資本外部約束機制可分為“硬約束”和“軟約束”。“硬約束”偏重于制度建設、法律法規等剛性約束機制,“軟約束”則以倫理道德、思想輿論、習俗習慣等隱性的約束機制為主。回溯資本發展的一般歷史,勤勞、節儉等新教倫理準則為資本主義的發展提供了強大的精神動力,一定程度上可視為另一種表現形式的“軟約束”機制。隨著資本在深度和廣度上的不斷發展,其逐利本性愈發顯現出對社會公共領域的極端排斥性,針對資本惡性競爭引起的壟斷和操控市場的不正當競爭行為,作為資本外部約束的剛性機制,19世紀末出現的《謝爾曼反托拉斯法》成為世界上最早的反壟斷立法,而在20世紀70年代興起的美國經濟倫理運動則可視為對市場經濟外部負效應倫理約束的開啟。由此看來,資本的外部約束機制的建立與社會發展的水平是相適應的,而倫理約束作為軟約束的理論化方式,對剛性約束機制起到了重要的補充作用。
在約束機制的建立問題上,中國的改革實踐尚處于激發資本市場活力、建立完善相關外部約束的法律法規等剛性機制的階段,然而市場經濟的外部負效應已不同程度地存在于發展過程中,危害經濟社會的發展。因而充分發揮倫理約束的外部機制,對剛性約束機制的補充和強化作用顯得十分重要。但接下來的問題在于,是否剛性約束機制的完備構建對資本的外部約束問題有著決定性意義?這就像中國社會存在知法與守法的悖論問題一樣,缺少的不是法律條文,而恰恰是如何將相關制度落到實處的精神和操作手段。筆者認為,這一問題同樣適用于資本的外部約束機制的建立,除了以制度、法律條文為代表的剛性機制和倫理的“軟約束”等理性化形式之外,中國社會以思想與行為的習俗、習慣方式展現出的“傳統面向”對資本外部約束機制的建立有著更為重要的意義。
2.加快規則誠信與道德誠信建設是“關系社會”條件下推進誠信建設的重要途徑
本土語境下的誠信建設問題可以看作是對金融危機道德風險及其相關問題的直接呼應。“誠信”概念的理論內涵應是現代社會市場經濟條件下規則誠信與傳統社會條件下道德誠信的統一,且誠信問題的導入必定伴隨著中國化的過程。社會學研究對中國社會基本特點的概括及其概念工具,有助于理解本土語境下誠信建設的實質性問題。在費孝通、梁漱溟等學者看來,中國社會基本特點可以歸納為以親緣為基礎的“關系本位”的社會,韋伯等西方學者在談及信任問題時也認為,中國人的信任不是建立在信仰共同體的基礎之上,而是建立在血緣共同體的基礎上,①鄭也夫、彭泗清等著,《中國社會中的信任》,第187頁,中國城市出版社,2003年2月.可見“關系社會”是研究中國現實問題不可回避的宏觀語境。
以“關系社會”視角考察中國的誠信建設問題,必須看到規則誠信與道德誠信之間的非對稱性關系。規則誠信主要指現代社會條件下約束和制約人與人或組織之間交往的規范準則,如經濟誠信、社會誠信等,而對應于傳統社會的道德誠信主要指個體的道德要求和準則,強調個人的誠實守信與推己及人,并以此為基礎在制度層面建立起一整套統治結構。現代社會的基本特征之一即具有完備的規則誠信體系,而原先以血緣、地緣關系為基礎的道德誠信,則由顯在的制度規則逐漸退回至個人的道德領域,起到補充作用。然而轉型社會中資本利益與權力關系的相互結合,不斷消解業已形成的規則誠信,進而影響到其作為公共領域交往規則的普遍性和權威性,使道德誠信逐漸取代規則誠信并作為制度的“潛規則”而存在,于是“托關系”、“打招呼”、“人情面子”等成為社會普遍的交往規則,構成誠信建設的巨大挑戰。此外,道德誠信極有可能被嵌入的利益關系所破壞,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關系有可能出現另一種全面異化的現實。鑒于這種非對稱性關系的存在,必須推進規則誠信與道德誠信的相關建設。
推進規則誠信建設的關鍵是加強政府誠信建設。從誠信發展的歷史看,其最初是作為道德規范在社會自我調節的過程中自發產生的,而后政府以法律的形式承擔了道德約束上的示范和引導功能,以調整因社會利益分化加劇而導致的社會變化與道德秩序之間的不適應,因而政府的道德形象對整個社會的道德建設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且這一獨特作用在當今中國社會的現實中非但沒有弱化,反而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強化。由于政府主導經濟建設的原因,使其握有大量的行政資源、社會資源,甚至有可能通過尋租行為掌握大量體制外的經濟資源,加之監督的缺位和錯位,使政府及其官員產生腐敗的可能性迅速增大,政府基于自身利益的考慮而出現的出爾反爾、失信于民的現象屢見不鮮,政府誠信的示范和引導作用在其相反的方面得到放大,消解了政府拓展自身權威和公信力的努力。在調整和完善經濟社會結構的過程中推進政府誠信建設,首先要從體制機制入手,在自覺認識利益結構調整的前提下轉變政府職能,從主導和參與經濟建設逐漸向社會管理和社會建設方面轉變。同時加強腐敗的懲防體制建設,為推進規則誠信建設起到良好的帶動和示范作用。
推進道德誠信建設的關鍵是加強職業道德教育。道德誠信建設著重于個體德性的培育和養成,加強職業道德教育,通過職業的專業要求不斷使恪守崗位、盡職盡責的職業精神內化為個人的道德準則,使之成為個體在社會化過程中養成道德誠信的重要環節。當前社會中人浮于事、玩忽職守等現象大量存在,職業道德教育可以看作是應對解決這一問題的重要途徑。職業道德教育對個體的基本品德有著養成和塑形作用,通過加強職業道德教育,進一步強化人際交往的規則意識,起到凈化社會風氣的作用,對規則誠信的建設有著良好的促進作用。
3.媒介傳播的中介作用是理解消費主義兩面性的重要方面
金融危機研究在文化層面的直接后果是對以消費主義為代表的“文化決定論”的反思。消費主義首先是一種價值觀念,并借助于一定的載體和手段,在特定的文化背景與社會條件下影響民眾的精神文化生活。消費主義及其產生的問題結論不必然與中國語境的現實相適應,而必須深入到消費主義實現的具體機制中。
媒介傳播對民眾精神文化生活方面有著重要影響。后危機時代的中國強調經濟增長的重要意義,必須把提振內需放到十分重要的地位,因而在當前中國社會傳媒系統日漸發達的情況下,客觀上有通過媒介的內容傳播利用消費主義的積極方面,如對國家4萬億投資及國際利好消息的宣傳報道,對提振消費者信心有著重要作用,“信心比黃金和貨幣更重要”。①新華網,《信心比黃金和貨幣更重要——記溫家寶總理與美國經濟金融界人士座談美國金融危機》,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 2008-09/30/content-10135445.htm同時,消費主義的負面作用也通過媒介的形式傳播,不斷傳遞關于意象消費和意義消費的信號,在德波和鮑德里亞等人看來,西方后工業社會的消費演變為對“意象”、“符號”的消費,商品的使用價值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電子符號建構出來的物的意象。中國目前也正孕育著因媒介的娛樂化、鋪天蓋地的廣告與所謂的時尚信息營造出來的虛擬的“意象生活”,這驅使人們不斷追求所謂“成功人士”的品質生活,使整個社會形成一種浮夸奢靡的不良風氣,而且有著愈演愈烈的趨勢,媒介的傳播客觀上助長了消費主義在中國的泛濫。另一方面,民眾生活的現實方面通過媒介系統對消費主義的傳播不斷進行著消解。與媒介的娛樂化相反,媒介自身具有的發現事實、追求信息公開透明的內在要求展現出逼近事實本身、回歸生存現實的特征,從而不斷沖擊著虛擬意象的產生。三十多年改革實踐經歷的曲折和彎路使發展過程中的問題日益成為民眾共享改革發展成果的障礙,媒介系統通過傳播不同地區間經濟社會發展水平差異下的人的真實生存狀態景象,又將民眾的精神文化生活拉回到現實本身,進而提供反思自身存在的現實參照。社會保障等方面出現的問題使民眾從消費主義的幻想中回到現實,從而出現“緊捂錢包,不敢消費”的心態,這就在另一方面消解著消費主義的有利與不利方面,因而后危機時代將在消費主義的消解與反消解的矛盾關系中不斷推進民眾精神文化生活的自我認識。
金融危機的爆發為理解資本主義提供了更為直觀的思考空間,也為總結改革實踐的經驗提供了參照和契機,即在經濟發展遭受到困境時不得不主動反思經濟發展以外的因素與社會發展之間的相互關系。中國后危機時代的發展將面臨經濟、社會、文化發展等方面政策觀念上的一系列調整,而調整的前提首先是對危機與改革實踐相互作用下造成的現實困境的自覺認識,繼而不斷克服困境以實現真正的科學發展。就此而言,全面、協調、可持續的科學發展觀是對經濟、社會發展中存在的問題的理論自覺,但要促使各級政府真正從行動上落實科學發展觀的內在要求,必須以利益格局的調整為動力,而如何在理論上反思并建構維系經濟、社會、文化之間良性互動的發展機制,則是國人理解并處理好后危機時代中國發展的重要課題。□
(責任編輯:胡 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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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7-9092(2010)06-0117-06
劉鋒,男,上海社會科學院青年學術交流中心助理研究員,上海社會科學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