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評論員
近期,一場橫掃我國大部分地區的暴風雪使各地用電量猛增,北京、上海、江蘇、湖北、湖南、江西、重慶等多個省市開始拉閘限電,讓這個多年不遇的寒冬顯得更加寒冷。對此,電力企業對外的普遍說法是:大雪封路封港,電煤運輸緊張,導致電煤供應不足。
其實,“電荒”背后的原因遠較上述說辭復雜,其背后是政府、煤企、電廠、電網甚至消費者之間的復雜博弈。煤電雙方在煤炭價格上頂牛與對抗了多年,今年的“電荒”依然帶有這一紛爭的印記。
為擺脫多年來對煤電之爭艱難甚至尷尬的斡旋,2009年12月14日,國家發改委出臺了《關于完善煤炭產運需銜接工作的指導意見》,要求:2010年度煤炭視頻會、銜接會以及匯總會全部取消,2010年以后,煤炭和電力企業將完全自主進行煤炭價格的談判,煤電雙方在即日起30天內完成產運需銜接。這意味著,長達16年的電煤價格管制宣告結束,政府徹底退出了煤電談判。
《意見》的出臺,仿佛給電煤價格摘去了緊箍咒。從目前已經簽訂的煤炭供貨合同來看,每噸電煤上漲了30~50元。中國煤炭運銷協會數據顯示,2010年全國煤炭產運需銜接訂單已經超過16億噸。相比2009年的煤炭產運需銜接會上,五大電力集團一單未簽拂袖而去,今年的合同簽訂得似乎異常地順利。
這能否說明長達數年的煤電之爭劃上了圓滿的句號?恐怕言之尚早。
煤電之爭的淵源可以追溯到上個世紀90年代。1993年國家決定放開煤炭價格,但是這種放開是有限制條件的,直接面向市場的煤炭價格放開,銷售給電廠的煤炭仍要受到國家控制。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煤炭企業為推動社會發展而無法贏利,煤炭行業經濟拮據。
2002年,國家取消電煤指導價,煤價開始真正進入市場化。但電力行業仍然由國家計委確定價格。當“市場煤”與“計劃電”相遇之后,煤電之爭的火花就一直閃爍不停。
在雙方的較量中,國家發改委成了救火隊長,千方百計撲滅雙方不滿的怒火。盡管發改委居中調停,出臺了不少政策,但是效果并不理想。
煤電價格聯動是國家發改委在2005年制定的一個政策,根據該政策,6個月為一個價格調整周期,在一個周期內,如果平均煤價比前一周期漲幅達到或超過5%,則相應調整電價。
2005年、2006年及2008年,由于電煤價格上漲,電價三次上調。在此過程中,煤炭價格上漲的幅度及次數都超過電價,滿足煤電聯動機制的條件多次出現,但是電價卻沒能隨之連續調整。因為電價是國民經濟的基礎價格,上漲后會引發連鎖反應,不僅給下游產業帶來不利影響,更給人民生活增加了負擔。
煤電雙方都對“煤電價格聯動”寄予厚望,但事與愿違,從三次實際操作過程看,并沒能完全按照初衷執行。
2006年,發改委取消了延續五十多年的煤炭訂貨會制度,以煤炭產運需銜接會替代,希望扭轉煤電行業的頂牛情況。但是調節效果微乎其微。
發改委此次《意見》的出臺可以看作是“計劃”在“市場”面前的讓步,但僅僅指望一個《意見》來結束煤電之爭實非易事,因為煤電之爭的矛盾是深層次的。
煤企與電企的 “八年抗戰”與所處的環境有極大關系,阻礙煤電雙方自由議價的主要是產業結構上的積弊。
從煤炭變成電,輸送到消費者那里,中間主要有這樣幾個環節:首先是煤炭企業,其次是電廠,然后是電網,最后才是用戶。世人在關注煤電之爭的時候,往往忽視了電網的巨大身影。
在我國,電網處于完全的壟斷地位。現在商界奉行的一個法則是“通路為王”,例如國美電器通過在全國各地開設連鎖店,擁有了巨大的市場話語權,生產廠家的利潤被擠壓至極低。電網的威力與此類似,由于電網的壟斷性經營,電企沒有多少議價余地。
如今的電力體系,因為輸配售沒有分開,供需雙方都單一對著電網,電網變成了總買家和總賣家。在這種格局下,發電環節缺失競爭能力,“競價上網”變成了“競低價上網”,往往形成發電商與電網公司簽訂長期合同的形式。雖然我國目前鼓勵大用戶直供電,但是在電網完全壟斷的格局下無法實現。
這是煤電之爭結構上的弊病,它嚴重阻礙了電力行業的市場化進程,造成電企面對煤價波動時,沒有伸縮余地。當煤炭企業大步走向市場的時候,電力企業卻在原地踏步,于是碰撞、爭執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煤電之爭,無非是利益之爭。電企向煤企施壓,源于利益受損,比如2008年,五大發電集團虧損高達322.49億元。但是這不能完全歸罪于煤炭價格上漲,電力企業自身效率過低、人員冗余、薪資包袱過重也是無法忽視的因素。
可見,煤電之爭也是體制之爭,是計劃經濟無法適應市場經濟的發展造成的。
2010年電煤合同簽訂情況遠遠好于預期,因為此前國家發改委確定的框架方案計劃安排煤炭總量僅為9.065億噸。
但是這并不能說明煤電之爭已經終結。煤炭屬于不可再生能源,隨著資源儲備的日漸萎縮,煤炭價格必將逐年上漲。現在電煤供求市場是典型的賣方市場,供不應求,而且與去年相比,今年市場煤的價格并不是最高的。這種情況下,電力企業大量簽訂合同就可以理解了。
今年電煤價格上漲30~50元,漲幅比較溫和,電企也沒有表現出抵觸的情緒。
解決煤電之爭不能靠政府年年介入,而是要下大決心進行電力體制的改革,打破電網壟斷地位,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辦法是將輸電和配售電環節分開,使獨立發電商面對的買方是數量匹配的多個配電商和大用戶,從而實現發電企業的 “競價上網”和配電商及售電商的“競價售電”。只有這樣才能徹底實現電力市場化,從而實現煤電定價機制的對接。這個過程必然是持久且艱難的,但將起到治標又治本的作用。
如果考慮到電價對社會經濟的巨大影響,國家可以采取其他措施緩解煤電雙方的矛盾,比如給電企或者煤企適當補貼,讓雙方都有利可圖。
還有一個辦法是對電價進行差別管理,工業、商業用電價格市場化,居民用電實行階梯制收費,農業用電國家發放補貼。這樣一來可以避免電價“一刀切”的弊端,使煤電雙方有協商的余地。
此外,要鼓勵煤電雙方簽訂長期訂貨合同,避免一年一簽的繁瑣、冗長談判,以使煤電企業的關系盡量少出現波折。
解決煤電之爭是一項系統工程,既要深化電力體制的改革,實行科學管理,又要兼顧各方利益,公平競爭,消除壟斷。這項工程雖然繁復,但從國家經濟發展的長遠計議,絕對是利大于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