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李清照是宋代詞壇婉約派的代表作家,也是中國詞史上優秀的女詞人。其筆下的菊意象不但繼承了高潔、遠世獨立的傳統內涵,而且具有更豐富、更女性化、更情感化的特征。這是在傳統基礎上的創新,是李清照對宋詞發展的獨特貢獻。
關鍵詞:易安詞 菊意象 獨特內涵
李清照是宋代詞壇婉約派的代表作家,也是中國詞史上優秀的女詞人。在其“詞別是一家”的詞論指導下,易安詞中選取的意象比較狹窄。但在這有限的意象系統內,李清照在對前代傳統的繼承的基礎上,又有所獨創,其中易安詞里的菊意象便是如此。
在目前被確認為李清照的四十余首詞中,有三十五首寫到了花意象。其中涉及菊意象的有四首。據《漱玉集》所收,這四首分別是:
多麗
小樓寒,夜長簾幕低垂。恨蕭蕭、無情風雨,夜來揉損瓊肌。也不似、貴妃醉臉,也不似、孫壽愁眉。韓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將比擬未新奇。細看取,屈平陶令,風韻正相宜。微風起,清芬醞籍,不減酴醾。漸秋闌、雪清玉瘦,向人無限依依。似愁凝、漢皋解佩,似淚灑、紈扇題詩。朗月清風,濃煙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縱愛惜,不知從此,留得幾多時?人情好,何須更憶,澤畔東籬。
鷓鴣天
寒日蕭蕭上鎖窗,梧桐應恨夜來霜。酒闌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秋已盡,日猶長,仲宣懷遠更凄涼。不如隨分尊前醉,莫負東籬菊蕊黃。
醉花陰
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似黃花瘦。
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菊在我國周秦時代就已經開始種植。在《山海經》中有“女兒之山,其草多菊”的記載。菊進入文學作品更是由來已久。屈原的《離騷》中有:“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將菊作為一種香草。三國時魏國時的鐘會有《菊花賦》:“夫菊有五美焉:黃華高懸,準天極也;純黃不雜,后土色也;早植晚登,君子德也;冒霜吐穎,像勁直也;流中輕體,神仙食也。”道出菊的五種好處來。至晉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形成了東籬—菊的意象組合。菊開放于秋季寒霜之間,花枝清瘦,顏色純一,既不與群芳爭艷,又不與冬梅斗香,并且可以食用,具有延年益壽的藥物療效。因此,在歷代文學作品中,菊就成為了高潔、卓爾不群、遠世獨立的君子化身。菊意象就具有了品性高潔、遠世獨立的傳統內涵。至兩宋之際,李清照繼承了菊意象高潔、遠世獨立的傳統內涵,并在此基礎上又有發揮創新,賦予了菊意象新的內涵、新的特征。
李清照的四首寫到菊意象的詞作,分別成于其不同的生活階段。目前據大多數學者認為,《多麗》成于李清照初婚時;《醉花陰》、《鷓鴣天》成于李清照婚后與丈夫趙明誠分離的時期;《聲聲慢》成于李清照晚年孀居時期。雖是創作于不同時期,卻共同構成了易安詞中獨特的菊意象。
這四首易安詞寫到的都是仲秋之時。《管子·形勢解》:“秋者,陰氣始下,故萬物收。”《禮記·月令》:“季秋之月,……草木黃落。”秋天萬物凋殘、蕭索,在人的感官印象與心理體驗上,必然會引起凄涼與愁怨。這是自古以來形成的中華民族的悲秋心理。由于個人的經歷、性格、氣質、志趣、修養等的不同,反應的形式自然會呈現不同的個性特征風姿,吟唱人生的種種失意。李清照作為女詞人,天性感情豐富、細致、敏感,在仲秋時節,更會有感而發,自然就有了一段愁怨。這四首詞中寫到的時間段又多在“黃昏”、“夢斷”、“夜來”、“晚來”之時,正是黃昏到三更之間。這段時間最容易產生相思、懷鄉等情緒,最容易感到孤獨。并且四首詞中寫到的天氣狀況又都是“薄霧”、“西風”、“寒日”、“夜霜”、“細雨”、“風雨”等天氣,這種又冷又濕的天氣狀況,又最容易引起心情的愁悶難解。在這樣的季節,這樣的時間段,這樣的天氣中出現的菊意象便具有了愁苦、凄涼、孤獨、落寞的內涵。這既不同于屈原夕餐之秋菊的高潔,又不同于陶淵明“東籬之菊”的遺世獨立。惟有其中《鷓鴣天》中的“莫負東籬菊蕊黃”與杜甫的《秋興八首》中第一首中的“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共同抒發了故園之思,有共同之處。不過易安詞更多了一份孤獨、落寞的情懷。
易安詞中四首寫到菊意象的《醉花陰》與《聲聲慢》中的菊花都以黃花的意象出現,而未以菊花的意象出現。關于將菊花稱為黃花,在易安詞之前就早已出現。《淮南子·時則訓》中有“菊有黃華”。《禮記》載:“季秋之月,菊有黃華。”菊花的顏色雖多,但在古代以黃色為多,所以,在詩詞中多以黃花代替菊花,多取其為黃色之故。在李清照的這兩首詞中,用黃花,而不用菊花,卻別有深意。用黃花是為突出黃的顏色,因為黃色容易令人聯想到黃葉、枯草,聯想到面黃肌瘦的容顏,聯想到衰老,突現了生命力枯萎的感性印象。這與王安石《詠菊》中的“昨夜西風過園林,吹落黃花遍地金”中“金黃”的菊花不同,王詩中的黃花是暖色調的,而李詞中的黃花是冷色調的,是具有秋季肅殺、青春逝去的內涵的新的意象。
易安詞中菊的意象不同于傳統菊意象,在于其成為了抒情主人公的自我寫照,具有了女性內涵。屈原用朝飲木蘭的墜露、夕餐秋菊的落英來形容抒情主體具有高潔的內美。在《九歌·禮魂》中“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的秋菊與春蘭一樣,意味著祀神儀式的潔美、虔誠和祀神人的美好心愿。陶淵明的《飲酒》中描寫的菊意象淡泊、閑逸,這與他超脫塵俗,摒棄機心,與大自然悠然心會的情懷恰相契合。杜甫《秋興八首》第一首中的“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中的“從菊”浸潤著作者思歸的愁緒。在易安詞中,《多麗》、《醉花陰》、《聲聲慢》中的菊是女詞人的自我寫照,而《鷓鴣天》中的菊意象具有明顯的女性內涵。《醉花陰》中的“人比黃花瘦”一句歷來為人稱道。黃昏本就給人以冷落、孤寂之感,加上意味著蕭殺的“西風”,再加上“消魂”、瘦損的抒情主體,就將黃花意象與女詞人的心態融為一體,成為抒情主人公的自我寫照。《多麗》中的白菊更是女詞人的真實化身。雖然雪清玉瘦,芳姿雅態,卻被“無情風雨”“揉損瓊肌”,卻“天教憔悴度芳姿”,寫出了女詞人韶華易逝、青春不再、無人來憐的內心情懷。《聲聲慢》中“憔悴損”、“無人堪摘”的滿地黃花,也是女詞人對已經衰老的自己的惋惜。這三首詞中的黃花、白菊都是女詞人的自我寫照,具有了獨特的女性內涵。《鷓鴣天》中的“東籬菊蕊黃”雖也是東籬—菊的意象組合,表達的卻是對曾經把酒東籬對黃花的美好婚姻生活的珍惜與追憶。
易安詞中菊的意象是李清照在菊意象的傳統內涵的基礎上,聯系自己身世處境,從女性觀點出發而進行的藝術獨創。在宋代詞人中,也有許多詞人寫到菊花,其意趣也不在高潔與蘇世獨立,而在于抒發一種“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的物是人非的感慨。如歐陽修的《少年游》:“去年秋晚此園中。攜手玩芳叢。拈花嗅蕊,惱煙撩霧,拼醉倚西風。今年重對芳叢處,追往事、又成空。”晏幾道的《浣溪紗》:“菊花人貌自年年,不知來歲與誰看。”《蝶戀花》:“重見金英人未見。”等等。再有一類是只把菊花作為秋季的時間表征,淡化了菊的傳統內涵,模糊了菊意象的獨特性。如晁補之的《好事近》:“風雨過中秋,愁對畫簾銀燭。那更氣遲節晚,負重陽金菊。月期花信尚參差。功名更難卜。”還有一類,便是將女性物化為菊,但多表達的是花開無人賞的顧影自憐。如張先的《訴衷情》:“數枝金菊對芙蓉。零落意忡忡。不知多少幽怨,和淚泣東風。人散后,月明中。夜寒濃。謝娘愁臥,潘令閑眠,往事何窮。”這三類皆不及易安詞中菊的意象的內涵豐富,具有獨創性。
易安詞之所以賦予菊意象以獨特內涵的原因主要有兩點:一是李清照的“詞別是一家”的詞論主張。她認為詞是不同于抒寫家國大事、壯志雄心的詩的,而應是自我內心情感的寫照。詞應該是婉轉低回,含蓄蘊藉,與詩所要求內容、氣象宏大的審美趣味是不同的。因此賦予了它新的、女性化的內涵。二是李清照的個性特征與人生經歷。李清照出生于書香世家,受過良好的教育,具有很高的文學修養,對周圍的事物有自己獨立的見解。作為知識女性,她又具有感情細致,個性敏感的性格特征。同時,她還經歷了國破家亡的人生變故,對人世無常、命運多舛有了更深刻的感悟。這也使得她筆下的菊意象多了悲戚、傷感的色彩。
李清照是一位才華橫溢而又多愁善感的女詞人,又生活在兩宋之交的悲劇性時代中,國破家亡的遭際使這個優秀的詞人開始在自己的詞作中抒寫自己的感悟與情懷。這使她筆下的菊意象具有更豐富、更女性化、更情感化的內涵。這是在傳統基礎上的創新,是李清照對宋詞發展的獨特貢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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