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的語法化及其與“是不是”“是否是”的功能差異

周延松

(南京中醫藥大學國際教育學院,江蘇南京 210029)

對于“是否”,《現代漢語詞典》[1]、《現代漢語規范詞典》[2]及《現代漢語八百詞》(增訂本)[3]均標注為副詞,其釋義也都是“是不是”。“是否”和“是不是”的語義基本相同,在很多情況下,兩者可以交換使用而不會影響表達。區別而言,“是否”為書面語,多用于正式場合;“是不是”為口語,多用于非正式場合。但除了上述語體色彩的差異,兩者的適用語域也并非完全等同。與之語義類同的還有“是否是”。“是否”“是不是”和“是否是”這三種結構在功能上既相類似,又相區別,還時有交叉,呈現出較為復雜的語用分布狀況。它們的應用始于何時,在使用過程中,各自的語法意義及句法功能發生了哪些變化,目前還鮮有論及。本文擬從其歷時演化和共時使用語域入手,對“是否”的語法化過程及其與“是不是”“是否是”在句法功能方面的差異作一探討。本文例句均選自北京大學CCL語料庫。

一、“是否”的語法化

“是”和“否”在線性序列上連續出現,最早見于東晉時期,且直至唐代,都還只是零星使用。搜索CCL古代漢語語料庫,僅得6例。例如:

(1)此記是否出于何焯,可疑之點甚多。(《華陽國志》)

(2)文似未完,是否在兩側,待考。(《唐代墓志匯編續集》)

(3)師謂云居曰:“吾聞思大和尚生倭國作王,是否?”(《筠州洞山悟本禪師語錄》)

例句 (1)和 (2)中,“是否”均出現在狀語的位置,其后接成分一為動詞短語,一為介詞短語,這兩種用法跟現代漢語完全相同;例句 (3)中的“是否”則用在句末,表疑問。

而動詞和形容詞與“否”在線性序列上連續出現,則為時較早,先秦時期即有用例,《史記》中用得更多。例如:

(4)九五:休否,大人吉。(《周易》)

(5)利出否,以從貴也。(《周易》)

(6)二世曰:“丞相可得見否?”(《史記》)

(7)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史記》)

(8)張湯以知陰陽,人主與俱上下,時數辯當否,國家賴其便。(《史記》)

(9)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史記》)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是”在先秦時一般作為指示代詞使用。只有當它成為系詞或者表示肯定判斷的動詞后,才有可能與表示否定判斷的“否”連用。而這一過程始于六朝隋唐時期,且沒有普遍意義。我們對CCL古代漢語語料庫中唐代以后的“是否”用例進行了搜索,除去“是”與“否極泰來”連用、“是否”與“兩字”連用的,共發現1019例。接下來,我們又對“是否”有無后接成分,以及后接成分為名詞性結構、謂詞性結構還是主謂結構,按歷史時期分段進行了統計。結果見下表。

表1 唐代以后“是否”后接成分情況統計

由上表可見,在明代以前,除偶有后接謂詞性成分的用例,“是否”均用于句末,以肯定和否定連用表示選擇判斷的疑問句式。明代是一個重要的轉變時期,“是否”雖然大多仍無后接成分,但其比例下降了1/3,同時后接名詞性成分及謂詞性成分用例增多,尤其是后接謂詞性成分用例,所占比例已接近1/3。3種情況各舉1例如下:

(10)今日出戰,他引陰兵助殺,未知是否?(《隋唐野史》)

(11)當下想出個主意來,便教左右喚到老實穩婆一名,到舟中試驗高氏是否處女,速來回話。(《今古奇觀》)

(12)凡虎蹲炮,先看炮身,次看藥須細迅,藥線燃之是否疾躍。(《練兵實紀·戚繼光》)

到了清代,“是否”后接謂詞性成分例句增加,其比例超過所有用例的2/3。與此同時,其后接名詞性成分用例也略有增多,而無后接充分用例則顯著減少。民國時,這一趨勢繼續發展,“是否”后接謂詞性成分用例進一步增加,而無后接充分用例則大幅度減少,幾可忽略不計。而且在這兩個時期,“是否”后接主謂結構用例開始出現,但不多見。以下例句均出自清代:

(13)小弟日前聞知貴府被竊之案,誤將武舉司馬瑞龍捉獲誣指為盜,未知是否?(《乾隆南巡記》)

(14)秦尤趕緊問道:“張德福是否張德壽之兄?”(《三俠劍》)

(15)至于其說是否發于至誠,弟卻不敢妄斷,只好據以直告罷了!(《孽海花》)

(16)所以太后在簾內,面朝外望得真切,就問太監:“濟顛僧是否還在淥猗亭?”(《續濟公傳》)

(17)現在兵將俱已挑選齊備,是否仙師壓隊同行,抑令他等前去?(《七劍十三俠》)

由此可以看出,從明代開始,“是否”用于狀語位置的用例逐漸增加,此后這一演變趨勢逐漸加劇,經過清代一直到民國時期,其后接謂詞性成分用例已占絕對多數。這表明“是否”到清代才基本完成向副詞轉變的語法化過程。但同時也有一定量后接名詞性成分用例的存在,說明“是否”還保留著作為選擇判斷動詞的語法功能。

現代漢語中,“是否”后不接名詞性成分,除極少數主謂結構,其后接成分基本以謂詞性結構為主,它已成為一個完全意義上的副詞。偶有后接名詞性結構用例,或可瞥見其語法化不夠徹底的痕跡。例如:

(18)當這些微粒粘到分叉的舌面時,就會被送到腭部的犁鼻器去判斷是否食物。(《中國兒童百科全書》)

二、“是不是”的功能演化

在“是否”向副詞轉化的過程中,其無后接成分的用例急劇減少,直至在現代漢語中完全消失,“是不是”則填補了這一空缺。不僅如此,“是不是”還承擔了很多與“是否”相同的句法功能。我們搜索了CCL古代漢語語料庫中“是不是”的全部用例,共得540例,按歷史時期分段進行統計,結果如下表:

表2 “是不是”后接成分情況統計

“是否”和“是不是”出現的年代基本相同,都是六朝時期。將表1和表2進行對比,我們發現,直到明代,兩者的句法位置也大致相同,以用于句末為主,無后接成分,這表明它們都是表選擇判斷的動詞性成分,區別可能只存在于語體,即口頭語與書面語方面。兩者的句法功能在清代開始產生分化,“是否”多后接謂詞性成分,而“是不是”則多接名詞性成分,各自的比例均超過了所有用例的2/3。這說明,在“是否”基本語法化的同時,“是不是”部分擔當了其原有的句法功能。例如:

(19)如此說來,一定是你要娶他回去,請我們和你做個媒人,可是不是?(《九尾龜》)

(20)鄭都老爺,今天是不是照顧小店的生意?(《九尾龜》)

(21)勝爺聞聽一笑,遂說道:“是不是黃昆?”(《三俠劍》)

到了民國時期,情況又是一變。與“是否”后接謂詞性成分占絕對優勢不同,“是不是”無后接成分與后接名詞性成分、后接謂詞性成分三種情況的使用比例差別不大,而以后接謂詞性成分稍占優勢,且后接主謂結構也有一定發展。請看“是不是”用例:

(22)大哥,你說是不是?(《上古秘史》)

(23)諸位要知道孔壬是不是佞人,此刻不必爭論。(《上古秘史》)

(24)小姐是不是想問芳井君的消息呢?(《留東外史》)

(25)是不是寡人要做皇帝了?(《漢代宮廷艷史》)

由上可見,在“是否”語法化的同時,它和原本與之用法類似的結構“是不是”之間卻開始顯露出差異。“是否”逐漸用作副詞,大多出現在狀語的位置;而“是不是”則為肯定與否定連用表選擇判斷的短語,句法位置和功能較為多樣,可用于句首和句末,也可用于句中,可作狀語,也可充當謂語或其他句法成分。現代漢語中的“是不是”與此相同。

三、“是否是”的句法功能

由于“是否”成為副詞,其后接名詞性成分的用法在現代漢語中完全消失,這一語用表達的需要就促成了另外一種結構的產生,即“是否是”。它在民國期間出現,CCL古代漢語語料庫中僅有3例,且均后接名詞性成分。例如:

現代漢語中,“是否是”的使用頻率顯著增加。在CCL現代漢語語料庫中,共搜索到“是否是”用例435例。以下是我們對“是否是”后接成分情況所作的統計。

表3 “是否是”后接成分情況統計

從表3可以看出,“是否是”以后接名詞性成分為主,也有后接其他成分的,但無一例沒有后接充分。例如:

(27)該官員拒絕透露被圍的武裝分子是否是“基地”組織成員。(新華社2004年新聞稿)

(28)我不知道這份電報是否是第二次送達,也不清楚究竟有沒有送電報收費的規定?(1995年1月《人民日報》)

(29)在今年大選年布什尋求連任之際,人們不禁懷疑布什此舉的動機是否是為了拉選票。(新華社2004年新聞稿)

(30)由于牌坊的文字資料損傷較為嚴重,所以目前還無法判斷是否是乾隆皇帝御封。(新華社2004年新聞稿)

把表3和現代漢語中“是否”的后接成分進行比較可以看出,“是否是”與“是否”的后接成分用例分布大致呈現出一種互補狀態。盡管存在著一定程度的交叉,但“是否”多后接謂詞性成分,而“是否是”則多后接名詞性成分。所以說,在“是否”因語法化而導致其使用范圍縮小的情況下,“是否是”有效地彌補了它所留下的缺位。這體現出語言發展的內在自足性。

四、“是否”“是否是”與“是不是”的功能差異

隨著“是否”的完全語法化,原來由“是否”承擔的后接名詞性成分的功能由“是否是”承擔。因而,與口頭化的“是不是”相對應的書面化表達結構就變成“是否”和“是否是”兩種。這就出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否”和“是否是”在一般情況下都可以換成“是不是”而不影響表達。例如:

(31)這是否是一種拖延戰術?(1995年3月《人民日報》)

(32)在是否出兵朝鮮的問題上,彭德懷堅決支持毛澤東的出兵主張。(《中共十大元帥》)

反之卻不然,“是不是”需要根據其后接成分來確定可以換成“是否”還是“是否是”。例如:

(33)我告訴她我住在圓明園附近,她便驚喜地問我是不是畫家村的。(《中國北漂藝人生存實錄》)

(34)然而,士兵看到的箱子是不是真的裝著猿人化石,又無人證明。(《中國兒童百科全書》)

(35)我問你,魯迅的手稿是不是在你那兒?(沈默:《“江青挨打”真相》)

(36)科學家當時對此并未在意,但是目前正在檢查是不是這個小故障引發了現在的嚴重問題。(新華社2004年新聞稿)

因為“畫家村的”是名詞性結構,例句 (33)中的“是不是”可以換成“是否是”;而“真的裝著猿人化石”和“在你那兒”是謂詞性結構,所以例句 (34)和 (35)中的“是不是”一般只能換成“是否”;至于例句 (36)中的“是不是”,因后接主謂結構,換成“是否是”和“是否”都可以。

由“是否”的語法化過程及現代漢語中“是否”與“是否是”句法功能的差異及其后接成分的互補分布還可以看出,“是否是”其實是副詞“是否”與判斷動詞“是”的組合體,而非由“是不是”誘發而來。[4]

與“是否”一樣,“是否是”不用于句末。能夠出現于這一位置的只有“是不是”。也就是說,我們可以用“是不是”結束一個問句,卻沒有相應的書面化表達方式。這說明,在口頭語和書面語之間,即便基本語義相同的一組結構,也很難存在絕對的一一對應關系。但我們依然可以用書面化的“能否”“妥否”等來結束一個問句,與之語義相當的口頭化表達方式是“能不能”“妥當不妥當”。

應該看到,“是否”大多后接謂詞性成分,而“是否是”以后接名詞性成分為主導用法,兩者因后接成分的不同而呈現出一種功能上的互補分布,卻是大體而言,并非絕對。雖然例 (18)中“是否”后接名詞性成分顯示出其語法化的未完成,在現代漢語中極為少見,而“是否是”后接謂詞性成分用例卻有不少。如例(28)及(37):

(37)警方正在問詢車上的兩名羅馬尼亞籍男子,以確定這次碰撞是否是蓄意制造。(新華社2004年新聞稿)

這反映了兩者句法功能的不對等與相互交叉,與“是否”已完全語法化、沒有“后接名詞性成分”的句法功能不同,“是否是”或許還處于進一步演化的過程之中。至于今后“是否是”后接謂詞性成分的用法是否會消失,還有待語言實踐的檢驗。

[1]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M].第5版.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1249.

[2]李行健.現代漢語規范詞典[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語文出版社,2004:1195.

[3]呂叔湘.現代漢語八百詞(增訂本)[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503.

[4]伍依蘭.說“是否是”[J].現代語文:語言研究版,200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